牛顿:自然科学的巨人,经济科学的儿童
《牛顿与伪币制造者——科学巨匠鲜为人知的侦探生涯》是一本很好看、好玩的书,作者是美国的艾美奖获得者托马斯·利文森。他史料很扎实,文笔也非常好,懂基础的货币理论(但支持纸币和MMT)。所以这本书既是一部牛顿的微型传记,又有货币理论,还是一部悬念丛生的侦探小说。能把这几种元素神奇地结合在一起,就足够吸引人。
作为皇家造币厂厂长的牛顿
1680-90年代,英国银币发生严重短缺,所有银币从半格罗特(2便士)到一克朗(5先令),都在蒸发。到1695年,流通中的合法银币几乎绝迹。
银币的短缺造成了几个严重的后果:
一是几乎窒息了国内贸易,尤其是小额银币的短缺,让日常交换停滞,商业崩溃。
二是对战事不利,影响王朝稳定。当时英国与法国爆发了七年战争,军饷无法到位,直接导致士兵哗变。
三是私铸银币现象严重,货币秩序混乱。危机达到顶峰时,每10枚硬币就有一枚是假的。而国库每100英镑税收中,好先令不足10枚,也就是说,每2000枚硬币中只有一枚是真的。(需要说明的是:私铸并不是坏事,是为了满足人们对交换媒介的需求;私铸中的造假、剪币、切削,恰恰是没有开放私人铸币自由竞争的结果。中国汉代文帝时期开放民间铸币,史称“使民放铸”,并实行“私铸官验”制度,民间铸造的“半两钱”,含铜量甚至超过官方规定标准。详见刘愿、管汉晖《货币竞争——一项经济史的分析》)
这时候英国财政大臣心急如焚,向英国的智囊们开门纳谏。牛顿作为最聪明的人,当然在其中——当时经济学尚不是一门独立的学科。
英国政府聘用牛顿为皇家造币厂督办,主要任务就是设法让银币回流,同时回收过去的劣质银币,铸造足重的新币,恢复货币秩序。
天才的强,是全方位的强。牛顿接手铸币厂后,通过精密计算、增加设备、强化管理、“实行996”,出色地完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全国银币的重铸。据牛顿的日记记载,共计重铸银币685.9144万英镑8先令5便士(与英国财政部的记录有一定出入)。为铸造这些新币,花费了270万英镑左右,大部分是为了弥补按照面值接收的被切削的金属硬币的损失。
科学巨匠也特别爱钱,他从剑桥大学三一学院教授来到伦敦的皇家造币厂,最初是督办,薪俸远远低于厂长。牛顿就多次给财政部写信,一方面陈明铸币厂的各种贪腐、漏洞和自己的手段,要求全权管理;另一方面要求必须将自己的薪酬涨到与厂长一个水平。财政部采纳了他的意见,因为实际工作都是牛顿做的,贪财好色、监守自盗的厂长就是个尸位素餐、贪得无厌的主。
于是牛顿完成了两个目标,一是和平篡位,将厂长架空了;二是成功地将自己的年薪提高到了与厂长同等的水平500英镑。后来他也顺理成章地接任了厂长一职。
牛顿与坎蒂隆:格雷欣法则导致英国的金本位
我们要问的是:英国的银币跑哪儿去了呢?以及,为什么?
答案是:英国的银币跨越英吉利海峡,来到了欧洲大陆。
银币流失的原因很简单,其动力源于伦敦的金银比价与大陆的差异。简言之,在法国用一定重量的银块买回的金子,比伦敦买回的要多。因此产生套利空间。商人在英国收集银币,熔铸成银锭,到大陆去买黄金;然后把黄金运回英国,买更多的银币。这就是个“金融永动机”。
为方便理解,并忽略运输费用等其他因素,假定英国金银兑换比率为1:32,而欧洲大陆为1:16。这样,商人在英国收集银币如320盎司,在英国只能换10盎司黄金,去法国则可以换成20盎司黄金。将这20盎司黄金又运回英国,就可以换回640盎司白银。通过套利交易,可以净赚320盎司白银。如此循环往复。
我们知道,大卫·休谟——一说坎蒂隆——所阐明的“铸币-价格流动平衡机制”证明:如果在自由市场上,商人的这种套利交易,可以实现英法两国金银比价的重新平衡和趋于一致。英国由于白银流出,以白银计价的商品(包括黄金)价格将下降,法国由于白银流入,以白银计价的商品价格将上涨,由此,法国的进口将增加,英国的出口将增长,白银就又会回流到英国,实现收支平衡。
问题就出在这里。英国银币(相对于黄金)被低估,它建立在英国政府强制规定金银交换比率的基础之上。这样,被低估的银币将流失,或者被储藏,由此退出流通。
这就是“格雷欣法则”,俗称“劣币驱逐良币”。
在自由市场上,当然是良币胜出。之所以出现劣币驱逐良币,原因在于政府强行规定两种货币的交换比率。这时,那个被低估的良币就退出流通了,市场上将充斥着被高估的劣币。
所以**“格雷欣法则”的含义为:在汇率市场中,被法令高估的那种货币会过剩,而被低估的货币会短缺,前者“驱逐”了后者。**
格雷欣法则是价格管制原理在货币领域的特殊应用,即被价格管制-低估的商品,会发生短缺,甚至从市场退出。此时会有黑市诞生,黑市才是正常的汇率(可以参考阿根廷比索)。对货币实施价格管制,实际上是消灭一部分货币的效用。
英国银币短缺,从几个方面证明了价格管制造成的格雷欣法则的有效性:
一是前已述及的银币流出到欧洲大陆;二是当时英国同时存在两种铸币,一种是1662年前手工打造的硬币,还有一种是新的、更重的、机器制造的硬币。只要有被视为同样面值的手工劣币流通,机器制造的重量精确、成色可靠的货币就无法流通。三是牛顿在铸币中仍然错误地固守银币价值,这是我们要重点阐述的内容。
牛顿的重铸货币,在工业和技术上很成功,但是在货币政策上则是彻底的失败。原因就在于,牛顿不懂经济学,更不懂货币原理。
这可以从牛顿与伟大的经济学家理查德·坎蒂隆的交流中得到充分验证。在英国政府征求牛顿意见时,牛顿曾与坎蒂隆有密切的交流。可惜的是,英国政府最终采纳了牛顿的错误意见。
财货的价格最终取决于消费者的主观评值和需求状况。金银作为商品也好、货币也罢,均受到价值规律和边际效用法则的支配,它们之间的交换比例,只有市场价格才是决定性的,而不是政府法令,也不是“内在的价值”(劳动价值论)。
正如理查德·坎蒂隆所说:
金的价值和银的价值之间的比例是由市场价格决定的,金银币所含价值的比例也是以市场价格为基础的。如果市场价格发生变化,铸币的市场价格就必须进行调整,以便跟上市场价格。如果不这样做,流通就会陷入混乱和失调状态,一种或另一种金属铸币的买价就会高于制币厂的价格。
理查德·坎蒂隆《商业性质概论》
但牛顿是怎么理解这个问题的呢?
牛顿认为,黄金与白银的比例应当是固定不变的,他是一个客观价值论者;并且认为:根据英国的基本法律,白银是真正和唯一的货币本位,这一地位不容更改。 坎蒂隆对此批注道:在这里,牛顿先生为了形式而牺牲了内容。
坎蒂隆回应道:
对此很容易作出回应:由于公众通过习惯和市场价格已经更改了这一法律,它就不再是一项法律。在这种情况下,就无需一丝不苟地遵守它而有损于国家,使偿付给外国人的数额超过他们应得的数额。如果金币不被视为真正的货币,那么黄金早就会促进比率的变化,就像在荷兰和中国那样。在荷兰和中国,黄金被视为商品而不是货币。如果把银币的价格提高到市场价格,而不触动黄金,那么外国人就不会遭受损失,流通中的银币也会很充足。
理查德·坎蒂隆《商业性质概论》
牛顿在完成银币重铸后,上书财政部,将金银的比价从21先令6便士降至21先令,但是当时金银的交换比率在欧洲,为1:15或者1:14.5,而在遥远的中国,金银比价为1:13。也就是说,他略作调整的金银比价与市场比价相比,仍然大大低估了银币,高估了金币。
这导致的结果是:银币必然继续流失。到1715年时,牛顿于1699年完成铸造的新银币大多消失了。这是牛顿始料未及的。
解决这个问题很简单,坎蒂隆写道:
这事再容易不过了,只需在伦敦塔铸造银币时遵循白银的市场价格即可。鉴于根据法律和伦敦铸币厂的规定,旧时的金银比价为1:15 3/4,只需按照已经降至1:15的市场价格的比例减少银币的重量即可。而且,预先考虑到每年巴西黄金引起的这两种金属之间的比率变化,甚至也有可能在1:14.5的基础上确定这一比率。
他继续有针对性地回应英国政府和牛顿的政策:
确实,英格兰同样可以通过减少金币的名义价值,根据市场价格和比率对铸币进行调整。这是艾萨克·牛顿爵士在报告中所采纳的政策,这个报告促使议会通过了该政策。但是,正如我要解释的,这是最不自然、最不利的政策。首先,提高银币的价格更为自然,因为公众在市场上已经这样做了。在铸币厂仅值英币62便士的1盎司白银,在市场上则值65便士以上。而且,除了在流通中重量大量减少的银币之外,所有银币都已输出。另一方面,考虑到英格兰欠外国人的款项,提高银币价格比降低银币价格对英格兰更为有利。
理查德·坎蒂隆《商业性质概论》
就这样,英国的货币基础,从银本位转为了金本位。它是英国政府和牛顿人为低估银价而高估金价的结果。他本应提高银币的价格,但是却认为银币的价格是不容更改的,是“价值尺度”。
也就是说,英国建立金本位,并不是牛顿的有意为之,而是他的歪打正着。原因就在于,他不懂最基础的经济学原理。
我们看到,坎蒂隆在回应牛顿时使用了“对此很容易做出回应”、“这事再容易不过了”这样的措辞。的确,对于坎蒂隆这位经济学的真正鼻祖来说,天体运行规律可能很难,但格雷欣法就太容易了;但是,对于牛顿来说,天体运行规律太容易了,格雷欣法则却很难。
在自然科学上,坎蒂隆相对于牛顿,是儿童;而在经济科学上,牛顿相对于坎蒂隆,就是个儿童。
威廉·查洛纳与英国政府:到底谁是大盗?
牛顿担任皇家铸币厂督办和厂长,还有一个重要的使命,那就是追查日益泛滥的伪币铸造。那时的铸币厂厂长,不但负有铸造货币的职责,同时具有追查伪币制造的侦探职责,集侦查、审讯、起诉等职能于一身。
这其中有一个天才般的犯罪分子,名叫威廉·查洛纳。
查洛纳是一个传奇人物。他干过各种行当。先是制钉工人,但是这种工作显然太过枯燥乏味。后来,他想成为制作衣帽的手艺人,但是当时英国的行会制度处处设限,需要四处拜码头,让他无法施展。
当时英国钟表工业发生技术进步,发条可以反复作用力。令人大开眼界的是,这种物理学原理被用到性产业上,有人发明了性快乐器。
此时的英国伦敦就是后来的东莞,性产业极其发达,有名的妓院相互攀比,竞相提供不同名目的服务,花样繁多。约翰·阿巴斯诺特,一个18世纪早期的花花公子,听了上层妓院的妓女介绍服务后说:求你了,咱能老老实实地做爱吗?不要耍那么多花样!
聪明的查洛纳快速捕捉到了商机,他开始贩卖需求旺盛的性玩具,这是他第一份能够大大超越维持生计水平的工作,他从中赚取了第一桶金。
紧接着,他又开始整旧作新,给旧衣服上色,满足那些上层妇女的虚荣心。
他还做了专业举报人,专门告发雅各宾党人,来赚取政府的举报奖励。有一次,他因举报有功,赚了100英镑。
后来,又变成了江湖游医,成了“尿壶先知”——通过验尿来看病和预测未来。
总之,他在骗人上极有天赋,什么赚钱就搞什么,不择手段,从来没有任何道德负担。这是作为一个优秀的犯罪分子的必要素质。经常犯罪的你,对此很清楚。
最终,当他发现英国铸币短缺,影响交换,民众需求旺盛时,他再一次抓住了商机,走向了发财致富最快速的道路:造假币。
在制作金属货币的时候,他将其形成了一个产业,雇佣雕刻家、拉拢亲属朋友做销售、租用房屋、购买设备。短短两个月,制造了3万英镑,相当于今天的400万英镑。当英国政府用债券、彩票等筹集资金,迈向准纸币的时候,对他来说就更简单了,他在伦敦郊外租用了一处隐秘的房子,纸币就像水龙头一样造的他数钱数到手抽筋。
查洛纳最牛逼、也是最作死的地方在于,他甚至瞄准了皇家造币厂本身,认为他们水平太差,若是雇佣自己去造币厂,他定能造出更好的银币。他想直接打入内部,造假更加方便。为此,他开始揭露造币厂的腐败内幕——这是真实的——并且反复毛遂自荐,给财政部写信要求被雇佣。这也是引发牛顿强烈不满,势要将其拿下的原因之一。
牛顿运用他高超的智力水平和权力加持,与查洛纳展开了一场警察与小偷的精彩周旋。这其中的过程跌宕起伏,这里不再复述,能与牛顿周旋良久的,不是等闲之辈。查洛纳作为高智商犯罪分子,加之在当时的侦查条件下,屡次逃脱,屡次全身而退。牛顿则黑白通吃,采取全方位地逻辑推演、海量取证、还原场景、收买线人、安插卧底等方式,与查洛纳斗智斗勇。双方上演了一场“无间道”。
最终,牛顿将查洛纳送上了绞刑架。查洛纳则至死都认为自己没有犯罪,没有第一手证据,只有间接旁证,是牛顿在以法律之名迫害自己。
查洛纳伪造铸币和纸币的行径,固然是犯罪,然而我们要思考的是,相比于查洛纳这种小偷小摸,谁是才是汪洋大盗?铸造假币的始作俑者,是查洛纳,还是另有其人?
货币的减重,是英格兰银行和皇家铸币厂自己首先搞出来的,其面值与实际的金属含量严重不符,以收割民众的铸币税,满足国王和当权派贪得无厌的奢侈消费和征服欲望。
后来,在1694年8月,英格兰银行敞开大门,被特许向伦敦的富人筹资以向政府提供贷款,银行为他们发送写有数字的纸票。富人们把纸票交给他们的支付对象,最终这些纸票又回到银行。这就是英国纸币的雏形。
要知道,对于17世纪的英国人来说,纸“币”,是一个充满矛盾的词语,就像一个方的圆一样不可思议——纸,不可能是真正的钱。它只方便造假。但是英国政府就这样干了。
谁最喜欢纸币呢?当然是英国的皇室和他们的官员们,他们的欲求永不餍足,纸币最方便他们造假,以收割老百姓。
具有讽刺意义的是,查洛纳即便要制造假铸币,尚需要黄金白银作为成本,否则民众不是傻瓜,不会接受,他一个人的力量,也不可能造得太多;查洛纳要制造假的纸币,则鬼鬼祟祟,跑到伦敦郊外租用偏僻的民房秘密进行。而英格兰银行和皇家铸币厂呢,剪币是大规模进行的,制作纸币,则是公开的。
如果说查洛纳是盗窃犯,诈骗犯,要被判处绞刑,那么绞刑架下更应当站着的,是更多的国王、英格兰央行官员,以及众多西装革履金丝眼镜的御用经济学家。他们才最应当被地狱的烈焰炙烤。
作为炼金术士的牛顿
牛顿有着漫长的炼金术士经历。在伦敦皇家造币厂的西南角,就是牛顿炼金的实验室,他曾经没日没夜地钻研炼金术,前后持续了大约25年,就像他当初心无旁骛地钻研天体运行规律一样专注。
我们应当从哲学层面来理解牛顿炼金的经历。
牛顿的其中一个目的,是证明有万能的上帝存在。大自然如此精妙,不可能是混沌中失序的结果,必然有一个上帝在安排这一切按照自然法则在运行。越是智力超群的人,越是相信一切都是设计的结果。这一点,我们存而不论。
一切自然之物都将向其最完美的状态发展——这是一种哲学观念。万物的背后,都有其规律。而所有金属中最完美的就是黄金。那么必然有一种办法,能够把各种金属变成黄金这种完美之物,这种规律就像万有引力定律一样是上帝造物时已经设定好的,是必然存在的,只是有待于智慧的头脑去发现。一旦被发现了,那么就海阔天空。
牛顿作为一个科学大神,有这样的认知,也有这样的信心。这种智力大神,总是想要发现纷繁复杂的现象背后的一般原理。就像西方哲学之父泰勒斯所说:万物源于水。这个洞见是否正确,可以单论,可是这种发现一般原理的思维方式,却绝对是顶级的。
作为一个超级理性主义者,都有着对体系完整性的不懈追求,任何例外都是不容许的,必须逻辑贯彻始终。我们从牛顿身上看到了这一点,也从米塞斯和罗斯巴德身上看到了这一点——他们都想要发现终极的规律性,并且要建立一个逻辑一致的连贯的体系。
其实,这也是牛顿极其厌恶查洛纳,誓要将其捉拿归案的另一层原因:金属是神圣之物,你怎么可以去伪造,这是在亵渎上帝的律法,是对科学的轻蔑,所以必须绳之以法——以科学和上帝的名义。
当然,这只是一种解释,一种历史的理解。
至于牛顿到底为什么非要抓住查洛纳,是各种因素的结果。什么原因起到了决定性作用,只有牛顿自己知道。就像恺撒为什么跨越卢比孔河?因为他是恺撒。这是历史分析的极据。
作为“货币怪论”信奉者的牛顿
牛顿认为,金属是唯一货币的观点有局限性。他认为纸币——政府按照一定利息借钱——可以弥补金属货币的不足。他赞同通胀政策,认为英国政府发行的“麦芽彩票”、纸币、债券等,是应对硬通货短缺的可行性应对措施。
牛顿是“货币怪论”信奉者。他们认为,如果利息太高,不利于商业和促进穷人就业,降低利息唯一有效方法是发放更多纸币,直到通过贸易和商业可以得到更多的钱。米塞斯评论说:
这是非常幼稚的学说,他们相信稀缺是人为的制度约束,只要足够乐意创造更多的货币或发行更多银行信用,即可实现繁荣。
然而利息从来不是通过法令来制定的,它是时间偏好的结果。利息是不可能被消灭的,也不可能通过法令来降低。政府法令可以降低利率,那只不过是剥夺了放贷者索取利息的法律权利,却从来不会消除利息本身,它必然以另一种方式得到补偿。人为降低利息的结果,只会制造繁荣萧条的商业周期。而货币本身,不是财富,它只是交换媒介,货币多与少,都可以履行其交换媒介的职能,只不过购买力变化了而已;增加货币不会增加资本财和消费财,并不会使人们变得富裕,更不会消除稀缺性,它只会引发“坎蒂隆效应”,导致通胀和再分配。
牛顿还说:只是因为人们的观念,金属货币才有了价值,我们重视它,是因为可以通过它购买各种商品,我们也可以赋予纸币同样的价值。
牛顿又错了。黄金白银之所以适合作为货币,是因为其物理性质,更重要的是,它适销性足够强,可以随时转换为财货,并且转售价差足够小。货币起源于市场,而不是政府法令,它必然从真实的商品演化而来,政府法令既无法规定什么是货币,也无法规定货币的价值。货币的购买力可以追溯到它尚未成为货币,而作为商品的那一天的价值,纸币作为代用品之所以有购买力,是因为它背后有黄金的支撑。
牛顿在这里犯了哈耶克式的“货币的非国家化”的错误,他混淆了货币与货币代用品,也不了解货币的交换价值来源于何方。政府无法规定货币价值,就像政府无法规定价格一样。货币价格有着严格的历史承继关系,要知道明天的货币购买力,必须首先回溯昨日之购买力,政府根本不可能凭空创造一种纸币,并规定其购买力,这样的纸币,没有任何基础,人们不会接受。民众不会傻乎乎地按照面值接受货币,当货币减重了、贬值了,出售方就会要求更多的支付——过去用一块银币,现在必须两块——表现出来的,就是价格通胀。
这里我们再次看到,即使牛逼如牛顿,在货币理论上仍然处于幼儿水平。爱因斯坦认为计划经济可行,是另一个例证。
这完全无损于牛顿作为天才科学大神的崇高地位。只是在说,一个人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之外,可说的并不多。知识浩瀚如海,我们应当保持谦逊,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之外保持沉默。正如牛顿在自己的墓志铭上谦逊地写道:
我不知道世界如何看我,但我自己感觉我就像一个在海边玩耍的男孩,为不时发现一个光滑或漂亮的贝壳而沾沾自喜,而在我周围绵延着的是有待被发现的广阔海洋。
如果牛顿能在货币领域,跟他在自然科学领域一样谦逊,就好了。
罗斯巴德说:
对经济学一无所知并不是一种过错,毕竟,经济学被称为忧郁的科学;但是却对经济理论胡言乱语,则是严重的不负责任(因为经济学涉及芸芸众生的福祉)。从来没有人强迫你就经济议题发言。
“南海泡沫”中的牛顿:我计算不出人们的疯狂
牛顿于1699年底,在原厂长——赌徒、色狼、诈骗犯——托马斯·尼尔病危后,正式接任英国皇家铸币厂厂长。除了每年500英镑年薪,对于造币厂铸造的硬币,按照每磅金属还有一定提成。因此,在货币重铸期间,尼尔还获得了2.2万英镑的额外收入,尽管这活儿是牛顿干的。
牛顿的收入,据史家考证:担任铸币厂厂长第一年,就拿了3500英镑。根据理查德·韦斯特福尔的计算,牛顿担任厂长27年,平均年薪为1650英镑。
当时剑桥大学三一学院给他的教授年薪是100英镑,科学巨匠当然放弃了。
这个薪酬,当时是个什么水平呢?
50英镑就可以让一个家庭过上一年上等人的富裕日子。50英镑,也是当时的国务大臣为抓捕查洛纳而悬赏的数额。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查洛纳由此落网了。
由此可见,牛顿是超级有钱人,简直太有钱了。他晚年时给家里女性晚辈发红包,出手就是100英镑;谁家里需要帮助,男性需要创业,牛顿都慷慨资助,出手非常阔绰。
有钱就任性,牛顿卷入了“南海泡沫”。
南海公司获得英国政府授权和资助,垄断了中南美州贸易经营权。“南海公司”以与殖民地贸易获利的方式,接受英国官方的债务,为了支持战争而发行各种稀奇古怪的债券、证券和彩票。然后将这些债务资本化后向政府提供了海量的贷款。再把这些债券转化为公司的股份,在伦敦交易港上市买卖。它成了英国政府的化债人。
他们不断地放风,说南海公司与北美的贸易将有大发展,加之投机者认为有政府的托底,其股票开始疯涨。
1720年1月-5月,其股票从每股128英镑疯涨到1050英镑。到了7月,开始下跌,不到一个月时间后,猛跌到每股175英镑。泡沫破裂了!那些高位争相买入,想要收割之后完美抽身的人,被套牢了,赔的只剩裤衩。
牛顿就是其中之一。他早在1713年就买入了南海公司的股票,1720年4月市场高涨时,他抛掉了一部分。这一把,据说他赚了大概7000英镑。但是眼看着股票价格节节攀升,许多人短短几个月就获得了三倍收益,牛回速归,牛顿按耐不住,第二次进场。这次是1720年6月,正处于市场最高位。这次他没有那么幸运,没能逃顶,崩溃来临时,他损失了2万英镑,大致相当于他40年铸币厂厂长的薪俸。
当然,牛顿巨有钱,尽管在南海泡沫中被套,但他还有东印度公司股份1.1万英镑。他的房产价值达3.2万英镑。他仍然是一个超级富人。
但每当他想起南海泡沫这场灾难,就痛心疾首,不允许人们在他耳边提起南海。最使他恼怒的不是钱财损失,而是眼看着自己作为科学巨匠,却被当作毫无分析能力的傻瓜在愚弄。他说:我能计算天体运行,但是计算不出人们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