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活就业者的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北大张丹丹错在哪了?

最近,北大国发院张丹丹教授的一句话引爆舆论。

她说,灵活就业者的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

舆论一边倒地骂她何不食肉糜,知名媒体人胡锡进说这言论完全不可接受。

舆论批评她的逻辑是,谁不想有个稳定工作呢、谁不想有人给交五险一金呢?选择灵活就业,那不是无奈吗?那能叫福利?

张丹丹当然是错的,但舆论对他的批评,也是错的。

一、价值是主观的

经济学最基本的常识是,价值是主观的。

什么意思?一瓶矿泉水,在超市里值两块钱,在沙漠里值两千块。

东西没变,变的是人的评价。

商品的价值源于人的主观效用评价,而非任何客观属性。

就业选择也是如此。

张丹丹教授犯的错误,和骂她的人犯的错误,在本质上是一样的,他们都把某种价值当成了客观的、普适的。

张丹丹把上班时间的灵活性叫作自由,当作了一种客观价值,并命名为自由。

而批评她的舆论则把稳定工作、有五险一金当成了所有人的客观价值。

但现实是,有人愿意用朝九晚五换五险一金,有人愿意放弃五险一金换时间自主。没有谁对谁错,只是不同的人排序不同。

我经常坐网约车,现在开网约车的破产小老板不少,我就碰过,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去上个班?

他说,我也是当过老板的人,在别人手下做事,不习惯。

我只是过渡一下,找个机会,还得自己干,现在是困难期,先养活自己再说,我边开车,还能随时去找各种生意机会,朋友一个电话,我随时就去了,上班就没有这么自由了。

这不是无奈的选择,这是主动的排序。

中国有不少年轻的外卖骑手,他们每天真正跑单的时间只有四五个小时,他们只跑午高峰、晚高峰,其他时段在干嘛 ,全在打游戏。

用经济学来理解,这个人是不是在用自己的行动,追求自己认为更好的生活?当然是,他当下年轻,对游戏热爱,玩对他来说,价值排序很高。

收入少一点又怎么样?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有更多的时间玩游戏,还能经济自主。

人的行动都是有目的的,人总是在不同的手段之间进行选择,以实现自己主观认定的目标。选择做骑手,选择做网约车司机,选择做自由职业者,每一个选择背后,都有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为自己认为的更好进行选择。

富士康的招聘条件极其宽松,身体健康、中学以上学历即可。有没有五险一金?有!

但即便如此,实际到岗人数仍远低于预期。为什么?因为很多人年轻人不愿意去了,流水线上的枯燥烦闷的工作,被封闭在厂区的生活,对他们来说,这是生活的灾难。

他们的主观价值与父辈们不一样了,因为即使他少赚一点,他们家庭的生活也不会出现严重的问题。

所以,你看到大量的新一代低学历农村青年,他们涌进了城市生活,大量进入了服务业,那些餐厅的服务员、奶茶店的工作人员,大多来源于农村青年。

哪怕大量的个体户根本不交五险一金,但这些年轻人用脚投了票,他们不选。富士康不稳定吗?干个几十年没问题,全球最大的制造业外包工厂,但是,这里面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

所以,大众说灵活就业是无奈的选择,一样是错误的,这依然是一种价值观上的傲慢,你把别人的选择解释为无奈,因为这些人以己度人,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和你的价值排序不一样。

二、灵活就业不是退路

灵活就业的大规模兴起,恰恰说明劳动力市场变得更自由了,而不是更糟了。

2025年,中国灵活就业从业人员达到2.8亿人,预计2026年将增至3.2亿人,占城镇就业的比例超过四成。

灵活就业已正式从就业市场的补充形式转变为“重要支柱。

有人看到这个数据感到恐慌,在他们眼里,这叫3.2亿人没有正式工作?那还了得?

这种思想继承于计划经济时代,在那个年代,城市青年要没有单位,那就是天塌了,要是在单位上干个临时工,那就低人一等。

今天,中国又开始有了大面积这种思想的侵入,比如,把考公叫作上岸,意思是,余下的人,都在海里挣扎呗,因为只有公务员永不开除,而你们在民企里的哪怕有所谓的“正式工作”,也不过随时面临裁员。

我得承认,国企职工和机关事业单位人员,在当下,的确是铁饭碗,只要不犯大错,可以干一辈子,但如若全部人员全部进入,则是经济灾难。

这种不被竞争,不被开除的职业,他们带来的并不是经济的成长 ,往往所有人福祉的拖累。

对于在市场中工作的人,进入私企拿工资、五险一金,其实与灵活就业没有什么区别,因为私企里面的流动性依然巨大。

中国即使是规模以上的制造业,人员流动性也是巨大的,每一年都有超过20%以上的人员流动率,而无数中小型企业的流动率就更高了,各种服务业,一年换个几批人,那是常有的事。

也正是因为有了灵活就业,中国的劳动力市场在管制下,依然有很高的灵活性,试想,如果有灵活就业,不少人可能长期失业,可能得忍受一份自己厌恶的工作,得忍受一个不喜欢的上级同事,可能被困在某个偏远的乡镇无法脱身。

灵活就业提供了什么?一个极低门槛的进入通道。

你不需要985的文凭,不需要五年的工作经验,不需要托关系找门路。

不需要面临企业面试官的审核,你只要有有一部智能手机,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注册一个平台账号,你就可以开始赚钱了。这家公司不要你,找工作不好找,那我送外卖行不行?我跑网约车行不行?我做自媒体行不行?

这不是社会的倒退,这是社会的韧性。这一轮商业周期,如果没有灵活就业,那么,收入的下降深度还要更深,因为会出现大量的劳动力竞争那些固定工作岗位的现象。

中国的互联网平台已经构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效匹配系统。

从家政、外卖、搬运、维修,到出租车、货运,自媒体服务,各种服务全部通过平台完成了供需匹配。

一个毫无资源、毫无人脉的普通人,也可以通过平台接单,马上获得收入。

甚至有不少人学一学AI技术,做做短剧,也有不错的收入。个别优秀者,甚至年入几百万。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无数由于各种原因不想或难以全职工作的人被纳入了劳动力市场。

你看,仅美团一家平台就有8507名在职残障骑手。全国每年超过6.8万名残疾人依托电商、直播带货等平台方式实现线上就业,大约有240万名残疾人在经营网店。

还有那些需要照顾孩子的母亲、需要照顾老人的子女、身体不便无法承受工厂流水线的人,他们都是灵活就业平台的受益者。

一个程序员失业,要找点活干难吗?不难,各种威客网上大量的订单。

剪辑师就在家里干活,月入过万的多的是。靠什么?网上接单就行了。

三、五险一金的真相

很多人认为,五险一金是企业给的福利。有五险一金,就有了保障。

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几亿很多人是可以进厂进公司拿到这个所谓的福利的,他们为什么不要,是傻吗?是真找不到工作吗?

我跟你说,我最近在招剪辑师,只要他要五险,我就给五险,反正是他自己交的,我为什么不给?

面试了十几个,我看中的有几个,结果一个都不来,昨天来了一个,干了一天,还走了。

为什么?因为,剪辑这一行,他们不缺活干,光是兼职,就有不错的收入,不少剪辑还会拍摄,经常接各种单,一天就五六百了。

他们对工作有很高的要求,甚至我们的活不能让他有水平上的提高,他都不愿意干。

但五险一金是谁交的?

企业支付的总用工成本是固定的。如果企业需要为你缴纳五险一金,这部分成本最终会从你的工资里扣,要么直接扣(个人缴费部分),要么间接扣(企业会把社保成本计入用工总成本,从而压低你的税前工资)。

所谓的企业缴纳,不过是左手倒右手。

由于灵活就业不需要缴五险一金,才会有前几年骑手、网约车司机很多月入过万的情况。

他们其实与企业普通员工在同一个劳动力市场,叫通用劳动力市场。

什么意思?他们的工作技能要求不高,随时可以切换,他们可以当服务员,也可以当普工,也可以跑外卖,开网约车,这些人在劳动力市场,是一个统一的供应方。

当企业普工要求五险一金时,企业实际支付了八千,但到手只有五千,而他们在外面灵活就业,却可以拿到八千,那会如何?

大量的人就选择灵活就业了。

比如,一个企业聘一个设计师,给的钱是八千一个月,实际设计师到手七千二,公司总支出是一万。

另一个企业,在网上找设计师派活,直接将这一万给一个设计师,让他按量按标准完成工作。

对于那个设计师来说,实实在在的增加了两千八的收入,这种利益就会驱动人们从所谓的正规就业转向灵活就业。

也就是说,你越为对五险一金要求越严格,会有更多的人倾向于去灵活就业。

另一个麻烦是劳动法。

在劳动法严格管制下,企业对招聘越来越慎重。招一个人,意味着要承担社保、公积金、解雇成本、法律风险,这就导致企业越来越不敢招人,对新员工要求越来越高。结果是什么?正规就业在萎缩,而灵活就业在膨胀。

这不是中国的独有现象。

在劳动法严格管制、社会福利税不断增加的国家,普遍出现了大量的劳动力被排除在“正规就业”之外。

因为,劳动法管制越多,社会福利税越多的地方,正规就业就越容易萎缩。

而灵活就业恰恰消解了这种管制带来的僵化。

如果中国严格执行劳动法,不允许灵活就业,或要将灵活就业也改造成为正规就业一样的模式,那就只会出现一个现象,大规模的失业。

你看看印度、菲律宾,阿根廷,南欧国家,不都是这样么?

四、稳定不是圣经

舆论认为,稳定是所有人的终极追求。

是吗?

你看看创业者。他们放弃了稳定的工资、放弃了五险一金、放弃了朝九晚五,他们追求的是不稳定。不稳定意味着风险,但也意味着可能。

如果所有人都追求稳定,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企业家。

中国有几千万企业家。这些人哪个追求稳定了?

你再看看那些频繁换城市、换工作的人。他们不想要稳定。他们渴望变化,渴望新鲜,渴望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行业、不同的人生阶段体验不同的生活。

稳定,只是某些人的偏好,而不是所有人的圣经。

在市场经济中,越来越多的人明白,只有不停地调整合作方,才会找到更多的机会和空间,而不是呆在一个企业,一个地方一辈子。

今天的灵活就业已从传统的快递外卖、网约车、家政服务,扩展到IT开发、AI支持、云服务、数据分析等知识密集型领域。

光是在网上接美国单的工程师,都一大把。

自由软件工程师、算法顾问、AI训练师、跨境电商技术运营,这些高技能人才也在选择灵活就业。

他们想要的是掌控感,掌控自己的时间,掌控自己的工作节奏,掌控自己的人生方向。

所以舆论也是错误的。

五、张丹丹错在哪?

当然,最严重的错误还是张丹丹。

张丹丹真正的错误是,她不懂经济学。

她说自己是研究劳动经济学的学者。但根本没有什么劳动经济学,经济学就是经济学。经济学是关于人的行动规律的科学,这种规律是普适的、是先验的、是形式化的。

张丹丹的确调研过大量的骑手,但她本质上奉行的是客观价值论,他把工作时间灵活当成了一种客观的福利,这是把主观价值客观化。

她把灵活就业和正规就业当作两种可以客观比较的选项,人与人之间的价值排序,价值判断,只能在个体内部进行排序,而无法跨人际进行比较,也无法加总。

她说的“自由灵活”,不少骑手司机会认同,而另一群无比向往国企生活的人,则肯定是认为她在胡说八道了。

经济学不可能告诉任何一个人什么是他最好的选择,这是成功学大师干的活,经济学只不过说明的是价值排序是人的行动规律。

几亿灵活就业者,这不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这是一个需要被理解、被分析的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