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活就业,当然是一种福利
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为什么有人选择灵活就业,而是谁让正式岗位越来越少。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张丹丹,最近因为一句话上了热搜。
她说,从劳动经济学的角度看,灵活就业者“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正式就业有五险一金,但要牺牲一部分时间自由;灵活就业者获得了时间自主,代价是社会保障相对较弱。
结果,网络上骂声一片。
有人说她“何不食肉糜”,有人让她辞掉大学的工作,亲自去送一个月外卖,看看这种“福利”到底好不好。
但我认为,单就这句话来说,张丹丹可能没有说错。毕竟,对某些人来说,相对于进工厂朝九晚五打螺丝,这是更好的选择。
灵活就业,当然是一种福利。
它可能不是一份完美的工作,甚至可能很辛苦、很不稳定。但只要劳动者是在几个现实选项中自愿选择它,就说明它对当事人有价值。
真正需要揭露的,不是灵活就业为什么存在,而是原本可以更多的一般形式的岗位,为什么没有被创造出来。
“福利”不等于发钱
很多人一看到“福利”两个字,首先想到的就是社保、公积金、带薪休假和各种补贴。
这是把福利理解成了别人给你的东西。
经济学中的福利,指的是一个选项对行动者的主观价值。现金收入是福利,时间自由也是福利;稳定是福利,可以随时换工作也是福利;在办公室里工作是福利,不用参加无穷无尽的会议,同样可以是福利。
没有人有权替另一个人规定,什么才算福利。
一个外卖骑手宁愿多拿现金,而不愿把收入变成几十年以后才可能领取的社保权益,这是他的时间偏好。一个家长为了接送孩子,宁愿牺牲一部分收入,换取自主安排工作时间,这是他的主观价值判断。
张丹丹团队曾对三万余名骑手进行调研。她发现,高收入骑手担心缴纳社保会明显降低到手收入,一些低收入骑手同样更看重眼前的生活。这恰恰说明,真实世界中的人有不同处境,也有不同选择。
一套由别人规定的标准福利,不可能适合所有人。
“被生活所迫”,不等于没有选择
反对者最常用的一句话是:他们去送外卖、开网约车,根本不是自愿,而是被生活所迫。
这句话听起来充满同情,却混淆了稀缺和强制。
米塞斯说,人的行动,就是用自己认为更好的状态,取代当前较差的状态。每一个选择都受到现实条件限制。我们因为要吃饭而工作,因为收入有限而放弃某些消费,因为时间不够而在几个目标中作出取舍。
如果只有完全没有压力、没有约束、所有选项都完美的选择才叫自愿,那么人类几乎不存在自愿行动。
稀缺不是暴力,现实条件的约束也不等于他人的强制。
外卖员觉得送外卖比暂时没有收入更好,所以他选择送外卖。这不是说他的工作很轻松,而是说,这个选项改善了他的处境。
拿掉这个选项,他不会自动获得一份五险一金、朝九晚五的工作。他只会失去一个原本可以选择的机会。
对灵活就业最大的误解,就是拿它与一份想象中的完美工作比较,而不是与当事人真正能够获得的其他选项比较。
岗位,从来不是法律发出来的
当然,灵活就业者增多,也可能说明岗位的供给不够。
但岗位是怎么产生的?
不是靠一份“促进就业”的文件,也不是靠法律规定企业必须提供多少福利。
企业创造一个岗位,是因为企业家判断,这名员工与设备、工具、技术和组织结合以后,可以为客户创造高于总用工成本的价值。
客户愿意买单,企业才有收入;收入高于成本,企业才能持续雇人。
一份岗位,本质上是企业对未来作出的长期投资。它需要稳定的订单、持续的资本、可以预期的成本,以及企业家对未来的信心。
米塞斯反复说明,劳动者工资和就业条件的持续改善,来自人均资本增加。更多储蓄变成厂房、设备、软件、技术和更长的生产过程,同一个劳动者才能创造更高价值,企业家才愿意用更高工资、更稳定的合同去争夺他。
因此,岗位多少,首先取决于社会的资本积累和企业家投资。
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显示,2026年1至7月,全国民间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9.4%;即使扣除房地产开发,民间投资仍下降5.7%。
固定资产投资并不完全等同于奥派所说的资本积累,但这个信号不能被忽视。当企业减少开店、设厂、购买设备和扩大生产,那些依附于长期生产计划的正式岗位,当然会减少。
要是连资本都不愿意留下来,却要求岗位凭空增加,这不是经济学,是许愿。
真正让岗位减少的是什么
第一,税费和强制缴费正在消耗可用于投资的资本。
企业的利润不是老板吃掉的蛋糕。它首先是对企业家服务消费者成功的奖励,也是下一轮投资、招聘和应对风险的资本。当税收、社保和各种强制性成本拿走更多收入,企业能够用于扩大生产的资本就会减少。
资本积累速度放慢,企业对劳动力的需求就会减弱。这才是就业岗位不足的第一个根本原因。
第二,管制和政策不确定性,正在迫使企业缩短承诺期限。
一份正式劳动合同,是一项对未来的承诺。企业家越能确定明年仍然可以经营,越愿意签长期合同。如果今天这个行业被补贴,明天那个行业被限制;今天鼓励扩张,明天又要“反内卷”;今天的合法经营方式,明天就可能增加一套新的责任,那么企业最理性的选择,就是不作长期承诺。
不是企业天生喜欢灵活用工,而是长期雇佣的制度风险越来越高。
第三,信贷扩张和补贴造成的错误投资,会先制造虚假岗位,再在繁荣结束时集中销毁岗位。
当便宜信贷和政策资源涌入某个行业,企业会根据被扭曲的信号增加人员。但这些岗位并没有足够的真实储蓄和消费者需求支撑。一旦信贷收紧、补贴减少或销售无法兑现,错误投资就必须暴露,裁员、降薪和企业倒闭随之而来。
人们看到的是企业不再提供“好工作”,却没有看到,那些工作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被扭曲的资本结构上。
第四,劳动法对正式雇佣附加了越来越高的固定成本和退出成本。
企业决定是否招聘一个人时,计算的不只是工资。它还会计算单位承担的社保、公积金、管理成本、合规成本,以及未来业务下降时的解除成本。
最麻烦的是,很多责任并不能由企业与员工自由协商。即使劳动者自愿放弃社保,想把更多收入拿成现金,现行规则也不承认这种选择。《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明确,双方约定或者劳动者承诺无需缴纳社会保险费的,该约定或承诺无效。
劳动者的生产率,不会因为法律增加一项待遇而突然提高。
当一个岗位预计创造的价值,低于工资加上所有强制成本和风险以后的总价格,企业就不会创造这个岗位。它会少招人,会提高招聘门槛,会使用外包、计件、项目合作和自动化。
于是,一套声称要保护就业的制度,反而在大规模制造灵活就业。
保护越多,企业越不敢正式雇人
这里面有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任何提高退出价格的制度,都会同时提高进入门槛。
如果企业雇用一个人以后,必须为他缴纳一整套强制费用,并且在业务变化时支付随工龄增加的退出成本,那么企业从招聘的第一天开始,就会尽量避免建立正式劳动关系。
这不是企业家的道德出了问题,而是激励必然产生的结果。
对高技能、高生产率员工,企业还能承担这些成本。最先被挡在正式岗位之外的,恰恰是年轻人、转行者、低技能者和暂时无法证明自己能力的人。
法律看见了已经有岗位的人,却看不见那些因为成本太高,从来没有获得面试机会的人。
罗斯巴德在分析干预主义时指出,法律强行把劳动价格提高到企业愿意支付的水平之上,不会让所有人都拿到更高收入,只会使一部分人失去就业机会。
把“工资”换成“社保”“补偿”或者其他法定福利,经济结果不会变。名称可以改变,总用工成本不会因此消失。
当一般意义上的雇佣成为一项难以退出的长期负债,企业就必然把用工方式变得更短、更散、更灵活。
所以,灵活就业增多,并不证明市场太自由。很多时候,恰恰证明正式劳动关系被管得太严。
平台不是岗位的掠夺者
还有人把平台企业视为罪魁祸首。
他们认为,平台把原本可以正式雇用的人变成了骑手、司机和零工,却不承担足够的保障。
这又把因果倒置了。
平台没有把一个人从岗位上拉下来。它做的事情,是降低信息搜索和交易成本,让原本难以找到客户的人,可以直接向消费者提供服务。
没有网约车平台,司机不会自动变成公务员;没有外卖平台,骑手也不会自动获得一份制造业的长期合同。
如果强行要求平台把每一个偶尔接单的人都变成标准员工,平台只能减少人数、提高准入门槛、降低每单报酬,或者把成本加到消费者身上。
法律可以规定平台要支付什么,却不能规定消费者必须下多少订单,也不能规定每一个骑手的生产率必须高到覆盖所有强制成本。
最终被踢出去的,仍然是生产率最低、最需要一个过渡性机会的人。
真正的保障,是让企业争着雇你
一个人最可靠的就业保障,不是法律规定现在的老板不能轻易让他离开,而是市场上还有许多企业愿意雇他。
一家企业不想要你,你还可以去另一家;一个行业衰退,资本和劳动还能进入另一个行业。雇主越多,企业对劳动者的争夺越激烈,工资和工作条件才越有可能提高。
霍普的私有产权伦理强调,每个人拥有自己的身体、时间和正当取得的财产。劳动者有权选择工作时间、报酬方式和是否购买某种保险;企业家也有权决定是否投资、雇人和继续合作。
真正的劳动合作,必须来自双方同意。
所以,要让岗位增加,方向其实很清楚:减少对企业收入和私人储蓄的强制抽取,降低社保等强制用工成本,减少行业准入和经营管制,停止用补贴和信贷制造虚假繁荣,并把工作时间、报酬结构、保险和退出条件交还给企业与劳动者自由约定。
让企业家敢于投资,他才会创造岗位;让企业敢于退出一段已经不合适的劳动关系,他才会在下一次机会来临时敢于招聘。
这才是增加岗位的办法。
不是把灵活就业者强行塞进一套标准劳动关系,也不是要求平台和企业承担更多法定责任。那只会让企业少雇一些人,让劳动者少一些选择。
张丹丹说灵活就业的灵活本身是一种福利。
这句话之所以让许多人愤怒,是因为他们已经习惯把自由看成没有保障,把强制当成福利,把所有现实中的不完美,都归罪于市场没有提供一个免费的完美选项。
可市场能提供什么,取决于我们积累了多少资本,给了企业家多少行动空间,以及允许劳动者和企业作出多少真实的选择。
一个社会如果不断消耗资本、抬高雇佣成本、限制契约自由,却又责怪企业没有创造更多岗位,就像一边砍树,一边质问为什么没有树荫。
灵活就业不是一场需要被消灭的灾难。它是人们在不完美的现实中,仍然利用自己的时间、能力和资源,继续为别人创造价值的方式。
它值得尊重。
更值得被追问的是:那些本来可以出现的岗位,究竟被谁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