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腿肠战争,正在AI大模型行业重演
千禧年前后,我在《南方周末》还是《南风窗》上——记不清了——看到过一篇深度报道,印象极深。
河南两大火腿肠巨头,双汇和春都,打了一场经典的价格战。
彼时春都是行业老大哥,双汇是挑战者。两家都在热销价位上贴身厮杀。但打法截然不同。
双汇的做法是:每一次降价,产量相应降低,保持品质不变。产品热销了?好,经销商必须搭售其他商品才能拿到进货配额。
春都的做法是:放量销售。降价了,销量暴增,产能跟不上怎么办?好办——增加淀粉含量,降低肉含量。成本压下来了,毛利保住了,销量和口碑却急转直下,保住毛利丢掉利润和市场份额。
结果呢?
春都的火腿肠被消费者开除了香肠籍,得名"面棍"。先是消费者拒买,再是商家主动打折清库存——最后连春都原产地洛阳的同一条街上的小卖部,都不愿卖春都牌火腿肠。
“我们这里什么品牌的火腿肠都有,就是没有春都火腿肠。”
春都一蹶不振。双汇则成长为这个星球最大的肉类熟食巨头之一——后来的王中王、冷鲜肉、收购美国史密斯菲尔德,都是后话了。
二十多年后,这一幕正在大模型行业重演。
先看两个主角。
智谱,有点像双汇。它的 GLM Coding Plan 上线即售罄——国产 AI 编程模型的付费套餐被抢空,在行业中颇为罕见。 2026 年 2 月,智谱宣布提价:新一代旗舰模型 GLM-5 整体涨幅 30%起。发布当日,智谱盘中涨超 40%,总市值一度突破 1700 亿港元。
你以为是涨价赶客?恰恰相反——限量抢购变成了常态。一位程序员实测后说, GLM-5 的编程能力接近 Claude Opus 4.5 。智谱随后在 4 月再度提价 10%,编码场景定价追平海外头部厂商 Anthropic 。国产模型价格首次对齐海外。
MiniMax,则更像春都。
MiniMax 曾是 2026 年中国资本市场最受瞩目的明星科技股。它以"最便宜好用的大模型"闻名, API 价格低到让开发者直呼良心。 M2.5 时代,放量策略让它赚足了市占率和口碑。
但升级到 M3 之后——情况变了。
M3 的定价远高于 M2.5 。 MiniMax 的说法是"模型更强了,自然要更贵"。但用户的感受是:之前买的便宜套餐,现在被变相削减了。 API 额度缩水、免费额度收紧、套餐性价比大跳水。社交媒体上骂声一片。
资本市场的反应更直接。 6 月 1 日, MiniMax 股价高开后快速跳水,收跌 15.71%。此后持续承压。到 6 月中旬, MiniMax 报 396 港元,较 3 月高点 1330 港元累计跌幅超过七成。市值蒸发规模接近 3000 亿港元。
不到一个月,泡沫先破了。
波特在三十年前就写好了剧本
迈克尔·波特说过一句被讲烂了的话——企业只有三种通用竞争战略:成本领先、差异化、聚焦。
被讲烂了不等于不对。
波特还说过一句没那么有名但更致命的话:夹在中间( stuck in the middle )的企业,注定失败。你想做成本领先,又想同时做差异化,结果两头都做不精——这是最常见的战略自杀姿势。
春都就是"夹在中间"的教科书。它想打价格战——这是成本领先的逻辑。但降价带来的销量暴增超出了产能,于是降质——这是对差异化的创伤性自毁。最后呢?成本没领先(因为产线效率没跟上),差异化归零(因为变成了面棍)。夹在中间,死得透透的。
双汇的精妙在于:它同时打了成本领先和差异化——但不是在同一个产品上。低端产品跟价格、保利润;高端产品(王中王)走差异化——大块瘦肉、中温杀菌、葛优冯巩上央视。两条产品线,两条命。波特虽然在哈佛,但双汇在漯河就已经把这道题做出来了。
今天的智谱和 MiniMax ,剧本一模一样。
智谱走的是差异化聚焦——我就做编程场景,定价追平 Anthropic ,贵但好用。限量卖,不贪。 MiniMax 呢?放量低价是成本领先路线,涨价是做差异化——两条路都想走,结果发现自己的模型能力撑不住差异化定价,低价用户又在骂娘。夹在中间。
波特等了三十年,等到两个做大模型的中国公司来验证他的理论。
智谱和 MiniMax 的核心差异,不在于谁的模型更强——说实话,在这个阶段,各家顶级模型之间的差距并没有大到决定生死。真正的差异在于商战策略的选择。
双汇当年怎么赢的?
降价,但不降质。你春都放量降质?那好,我双汇不仅跟着出低价产品,还同时推出高端线——王中王。葛优和冯巩在央视一说"王中王",全国人民都知道:双汇的火腿肠里有大块的瘦肉。
双汇打的是结构性价格战:留住品质敏感型客户,收割价格敏感型客户。两条腿走路。
春都只会一条腿走路——降价,降质,放量。
今天的智谱,玩的是同一套。 GLM Coding Plan 不是"便宜了"——是"更贵了"。但上线即售罄。为什么?因为用户愿意为确定的品质付费。智谱传达的信号很清晰:我不跟你卷价格,我卷的是能力——想要好的,就只能找我。
MiniMax 呢?从"最便宜好用"到"涨价削减套餐",消费者感觉被耍了。先是低价圈用户——这没问题,互联网公司都这么干。但问题在于,当你开始收割的时候,你的产品能不能撑得住价格?
M3 很强,但还没有强到让用户觉得"贵得有道理"。当客户的替代选择太多( DeepSeek 、 Qwen 、智谱都在盯着),忠诚度就薄得像春都火腿肠里的淀粉。
这个类比还可以往深里挖。
春都当年为什么会输?不是因为产品一开始就不好。春都火腿肠一度是行业标杆——1986 年,春都生产出中国第一根火腿肠。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春都"就是火腿肠的代名词。
它输在被价格战带偏了节奏。
双汇放了个假消息——探子传回情报,双汇即将降质降价。春都急了,火速推出仅有 10%含肉量的低价产品。结果是什么呢?双汇根本没打算全面降质。它只是给了春都一个错误的信号,诱导对手走上了"降价-降质-丢口碑"的不归路。
MiniMax 不也是这样吗?它以为自己在打价格战,结果在 M3 定价上一犹豫——又想维持"便宜"的人设,又想把单价做上去——两头不讨好。老用户觉得被背叛,新用户觉得不值。
智谱则从一开始就摆明了态度:我就卖贵的。想用便宜的?出门左转找别人。想用好东西?只能找我。这不叫傲慢——这叫清楚的商业信号。
利润:一个被妖魔化的词
讲到利润,米塞斯说得最直白——
在市场经济里,利润不是"多出来的钱”。利润是市场对企业家判断的奖赏。你预测对了消费者未来需要什么,你的投入得到了回报——这就是利润。亏损是对你判断失误的惩罚。利润和亏损共同构成了一面镜子,照出谁更懂得配置稀缺资源。
春都亏损,不是因为运气差,是因为它的企业家判断错了——以为降价就能赢,结果把产品做成了面棍。消费者用钱包投了票。双汇赚了钱,不是因为它"心黑",是因为它正确预测了消费者愿意为品质多付一点钱。后来的王中王,是对这个判断的最精准兑现。
米塞斯说,消费者主权是市场经济的铁律。企业家的权力再大,大不过消费者手里那张钞票。春都的悲剧不在于被双汇"坑了",而在于——它忘了消费者才是唯一的裁判。双汇从来没有打败春都。是消费者打败了春都。
这个逻辑放到大模型行业,同样成立。
MiniMax 的市值回撤,不是因为它技术不行。 M3 确实很强。资本市场给的惩罚,是在问一个问题:你的商业判断到底对不对? 你做低价圈用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后面的路?你涨价的时候,有没有问过自己——消费者真的愿意为你的溢价买单吗?
智谱涨了。智谱的消费者没说太多话——他们抢光了套餐。用钞票投了票。
这就是利润的意义。它不是终点,是信号。
市场是最好的老师。它教的东西往往非常古老,比 AI 古老得多——但每一次新行业的出现,总有人以为这些旧道理不适用了。
双汇创始人万隆有句名言:“汇集世界高科技,汇集世界新工艺”——这是双汇名字的由来。但他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在技术,在于他知道:降价不是目的,利润才是有利润才能有品质,才能有发展。双汇当年从亏损肉联厂起家,靠的不是玩价格魔术,而是 1984 年大胆将生猪收购价每斤上浮 2 分钱——主动多花钱买好原料。这个逻辑贯穿了双汇四十年。
春都呢?春都的悲剧在于:它把降价当成了战略,而不是手段。降价是为了赢,但如果降价的代价是产品变成"面棍",而利润又没有得到,一时的市占率没有带来利润,而是更长久的骂名,那你赢的是什么呢?利润是企业家经营的唯一目的——不是员工,不是社会责任,更不是为家国天下——你实现了利润,证明你比你的同行,更充分、经济、节俭的使用你的资本,让有限的资本实现了更大的市场价值,生产了更符合客户需要的商品。利润是实现永续经营的基础,也只有放眼于长远经营,降低时间偏好,商誉、员工、社会责任这些才有意义。
同样的道理适用于每一个大模型公司。
低价是手段,不是护城河。创新力才是,但利润是创新力的保障。
如果你用低价换来的用户,会在下一个更低价面前毫不犹豫地离开你——那你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他们。因为你无法长久的赔本赚吆喝,赔本是不可持续的。
哦对了——那篇《南方周末》还是《南风窗》的报道,我至今没能在网上找到原文。但我记住了它。
一篇好报道的力量就在这里:二十多年过去了,你还能把它讲出来。
最后说一句,我其实很喜欢 minimax M3 ,祝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