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费补贴是在转移财富,不能带来繁荣!
两会刚结束,今年政府工作报告里的一些表述,引发了广泛讨论。
其中有一条,我认为值得认真拆解:政府宣布设立1000亿元财政金融协同促内需专项资金,通过贷款贴息、融资担保、风险补偿等方式,支持扩大内需。此外还有2500亿元超长期特别国债用于消费品以旧换新补贴。
消息一出,不少人拍手称快。终于放水了!终于刺激消费了!终于让老百姓花钱了!
我想泼一盆冷水。
不是说这些钱不会花出去。钱肯定会花出去的。问题是:这样花钱,究竟是在帮消费者,还是在帮别人?究竟是在创造财富,还是在转移财富?
这两个问题搞不清楚,就会对两会报告里那些漂亮数字产生幻觉。
消费从哪里来?
先从基本原理说起。
消费,是收入减去储蓄后剩余的部分。人们之所以会消费,是因为他们有钱,而且觉得花出去比存起来更合算。
真正可持续的消费增长,来自于收入的真实增长。而收入的真实增长,来自于整个社会生产效率的提高。生产效率为什么会提高?因为企业家不断发现新的商业机会,不断优化资源配置,不断开发出消费者愿意买单的产品和服务。
这个过程,简单说就是:企业家创新 → 生产效率提升 → 财富创造 → 居民收入提高 → 消费自然增长。
这条路,是正道。
政府靠补贴刺激消费,走的是另一条路:政府收税或印钞 → 资金转移给特定消费者 → 消费短期数据好看 → 下一个周期继续依赖补贴。
这条路,不创造财富,只转移财富。
有人说,转移也好啊,至少底层的人能得到补贴,消费能力提高了。
这话听起来有道理,但有个关键细节被忽略了:政府的钱从哪来?
要么是税收。税收越重,企业和个人的可支配收入就越少,用于投资的储蓄就越少,未来能创造的财富就越少。今天的补贴,是用明天的财富来支付的。
要么是发债。政府发国债,最终也是要靠未来的税收偿还,本质上是把当代人的消费成本,转嫁给下一代人。
要么是印钞。印出来的钱不是财富,只是稀释了所有人手里货币的购买力,相当于向全体人民征收了一笔隐形税。最终,是穷人受害最深,因为他们的资产中现金占比最高,最没有能力对抗通胀。
所以,说政府靠补贴扩内需是在帮消费者,不如说是在左手倒右手,只不过这个过程里,官僚机构抽走了一笔手续费,一部分财富悄悄消失了。
这不是我发明的道理。哈耶克八十年前就说过:财富只能被创造,不能被分配出来。政府能做的,只是把A口袋里的钱放进B的口袋,并宣布自己促进了消费。
“以旧换新"究竟换了什么?
具体来说说消费品以旧换新补贴这件事。
表面上,这是政府在帮消费者,拿着旧家电旧汽车去换,政府给你补贴,你花更少的钱买到了新的东西,开心吗?
开心。
但这里有几个问题。
第一,补贴必须流向被政府指定的品类和品牌。家电你只能换符合资质的型号,汽车你只能换符合政策的车型。消费者的自由选择,被隐性地压缩了。你也许更需要的是一台新电脑,或者给孩子报一个课外班,或者储蓄起来备用——但这些东西不在补贴范围里,补贴把你的消费行为引导到了政府想要的方向。
谁的需求在被满足?是消费者的需求,还是政策制定者对"内需结构"的期望?
第二,补贴把消费从未来提前到了现在。今天用补贴换了新冰箱,明年就不需要买冰箱了。短期内,销售数据好看;长期来看,需求被提前透支了。这就是为什么每一轮补贴结束后,市场都会出现一个明显的需求低谷。不信,去查查2009年家电下乡补贴结束后的家电销售数据。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补贴扭曲了价格信号。
价格是市场传递信息最核心的机制。当某类商品被大量补贴,价格下降,生产者会误以为消费者需求大增,于是扩大产能。但这个"需求"是人为制造的,一旦补贴退出,需求立刻萎缩,而产能已经扩上去了,就只能产生过剩和亏损。
中国的光伏产业,是一个很有说服力的例子。长期大规模政策补贴之下,产能已经严重过剩,行业陷入价格战,大量企业濒临亏损。这个结局,是"扩大内需"政策的受益者,还是受害者?
民营经济促进法:好消息背后的隐忧
当然,今年两会也有一些真正令人感到振奋的消息。
民营经济促进法正式颁布实施,这是中国历史上首次以专门立法的形式,对民营经济的保护作出系统性安排。无论如何,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但我仍然有几点保留意见,值得说明。
第一,法律的价值在于执行。中国历史上不缺乏关于保护私有产权、保护民营经济的文件和政策,但执行层面的落差,往往让这些文件沦为一纸空文。法律颁布之后,关键要看:当民营企业与国有企业发生利益冲突时,司法机构敢不敢依法裁判?当地方政府违规侵占民营企业权益时,谁来追责?
第二,法律的边界在哪里?一方面说要促进民营经济发展,另一方面,政府对互联网、教育、医疗、金融等行业的管制并没有根本性松动。民营企业被允许进入哪些领域、不被允许进入哪些领域,本质上仍然是行政权力在划线。
市场经济的精髓,是企业家自由探索、自由试错、自负盈亏。如果企业家的每一步都要先问政府"这个行业我可以进去吗”,那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市场经济,只是一种有管理的、有边界的、随时可能被收紧的"准市场经济"。
第三,最根本的产权保护,不是靠一部促进法,而是靠独立、公正的司法制度。产权保护的本质,是国家权力不能随意侵犯私人财产。这需要的不只是一部法律,而是整个司法体系能够独立于行政权力运作。这一点,目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并不是说民营经济促进法没有意义。有总比没有好。但如果以为有了这部法就万事大吉,对民营经济的发展环境过度乐观,那就是自欺欺人了。
就业问题,不是靠政府"创造岗位"能解决的
两会报告里提出,今年目标城镇新增就业1200万人以上,同时强调构建"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
我来算一笔账。
中国每年高校毕业生已经超过1100万,加上其他新进入劳动力市场的人口,新增就业压力是巨大的。这1200万个岗位从哪里来?
官方给出的答案是:发展新兴产业、培育新职业新岗位、支持灵活就业。
说得好听。但这里有一个根本性的逻辑问题:岗位是企业家创造的,不是政府创造的。
政府当然可以通过基础设施投资、国有企业扩张等方式,临时性地增加一些就业。但这类就业,本质上是财政支出砸出来的,必须有持续的财政投入才能维持,一旦投入减少,岗位就会消失。而且,这类岗位的生产效率通常偏低,对社会财富的净贡献有限。
真正可持续的就业增长,来自于民营企业的自发扩张。企业家发现了新的商业机会,预期未来有利可图,于是雇人、投资、生产、扩张。这个过程,才是就业的源头活水。
所以,要增加就业,政府最有效的办法,不是"创造岗位",而是为企业家创造一个可预期、可信赖的经营环境。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随意出台新的监管措施,不给行业发展设置新的壁垒;意味着减税降费,让企业把更多钱留在自己手里用于投资;意味着保护产权,让企业家相信自己今天辛苦建立的东西,明天不会被随意拿走;意味着法治,让合同能被可靠地执行,纠纷能被公正地裁决。
这些事情,比发1000亿的促内需专项资金更重要。只可惜,这些事情不容易做,做了也不容易出政绩。所以,官员们通常更愿意选择花钱这件事,因为花钱看得见、摸得着,可以开新闻发布会、可以发红头文件、可以讲故事。
创造良好营商环境这件事,则需要约束自己的权力,这对官僚来说,是最难的事。
我们究竟在期待什么?
我认识一个做服装批发的朋友,在广州做了十几年。这两年,他的生意越来越难做。客户压价,成本上涨,资金周转越来越紧。
他跟我说,政府给了几万块的补贴,但是用处不大。他真正需要的,是货款能按时收回来、税不要那么多、房租不要涨这么快、有没有人能稳定地从他这里批货。
这些问题,一个都不是靠补贴能解决的。
货款收不回来,是因为大量企业的现金流出了问题,而现金流问题背后是整个经济的信用收缩和需求萎缩。税负重,是因为财政开支庞大、需要大量税收来支撑。房租涨,是因为土地供应被政府高度管控,地方政府靠卖地维持财政,推高了所有人的经营成本。
这些才是根本性的问题。
补贴是一颗止痛药,药效过了,疼痛依旧。
真正的"扩大内需",不是靠政府补贴消费,而是靠真实的收入增长。真实的收入增长,靠的是整个社会财富的真实创造。真实财富的创造,靠的是企业家在一个公平、自由、产权受保护的环境中充分发挥才能。
这条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政策、更多的资金、更多的专项计划,而是更少的权力干预、更少的行政管制、更多对市场规律的尊重。
孟德斯鸠说:有商业的地方才有道德。我想加一句:有自由交换的地方,才有真正的繁荣。
不是靠补贴出来的繁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