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程被调查，是因为平台商家发动，是一些民宿协会搞出来的。

这些商家与携程什么关系呢？

可以假定为携程采购他们的商品，卖给消费者。

携程是民宿产品的消费者。也就是有生产者在指责，有消费者垄断了！

他们认为，我没地方卖啊，你最大，这不就是你垄断了吗？

同样的认知，在很多行业都存在。

二选一，就是指责阿里、美团这种行业龙头级的消费者在垄断。指责他们二选一的，可不是最终的消费者，而是阿里美团这种中间商。

中间商对于供应商来说，不就是消费者么。

而现在，不管是您早高峰坐在网约车后排，还是中午等外卖小哥送餐，可能都听到过类似的抱怨。

劳动者觉得委屈，觉得平台太狠了，用经济学术语说，这就是他们在指控叫买方独大。

你看，经常说的垄断，往往是指生产者垄断，说你控制了生产，就你一家，消费者受损，这时，会有无数的消费者站出来说，不行，对我不利。

这个问题，我们不在这篇文章里讨论。（生产者垄断是另一个话题了）

我们讨论的就是当前在中国最为流行的买方垄断概念。

对于这些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司机、骑手、平台商家来说，买家似乎只有一个，那就是平台，或者几家平台。

他们认为，平台是购买他们劳动力的唯一大老板。既然全村只有这一家收粮的，那粮价还不是人家说了算。

所以，平台就能肆无忌惮地压低单价，让我们只能拿个辛苦钱。

但先请慢着下结论，消费者有损吗？没有。

打车越来越便宜了，民宿越来越便宜了，平台让消费者得利了，没有多少人去骂平台垄断提价，因为与事实不符。

广为流传的一种观念，说平台独大以后就会提价，结果现在是外卖越来越便宜，电商商品越来越便宜，网约车越来越便宜。

没有平台时代的出租车，普通人坐不起，盯着计价表，得心跳。

在网约车不发达的国家，他们的普通人依然在心跳。

真正感觉到痛苦的，是平台上的商家，骑手，司机。

相反，现在另一群平台上的人在认为，价格太低了。

好，接下来，就开始经济学的分析。

一）买方垄断到底存不存在。

我们不谈平台怎么卖东西，也不谈什么二选一，就谈劳动力买卖这一件事。

首先，我会问你，那就是在一个没有暴力强制、没有行政准入限制的市场里，真的存在唯一的买家吗。

大家可能会说，怎么不存在，你看滴滴也好，美团也好，在这个领域里就是巨无霸啊。除了它们，我还能把劳动力卖给谁。

这里的误区在于，我们把劳动力看得太窄了。

生产要素，尤其是劳动力，是非特定性的。

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一个人的劳动力，并不是天生就只能用来开网约车，或者只能用来送外卖。

当一个司机觉得平台的单价太低，低到无法覆盖他的生活成本时，他在和谁博弈。

他表面上是在和平台博弈，但实际上，他是在和整个社会的劳动力市场进行比价。

如果平台给的钱，真的低于他的劳动力在其他领域的价值，他完全可以去送快递，去工地搬砖，去工厂打螺丝，或者去做家政。

所以，平台从来就不是唯一的买家。

真正的买家，是全社会所有的行业。

平台只是这成千上万个买家中的一个。它要想买到你的时间，就必须出价高过你在其他地方能赚到的钱。这就是机会成本的概念。

有人会说了，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现在大环境不好，其他地方更难赚钱，大家是没得选才来跑滴滴送外卖的。

好，这恰恰说到了点子上。

如果是因为其他行业不景气，导致大量劳动力涌入平台，这说明什么？

说明对于这些劳动者来说，平台恰恰是他们在当下的最佳选择，或者说是最不坏的选择。

这时候，我们再用买方垄断来指责平台，逻辑就反了。

真正的垄断必须包含强制力。

平台能拿枪逼着你去跑车吗？不能！

它手里没有尚方宝剑，它能做的，只是给出一个报价。

这个报价既然能吸引几千万人留在这里，就说明这个价格是符合当下市场供需关系的真实价格。

现在很多网约车司机抱怨价格低，这是平台故意压价吗？平台比你更想提价，其实这不过价格信号在告诉你，涌进来太多人了，离开吧。

二）真正的买方垄断是什么？

所谓的买方垄断，往往不是发生在自由竞争的平台身上，而恰恰是发生在那些管制最严的地方。

先看美国。

在优步诞生之前，美国的出租车行业是什么样子的。像在纽约，你要想当个出租车司机，你得给拥有牌照的出租车公司打工。

这个牌照数量是政府锁死的，谁也进不来。

这时候，对于那些想靠开车赚钱的底层移民来说，出租车公司就是真正的、唯一的买家。

司机们知道，你没法自己去拉活，警察会抓你。

这才是依靠特权建立的买方垄断。

中国以前的司机也不是如此吗？必须向出租车司机交分子钱，购买开出租的权利。

后来优步出来了，它做了什么。它其实是打破了这个买方垄断。

它告诉所有有车的人，你不需要去求那些牌照拥有者了，你直接连上我的网，你就能卖你的劳动力。

所以平台不是制造了垄断，而是粉碎了垄断。

它让劳动力的买家从几个特权公司，变成了成千上万个普通人。

虽然现在美国司机也在抱怨收入波动，但那个性质完全变了，那是市场供需的波动，而不是被特权阶层卡脖子的窒息。

同时传统的出租车牌照公司，还是卖方垄断，不允许其他人进入这一行业。

现在很多人有一种误解，觉得平台既然掌握了算法，掌握了派单权，那就是掌握了生杀大予夺的权力。

这其实是把生意的规模误当成了垄断的权力。

在自由市场上，大不是罪。

一个买家之所以能做大，是因为它提供的交易效率最高。滴滴和美团之所以能成为最大的劳动力买家，是因为它们把交易成本降到了最低，让劳动者能最快地找到活儿干。

如果我们因为它们大，就认定它们是买方垄断，然后要去拆分它们，或者限制它们，后果会是什么。后果是交易效率下降。

试想一下，如果把美团拆成一百个小公司，每个公司只有一点点订单。对于骑手来说，这不再是买方垄断了，但这真的是好事吗？

他可能得下载一百个APP，每天花一半的时间在切换软件找单子，空跑率大幅上升。他的收入只会更低。

所以，我们要警惕这个买方垄断的概念陷阱。

三）价格会剥削人吗？

现在还有一种严重的指控，就是说平台企业少给钱了，把价格压得太低了，这就是所谓的价格剥削论。

比如不少人说，平台明明可以给骑手一单十块钱，但它依仗着垄断地位，只给五块钱，剩下的五块钱被它黑了。

但我们得看财报。

这些平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甚至是亏损的。为什么它不敢把给骑手的钱压得更低来赚大钱。

因为它怕。它怕什么呢，它怕潜在的竞争者。

自由市场永远存在潜在的竞争。

只要平台给出的劳动力价格明显低于市场均衡点，也就是不仅低于其他行业，而且低到让资本觉得有利可图了，那么马上就会有新的资本杀进来。

哪怕是现在，如果美团真的敢把骑手运费压榨到极致，而消费者愿意掏更多的钱，你看抖音、快手会不会立马加大投入做外卖。肯定会！

资本是逐利的，但资本也是最诚实的。哪里有利润，哪里就会有新的进入者。

马上骑手们就面临更多的选择，更多的价格让你挑。

新来的一家为了吸引骑手，就必须开出更有竞争力的价格。

那么，为什么我们现在的司机和骑手还是感觉这么难。

这不是因为平台垄断了购买权，而是因为我们正处在一个特殊的经济周期里。当工厂订单减少，当写字楼停止扩招，原本在四面八方工作的劳动力，像潮水一样涌向了门槛最低的网约车和外卖行业。

供给瞬间暴增，而需求，也就是大家点外卖、打车的频率，并没有同步暴增。

按照最朴素的供需原理，人多了，单价自然就得降。这对于个体来说是痛苦的，是残酷的。

但这并不是平台作为一个邪恶的买家在操纵价格，而是平台忠实地反映了当下的经济情况。

这就好比菜市场的白菜丰收了，收购商给的价格肯定低。你不能指着收购商说，是你垄断了买卖，是你心太黑。因为如果收购商给高价，他转手卖不出去，最后烂在地里的还是白菜。

四）他们想提价

在这个时候，如果我们被买方垄断这个概念带偏了节奏，呼吁政府出手，规定每一单必须给多少钱，强行把价格扭曲到市场水平之上。

那么平台为了生存，唯一的办法就是裁员，就是限制注册。

到时候，我们看到的可能不是几千万人在抱怨单价低，而是部分人拿着高工资，剩下几千万人彻底找不到工作，连个抱怨的地方都没有。

在市场上，没有任何人能强迫另一个人进行交易。所有的交易，只要发生了，它在那个时间点上，对于双方来说就都是改善了境遇。

外卖小哥愿意接这一单，是因为在那个当下，接这一单比不接要好，比去干别的要好。

平台不仅不是剥夺他们选择权的恶霸，反而是给他们提供了最后一道防线的守门人。

所谓的平台买方垄断指控，其实掩盖了真正的雇佣关系。

谁是真正的雇主。不是平台。平台只是一个撮合者，一个数字化的中介。真正的雇主，真正的买方，是你，是我，是每一个点外卖、打网约车的消费者。

是消费者的支付意愿，决定了整个链条上的总蛋糕有多大。

当我们在抱怨骑手收入低的时候，我们也要问问自己，如果外卖费涨一倍，你还点吗。

如果你不点了，骑手的收入是从哪里来。

平台只不过是在替消费者和劳动者进行动态的讨价还价。它要是把给劳动者的钱压得太低，没人干活，消费者就走了。它要是给劳动者的钱太高，消费者嫌贵，也走了。

它必须如履薄冰地走在这个平衡木上。

所以，把平台想象成一个因为垄断了购买权就可以为所欲为的买家，这在理论上是站不住脚的，在实践中是有害的。

这种观念错就错在，它用静止的、局部的眼光去看待一个流动的、整体的市场。它忽略了劳动力在不同行业间的流动性，忽略了潜在竞争者的威慑力，更忽略了价格是由最终消费者决定的这一基本事实。

五）

总结一下，中国互联网平台所谓的买方垄断，是一个伪命题。

平台没有行政特权，它无法强迫任何人劳动。它面临着跨行业的劳动力竞争，也面临着潜在资本的随时入场。它现在的低价策略，是大环境的短期变化，劳动力过剩的反映，而不是原因。

凡是试图用行政力量去打破这种所谓的市场垄断，去人为定价，最后往往是制造了真正的准入壁垒，伤害了那些最需要这份工作的底层劳动者。

那么，出路在哪里。

出路不在于打倒平台，而在于让经济重新热起来。

当工厂开始抢人，当服务业开始抢人，当到处都缺工的时候，你看平台急不急。到时候，不用谁来反垄断，平台为了留住人，为了买到劳动力，自然会把待遇提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