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民众上街要的100亿,正是掏空财政的那个东西

10月17日,法国利摩日,一座有143年历史的市政厅被烧了。

同一天,巴黎10多条地铁线临时停运,马赛、里尔、加莱、昂热的市政厅被闯入或企图闯入,里昂旅游局一栋楼遭纵火和抢劫。内政部统计,全国2397人被捕,997名警察和宪兵受伤。内政部长努内兹第二天承认,警方“在部分地区对局面失去控制”,他递交了辞呈,总统没有接受。

几乎同一时间,意大利、葡萄牙、比利时、阿尔巴尼亚也爆发了示威,诉求高度一致——生活成本、公共服务、反对财政紧缩。

先问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上街的,到底是谁?

一、不是边缘人,是体制里的人

这次抗议的导火索,是9月中旬巴黎南郊克雷泰伊一所高中的学生罢课。他们抗议的是教师岗位空缺却无人代课、校舍破旧、教室拥挤、课程排不开。

抗议者提出的诉求之一,是政府拿出100亿欧元支持教育。

随后加入的,是教师、工会、农民、气候团体和普通市民。CGTN的报道把参与者概括为农民、气候活动人士、工会和学生。他们的诉求清单上写着,降低生活成本,改善教育和公共服务,反对预算紧缩。

看清楚这张脸。

他们不是被福利体系排斥在外的边缘人群,不是找不到工作的失意者,不是活在体制之外的愤怒青年。恰恰相反——他们是这套公共服务体系的使用者,也是它的供给者。学生要上课,教师要岗位,农民要补贴,市民要公交和医院。

这才是这场抗议真正扎人的地方。

上街要求国家多花钱的人,和供养这套体系的人,是同一批人。被财政紧缩挤压的人,和依赖财政支出活着的人,也是同一批人。

二、一本被利息吃掉的账

他们要的100亿,法国拿不出来。

不是不想,是账上真的腾不出这块地方。

先看债务。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的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二季度末,法国公共债务达3.596万亿欧元,债务率119%。这个数字是1978年以来的最高水平,而欧盟的参考上限是60%。法国经济与财政部的预算草案预计,2027年这个比例会升到121.7%。

债务不是一天堆起来的。法国自1974年以来,从未实现过预算平衡,五十多年不间断赤字。2025年赤字率是5.1%,2026年预计升到5.4%——原定目标是降到5.0%,被能源涨价、干旱、利率走高和增长乏力一起顶了回去。

再看利息,这是最要命的一栏。

法国国家预算中的债务利息支出,从2020年的358亿欧元,涨到2025年的509亿欧元。多家机构预计,2027年这项支出将超过900亿欧元。

900亿是什么概念。它是法国教育、司法、交通之外多出来的一笔纯支出,不换来任何一条新建的公路、任何一个新增的教师岗位、任何一次医疗报销。它只是为过去的账单付息。

与此同时,市场已经给出了裁决。10月以来,法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一度逼近5%,创2002年以来新高,与德国的利差一度扩大到159个基点,回到欧债危机时期的极端水平。据新华每日电讯报道,法国政府的融资成本,已经高于希腊、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这些曾经深陷欧债危机的国家当前的水平。

于是就有了10月1日那份2027年预算草案。方案是实施约540亿欧元的财政整顿,涉及养老金、医疗、公共部门支出和企业税费优惠,目标是把赤字率压到5%。

现在把三个数字摆在一起看。

学生和教师要100亿。政府要砍540亿。而利息,明年要吃掉900亿以上。

这就是这场抗议最荒诞的地方——民众上街要求的那笔钱,恰恰是掏空财政的那个东西。

法国前总理贝鲁写过一本书叫《即将到来的法国:警报》。他在书里警告,支付越来越庞大的债务利息,将吞噬国家用于公共行动和公共服务的资源。

这段话,在10月17日变成了街头的火光。

三、为什么这笔钱砍不动

肯定会有人问,既然知道有问题,砍掉不就行了。

砍不动。三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支出的刚性。法国公共支出里,养老金、医疗、公职薪酬构成长期负担。养老金一项,预计2027年达到4360亿欧元,占GDP的14%。这一块不是想削就能削的,它直接连着几千万人的退休生活。任何一次削减,都会立刻转化成家庭收入的减少,转化成下一轮上街的理由。

第二个原因是政治的碎片化。2024年总统马克龙解散国民议会提前选举之后,议会形成多个力量分立的格局,政府拿不到稳定多数,总理频繁更迭,预算审议屡次陷入僵局。而2027年4月的总统大选正在逼近,各派更没有动力去支持一项不受欢迎的紧缩方案。法国公共财政高级委员会评估说,草案里的减赤目标只是“最低限度必要举措”。国际评级机构穆迪对整顿前景持谨慎态度。

第三个原因是外部冲击叠加。欧盟统计局数据显示,欧元区9月能源价格同比上涨18.8%,整体通胀率升至3.8%。油价攀升抬高了生活成本,也抬高了通胀预期,进而推高长期利率,反过来又加重法国的融资负担。这是外来的火,浇在干柴上。

到这里,链条已经闭合了。

福利和公共支出构成刚性 → 收不抵支只能举债 → 债务堆积推高利息 → 利息挤占公共服务投入 → 公共服务质量下降、岗位空缺 → 受影响的人上街 → 上街要求增加支出 → 支出增加又要举债。

这是一个环,不是一条线。

四、根子不在哪个政党身上

把账算到这一步,很容易滑向一个偷懒的结论,怪某个总统,怪某个党,怪某届政府。

但五十多年不间断的赤字说明,这不是某个人的问题,是一套激励结构的产物。

经济学家布坎南研究过这件事。他和瓦格纳在1977年写过《赤字中的民主》,核心判断是,赤字能常年存在,是因为它在政治上划算。一笔支出的好处落在当下的选民身上,看得见、立刻能兑现。它的成本分散在未来的纳税人身上,其中一部分人今天还没有投票权。

受益的人会感谢你,付账的人还没出生。

在选举周期里,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任何想赢下下一轮选举的力量,都有动力把账单往后推。而任何主张现在付账的人,都要立刻付出代价,削减、罢工、街头的火。

过去十多年欧洲长期低利率,法国一直能以低成本借新还旧。每一年的顺利再融资,都在加固“永远能借到钱”这个判断,直到借不便宜的那一天。

2026年,喂食的成本变了。

五、护城河是自己挖的

10月17日那天上街的人里,有真心为孩子教育焦虑的家长,有拿不到代课教师的校长,有被油价压垮的农户。他们的怨气是真的,他们面对的问题是具体的。

同一天,也有人放火烧了市政厅,有人趁乱砸开商铺的卷帘门。这两件事必须分开说。诉求是一回事,暴力是另一回事,把二者混在一起,既对不起那些和平表达的人,也解释不了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要解释火,得回到那本账。

福利国家运转几十年之后,会造出一种很特别的结构。它把越来越多的人,纳入到分配之中——有人领养老金,有人拿补贴,有人在公共部门就业,有人靠公共服务的价格活着。这些人不是被施舍的对象,他们是这套体系的组成部分,是它的日常运行结果。

一旦你成了这个体系的一部分,任何削减都不再是一个抽象的财政数字,而是你这个月的具体损失。所以每一次紧缩,都会自动召唤出一支现成的反对力量——这支力量不需要谁去组织,它由利益自己生出来。

这就是福利国家最坚固的防线。它不是靠说服力守住的,是靠几千万人的日常生活守住的。

福利国家最坚固的护城河,不是它的财政,是它自己养出来的受益人。

所以砍不动。不是不敢砍,是砍下去的手,会被自己的选民按住。

而这个死结还有最后一道锁——受益的人今天在投票,付账的人明天才出生。只要这个时间差还在,账单就会一直往后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