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价在说话,有没有人在听?

2月28日,中东局势发生了剧烈转折。

美以对伊朗发动军事行动,伊朗随即宣布封锁霍尔木兹海峡。这条全球约五分之一海运石油经过的咽喉水道,就此陷入实质性中断。国际油价应声飙涨,布伦特原油从年初市场预期的60美元区间,在不到三周内冲上100美元以上,3月9日盘中一度触及119美元,创2022年以来最高。

市场上的反应,五花八门。

有人恐慌,有人抄底,有人呼吁政府"出手干预",有人建议"释放战略储备"。国际能源署宣布协调32个成员国释放4亿桶战略石油储备,创该机构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储备动用。国内统计局官员表态说,对国内价格的"输入性影响还需要观察"。

各方都在说话。

但很少有人去听,油价本身在说什么。

价格是信号,不是噪音

米塞斯在《人的行为》里说,市场价格是人类合作的神经系统。价格的每一次变动,都携带着大量分散在无数个体头脑中、无法被集中汇总的信息。

油价从60美元涨到100美元,告诉了我们什么?

它告诉我们,全球大约五分之一的海运石油供应面临中断风险。它告诉我们,伊拉克已削减日产量逾百万桶,沙特关闭了最大炼油厂,卡塔尔暂停了液化天然气的生产和运输。它告诉我们,全球的能源消费者和生产者,此刻都在以最快的速度重新调整自己的计划——谁需要囤积,谁需要寻找替代供应,谁需要减少消耗。

这些信息,没有任何一个政府机构能够完整掌握。但价格机制把它们全部压缩成了一个数字:油价。

所有需要根据能源成本做出决策的人——企业主、物流公司、化工厂、农民、司机——只需要看这一个数字,就能知道该怎么调整自己的行为。不需要政府告诉他们。不需要专家分析报告。价格本身就是最简洁、最实时的信息载体。

哈耶克把这个机制叫做价格体系对知识的利用。没有这个机制,经济就是瞎子摸象。

理解了这一点,你才能理解接下来的政府行动,究竟是在帮忙,还是在添乱。

IEA释放储备:扭曲信号还是稳定市场?

国际能源署宣布释放4亿桶战略储备,这个消息刚出来的时候,市场短暂回落,但很快重拾涨势。布伦特原油重新站上100美元。

为什么?

因为市场参与者很快算清楚了一笔账:霍尔木兹海峡每天通过的石油贸易量大约2000万桶,4亿桶储备,理论上仅够弥补约20天的中断缺口。而战事并没有结束的迹象,海峡封锁的持续时间远超20天。

换句话说,IEA的行动,在物理数量上远不足以填补缺口,它的主要作用是在市场上发出一个"政府在行动"的信号,试图打压恐慌情绪。

从奥派的视角来看,这是一个典型的价格压制行动。

战略石油储备,本质上是各国政府在市场价格之外建立的平行供应系统。当政府在油价高涨时释放储备,相当于在市场传出"供应紧缺"信号的时候,强行注入额外供应来压低价格。

这个操作,短期内看起来像是在帮助消费者,实际上是在扭曲价格信号。

被压制的价格,会误导生产者:既然价格没有充分反映短缺,上游勘探和开采的扩张动力就会削弱。被压制的价格,也会误导消费者:既然价格没有充分上涨,消费者减少能源使用的动力也会不足。

结果是什么?储备被消耗,供需缺口却没有通过市场自发调节被弥合,等储备耗尽,短缺反而可能以更剧烈的方式爆发。

这不是假设。1970年代的石油危机期间,美国政府实施了一系列价格管制和储备干预,结果造成了历史上有名的加油站排长队、油荒蔓延的局面。最终迫使政府放开价格管制,市场才真正开始自我修复。

短期压制价格,换来的是长期更大的混乱。这是干预主义的标准剧情。

中国的成品油定价机制:价格管制的活标本

说到价格管制,中国国内的成品油定价机制,是一个现成的案例。

按照现行的《石油价格管理办法》,国内汽、柴油最高零售价格以国际市场原油价格为基础,每10个工作日调整一次。也就是说,当国际油价飙涨时,国内零售价不会立即跟涨,要等到下一个调价窗口才会反映。

这个机制,被很多人称赞为"保护消费者"。

它真的在保护消费者吗?

先看第一个问题:延迟调价保护了谁?

汽油零售价格延迟上涨,短期内确实减轻了驾驶者的加油成本。但石油产业链的中间环节——炼化企业——却要在进口原油成本已经飙涨、而零售价还没跟上的窗口期里,承担巨大的亏损压力。这些亏损,最终以什么方式补回来?要么由国有炼化企业吸收(实质上是由全体纳税人买单),要么等下一个调价周期补涨,把压力延后释放到消费者身上。

总成本没有消失,只是被时间和制度安排重新分配了一遍,顺带消耗了一部分效率。

再看第二个问题:这个机制传递了正确的信号吗?

当国际油价翻倍,市场给出的信号是:能源供应出现了严重的结构性短缺,所有使用能源的行为都应该立即调整——减少不必要的驾驶,切换到替代能源,优化生产流程降低能耗。

但如果国内零售价格的上涨被人为延迟,这个信号就被削弱了。消费者感受到的价格压力不够充分,行为调整就会滞后。

从整体上看,价格管制让国内消费者少感受了一些短期冲击,但也让整个经济对能源短缺的适应速度慢了下来。

这是价格管制永恒的代价:看得见的好处,看不见的损失。

国家能源垄断: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场中东危机还暴露了另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中国的能源供应体系,高度依赖国有石油巨头——中石油、中石化、中海油——这三家企业垄断了国内绝大部分的石油炼化和天然气供应。

国有垄断的逻辑,通常是这样表述的:能源是战略性资源,关系国家安全,必须由国家掌控,不能交给市场。

听起来有道理,但仔细推敲,这个逻辑存在一个根本性的倒置。

垄断,意味着单一决策中心。单一决策中心,意味着所有的风险集中在一个点上。一旦这个点出现判断失误,或者受到外部冲击,整个系统就会同步崩溃。

反观能源供应高度多元化的市场,情况截然不同。成千上万的企业分散在不同的供应链节点上,各自持有不同的库存、不同的供应渠道、不同的应对预案。当外部冲击到来,有人受损,但同时有人受益,有人快速填补缺口,整个系统展现出的是弹性,而不是脆弱性。

这就是米塞斯所说的市场过程的自发秩序:没有任何一个中心在指挥,但整体上呈现出惊人的协调能力。

国有垄断做不到这一点。三桶油的决策,最终汇聚到少数几个人的判断上。这几个人,再聪明,也无法拥有分散在整个市场中的海量信息。

此次中东危机中,分析人士指出:中国的《石油储备条例》历经近二十年酝酿仍未出台,战略储备的法律依据至今处于悬空状态;商业储备完全依赖企业自主,出于成本考虑又普遍偏低。这种状态,是垄断体制下决策机制不透明、责任主体不清晰的直接结果。

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是国家垄断的本质。危机来了,篮子摔了,鸡蛋全碎。

战争与市场:权力游戏的外部性

最后,我想把视野拉得更远一点。

这场油价危机,起点是一场战争。战争,是国家权力之间最赤裸的博弈。

奥派,尤其是米塞斯,一向把战争视为国家主义膨胀的极端后果。国家,作为垄断暴力的机构,天然地具有扩张自身权力的倾向。当这种倾向蔓延到国际关系层面,就会演变为地缘政治博弈、军备竞赛,最终走向冲突。

对普通人来说,这些权力博弈是外生的冲击,是他们无法控制、也难以预测的风险。

但市场有一种奇妙的能力:它能把这些外部冲击转化为价格信号,再通过价格信号引导无数个体自发地做出应对。不需要政府指挥,不需要专家开会,价格一动,整条产业链上的人就开始动了。

巴西的石油企业看到油价涨到100美元,会加快钻探计划。美国页岩油企业会在三个月内扩大产量。船运公司会调整航线,开辟绕过霍尔木兹海峡的替代通道。可再生能源企业会发现自己的竞争优势突然扩大了。

这些自发的、分散的、不需要任何人统一协调的行动,才是人类社会应对外部冲击的真正韧性所在。

政府的储备干预,最多能在这个自发调节过程中提供短暂的缓冲。但它替代不了这个过程,甚至经常会延误这个过程。

一个健康的经济体,不是一个能够隔绝外部冲击的经济体——那样的经济体不存在。健康的经济体,是一个能够快速、低成本地适应外部冲击的经济体。

这种适应能力,来自价格的自由,来自产权的清晰,来自供应主体的多元,来自企业家精神的充分释放。

油价在说话。

它说的不只是中东战事,不只是霍尔木兹海峡,它说的是: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自由市场是人类迄今为止发现的最好的适应机制。

有没有人,愿意认真听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