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国家,社会就会大乱吗
在探讨如何建立一个更自由、更少强制的社会(比如无政府资本主义社会)时,人们往往热衷于讨论“怎么干”:是搞平行市场?是想办法搞政治分离?还是直接去拆解现有的行政机构?
这些行动虽然看起来很热闹,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盲区:它们在攻击国家的“皮肉”,却忽略了国家的“灵魂”。
要想真正走出“国家主义”的集体幻觉,迈向一个基于私人契约和法律的自由社会,我们首先要找到国家的“阿喀琉斯之踵”。国家真正的脆弱之处,不在于它的军队或警察,而在于它的合法性概念。
说白了,国家之所以存在,是因为绝大多数人相信一个神话:“国家是必要的恶。没有政府,社会就会陷入混乱。”
这种想法看似有理,实则犯了一个巨大的逻辑错误:它把“国家”和“社会秩序”混为一谈了。
政治的本质是“协调”,而不是“统治”
为了解开这个结,我们得先给“政治”去污名化。
在现代语境里,“政治”往往意味着权力斗争和官僚主义。但在人类历史的早期,政治的含义非常单纯:它是调节社会冲突的功能。
只要有人类群居,就会有合作(为了活得更好),也就必然会有冲突(因为每个人的欲望不同)。所谓“政治”,最初就是为了解决这些冲突,让大家能在一个框架内和平共处,追求各自的目标。
所以,政治和某种形式的“管理”是天然存在的。但是,天然的“管理”并不等于垄断的“国家”。
从“天然政府”到“权力垄断”
如果你回顾历史,你会发现秩序是自下而上生长出来的,而不是自上而下强加的。
部落时代:
最早的秩序依靠的是长者或首领的威望,这是一种基于共识的协调。
农业革命:
人们定居下来,有了私有财产,家庭成为了基本的治理单位。
村落与城镇:
家族之间通过合作形成村落,那些善于解决纠纷、协调利益的家族自然获得了领导地位。这时的“君主”更像是一个公认的仲裁者,而不是独裁者。
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权威是自然延伸的,而非暴力的产物。
然而,随着城市的发展,财富开始聚集,权力的味道变了。当经济剩余出现,负责分配和调节的人开始利用这个位置为自己谋利。虽然古罗马帝国看起来很像现代国家,但即使是罗马皇帝,更多依靠的也是个人威望,而非一个抽象的“国家机器”。
历史上最有趣的反例其实是中世纪。那是一个 “多中心” 的秩序:教区、行会、领主、自由城市、大学……各种权力机构并存,互不隶属。这种“权力碎片化”恰恰证明了,没有一个统一的中央集权,社会依然可以运转良好。
国家的诞生:一场权力的收割
那么,现代意义上的“国家”是何时诞生的?
它其实是封建制度解体和战乱的产物。随着由文艺复兴带来的对古希腊罗马“统一权力”的迷恋,以及连绵不断的战争,统治者们发现:要想打赢战争,就必须集中权力。 正如查尔斯·蒂利(Charles Tilly)的名言:“战争造就了国家,国家发动了战争。”
现代国家有两个核心特征,让它区别于以往任何形式的治理:
暴力的领土垄断:
在特定地盘上,只有它能合法使用暴力,并且它禁止任何竞争者(比如其他的仲裁机构)。
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
国家垄断了司法的最终解释权。这就破坏了最基本的正义原则——没有人应该审判自己的案子。
像黑帮,但有一个更好的公关部门
从经济学角度看,国家在结构上与黑帮不仅相似,而且几乎没有区别:它强迫你购买它的“保护服务”,不管你愿不愿意。
但黑帮和国家的关键区别在于:黑帮知道自己是违法的,而国家成功地建立了一套意识形态,让这种强制收费变成了“公民义务”,让服从变成了“美德”。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试图通过暴力或改革来消灭国家是徒劳的。因为国家的真正力量不在于它的拳头,而在于它植入你脑中的观念。
结语:一场观念的革命
国家是历史上第一个成功将“政治集权”包装成“道德善举”的机构。但这并不意味着它是永恒的。
这就好比奴隶制。奴隶制曾经也被认为是维持经济和社会秩序所“必需”的,甚至被认为是道德的。奴隶制的终结,不是因为有人杀光了所有奴隶主,而是因为人类的观念变了——我们不再相信“一个人有权拥有另一个人”是正当的。
同理,要通往一个尊重私有产权的自由社会,我们不需要去攻打国家的军队,而是要瓦解支撑它的神话。我们需要重新认识到:秩序、法律和协调是人类社会的自然需求,但它们不需要通过一个暴力的垄断机构来实现。
真正的革命,不是硝烟弥漫的战场,而是对语言和历史的重新审视,是对那个古老信念的破除——那个认为“必须有一部分人统治另一部分人,社会才不会崩塌”的错误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