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企缺的不是项目,是敢投资的理由

国家发展改革委最近向民营企业推介了52个制造业项目,预计总投资524亿元,拟引入民间资本155亿元。项目涉及化工、非金属矿物、金属制品、通用设备和专用设备等行业,并支持民营企业以独资、控股、参股等方式参与。

这当然比禁止民营企业进入要好。但我看到这条新闻时,首先想到的并不是“又有多少投资机会”,而是另一个问题:民营企业真的缺项目吗?

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显示,今年1至8月,全国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7.2%,其中民间固定资产投资下降10.1%,制造业投资下降2.3%。

一边是不断向民企推介项目,一边是民间投资继续下降。这个反差说明,问题可能并不在项目清单不够长,而在企业家为什么不敢把钱投出去。

投资不是完成任务。企业家把今天可以消费、可以储存、可以还债的钱,换成厂房、机器、软件、库存和员工培训,是把现在押给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他要承担亏损,却没有人能替他保证几年后的市场、成本和规则。

因此,真正决定投资的,从来不是有人告诉企业家“这个项目很好”,而是他是否相信:自己的财产能够得到尊重,合同能够得到执行,经营规则保持稳定,产品可以自由定价,项目失败可以及时退出,项目成功后的收益也不会被随意拿走。

这几个条件加在一起,才叫营商环境。

项目不是机会,利润判断才是

在很多人的理解中,投资就像安排工作。只要列出一批“质量高、收益稳、预期好”的项目,再配上一些贷款、补贴和协调机制,民营企业自然就应该进场。

但项目是否值得投资,不是文件能够决定的。

同一条生产线,对一家掌握客户、技术和供应链的企业可能是机会,对另一家企业却可能是陷阱。同一个项目,在今天的原材料价格、利率和税费条件下能够盈利,换一套价格和规则就可能亏损。更何况,所谓“收益稳”,最终还要由消费者是否愿意付钱来检验。

米塞斯在《人的行为》中讲得很清楚:企业家会选择预期收入高于成本的项目,避开预期利润较低甚至亏损的项目。利润和亏损不是一套可以被取消的奖惩制度,而是消费者评价资源使用是否正确的信号。

企业家判断对了,产品被消费者购买,他获得利润,也获得继续配置资源的能力;判断错了,他承受亏损,资本会转移到更能服务消费者的人手中。

行政部门可以提供信息,也可以开放原来受到限制的市场,但它无法代替企业家判断,更无法代替企业家承担损失。若一个项目必须依靠补贴、低息贷款和行政协调才能成立,我们更应该追问:它究竟在满足消费者的需要,还是在满足项目清单的需要?

钱可以被引导过去,真实的钢材、设备、工程师和储蓄却不会因为一份文件而增加。价格和利率一旦被扭曲,表面上热闹的投资,也可能只是把有限资源投入错误方向。

企业家害怕的不是风险,而是无法计算

经商本来就有风险。消费者会改变偏好,竞争对手会推出更好的产品,技术会过时,原材料价格会波动。企业家存在的价值,正是判断这些不确定性。

但是,市场风险和制度风险不是一回事。

市场风险来自消费者。企业家判断错了,应该亏损;竞争对手效率更高,落后企业也应该退出。制度风险则来自产权边界和经营规则的不稳定:今天允许的业务,明天是否还允许?今天签订的合同,明天能否执行?价格低了会不会被指责为恶性竞争,价格高了会不会被怀疑为牟取暴利?企业需要多少审批、检查和证明,处罚尺度是否可以预期?

如果这些问题没有稳定答案,企业家就无法计算。

一家工厂可能要十年才能收回投资。企业家今天买下设备,不是只判断下个月的订单,而是在判断未来几年。他越无法确定自己的权利边界,就越会提高投资所要求的回报,缩短项目周期,减少固定资产投入,保留更多现金。再严重一点,他就会还债、关店、出售资产,甚至离开原来的行业。

这不是所谓的“信心问题”。信心只是结果。产权能否被保护,规则是否稳定,税费是否可预期,才是原因。

有些人喜欢在民间投资下降时呼吁企业家“增强信心”。这句话毫无意义。企业家拿自己的钱承担损失,不是靠口号行动。要让他相信未来,首先要给他可以计算的未来。

营商环境差,最先受伤的是普通劳动者

很多人听到“改善营商环境”,会以为这是替老板争取利益。错了。营商环境首先关系普通人有没有工作。

劳动者不是只靠双手生产。工程师需要电脑和软件,工人需要厂房和机器,司机需要车辆,销售需要库存和渠道。就连一家小餐馆招聘服务员,也要先有人拿出房租、装修、设备、食材和周转资金。

这些资本从哪里来?只能来自过去没有被消费掉的储蓄,再由企业家投入生产。

米塞斯把人均资本持续增加的经济称为进步中的经济。新增储蓄形成更多资本品,企业家把它们配置到能够更好满足消费者的地方。机器、工具、技术和分工提高劳动生产率,企业之间为了争夺劳动者,工资才有持续提高的基础。

反过来,当投资减少,资本品会老化,新的工厂不再出现,新项目减少,企业首先会暂停招聘,随后削减培训、压缩工资、增加外包,经营进一步恶化时才是裁员。

今天少投的一台机器,可能是明天少掉的一次加薪;今天没有开出的门店,可能是明天没有出现的岗位;今天因为规则不确定而放弃的项目,最终会变成年轻人投出几十份简历仍找不到合适工作。

国家统计局的数据还显示,9月制造业采购经理指数中,大型企业位于扩张区间,小型企业仍在收缩区间,就业分项低于临界点。一个月的数据不能证明全部因果,但至少说明,岗位压力并不是企业家在会议室里讨论的抽象问题,而是普通家庭正在承受的现实。

企业越少,劳动者可以选择的雇主越少;投资越弱,企业争夺员工的动力越弱。劳动者的议价能力,不是靠纸面上宣布出来的,而是靠大量企业竞相招聘形成的。

所以,保护企业家投资,不是站在劳动者的对立面。恰恰相反,谁希望普通人有更多岗位、更高工资和更好的工作条件,谁就应该关心私人资本能不能积累,企业家敢不敢投资。

税收和管制,都要从看不见的岗位中支付

今年1至8月,全国税收收入同比增长6.6%,企业所得税增长7.3%,个人所得税增长14.5%。这些总量数据不能直接证明每一家企业的税率都提高了,也不能说明民间投资下降完全由税收造成。但有一条经济规律无法回避:一笔资源被征收以后,就不可能同时留在家庭和企业手中。

企业少留下一元钱,就少一元可以用来还债、更新设备、培训员工、增加库存和支付工资的资金。家庭少留下一元钱,也会减少消费或储蓄。公共部门把钱花出去,并不能还原企业家原来基于价格、成本和消费者需求作出的投资选择。

罗斯巴德在《权力与市场》中说,从某种意义上讲,一切税收都会触及资本。税款若来自既有储蓄,就减少已经投入社会生产的资本;若来自当期收入,就减少本来可能形成的储蓄和投资。对累积资本征税,更会妨碍设备更新和新增资本,使未来社会更加贫穷。

税收如此,繁复管制同样如此。每一项审批都有时间成本,每一次重复检查都要占用管理人员,每一项强制义务都需要现金支付,每一个模糊的处罚标准都要求企业预留更厚的风险垫。

这些成本不会凭空消失。它们要么进入商品价格,由消费者承担;要么压低资本回报,让投资者退出;要么减少招聘和工资,由劳动者承担。最常见的情况,是三者同时发生。

我们经常只看见企业今天缴了多少钱,却看不见因此没有买下的设备、没有开出的门店和没有招聘的员工。那些没有出现的岗位不会上新闻,但它们才是高税负和高管制最沉重的代价。

真正的支持,是减少伸向企业的手

如果民间投资下降,最容易想到的办法,是再增加一些支持政策:推介项目、设立基金、贷款贴息、财政补贴、专班协调。

这些措施也许能帮助少数项目,却无法替代一个稳定、清晰、低成本的营商环境。补贴只能降低一时成本,不能消除产权的不确定;专班能够协调一个具体困难,却不能让所有企业获得同样清晰的规则;低息贷款可以让项目更容易开工,却不能创造真实储蓄,更不能保证项目符合消费者需要。

真正有效的办法,其实没有那么复杂。

保护私有产权,让收益与损失都由投资者承担;保护契约,减少交易之后重新解释权利义务;减少税费,把更多资源留给家庭和企业;压缩行政审批和自由裁量,让经营者知道边界在哪里;放开市场准入和价格,让消费者决定谁应该盈利、谁应该退出;允许失败项目破产清算,让土地、设备和人才重新进入更有价值的用途。

这不是给民营企业优惠,而是恢复每一个产权主体本来就应当拥有的自由。

营商环境好,企业家不需要别人替他找项目。他会日夜寻找消费者没有被满足的需求,因为发现需求就意味着利润。营商环境不好,再漂亮的项目清单也只能吸引那些擅长获得补贴、牌照和关系资源的人,真正对自己的资本负责的人反而会更加谨慎。

民间投资下降10.1%,不只是一个经济数据。它是无数企业家用真金白银作出的判断。这个判断未必完全正确,却比任何口号都诚实,因为损失最终由他们自己承担。

投资是今天的储蓄换来的生产能力,也是明天岗位和工资的来源。营商环境从来不只是企业家的事。它决定一个普通人能不能找到工作,能不能换一家更好的公司,工资能不能随着生产率提高,孩子走入社会时还有没有足够多的选择。

民企缺的从来不是项目。

它们缺的是产权得到尊重、规则保持稳定、税费持续下降、投资失败可以退出、投资成功不被惩罚的环境。给企业家这样的环境,不用催,不用劝,更不用教他们把钱投到哪里。

他们自然会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