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跌破14亿人口更重要的事

“全国总人口面临跌破14亿”,又上了热搜。

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是:2025年末,全国总人口140489万人,比上年减少339万人。全年出生人口792万人,死亡人口1131万人。

先说清楚,“面临跌破”,不是已经跌破。14.0489亿是已经公布的年末数据,未来什么时候低于14亿,属于预测。

不过,围绕人口的焦虑,早已不需要等待这个整数关口。年轻人少了,谁来工作?谁来买房?谁来养老?似乎只要人口减少,普通人的日子就一定越来越差。

我过去多次写过,人口数量不是决定生活水平的根本因素,市场经济的程度才更重要。现在,这个观点仍然需要反复讲。

真正值得担心的,是我们一边为人口减少着急,一边却继续赞同那些妨碍人们生产、投资和自由交换的观念。

01、人多不是财富的来源

先问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如果人多就富裕,过去的中国为什么穷?

改革开放以后,人们的生活改善,难道只是因为多生了些孩子?一个原来不能自主经营的人,可以做生意了;农民对自己的生产和收益有了更多决定权;企业可以雇人,可以争取客户,可以与外面的世界交易。人的数量不是突然增加的,人的行动空间却发生了变化。

同样的人,为什么能创造出不同的生活?

因为允许他做的事情不同了。

一个有手艺的人,只有获得为客户服务的机会,才可能把手艺变成收入。有经营判断的人,只有能够调动资本、雇用员工、承担盈亏,才能把一个想法做成生意。如果这些行动被层层限制,再多的人也只能一起等待安排。

所以,人不是天然的“红利”,更不是天然的负担。人能否充分发挥自己的能力,要看他是否有选择、合作和承担责任的自由。

一个家庭添了孩子,当然值得高兴。但不能由此推导出,整个社会只要增加人口,就自动增加每个人可以享用的财富。

人数写在统计表上,财富却要靠生产和交换一点点创造。

02、别把繁荣的结果当成原因

罗斯巴德在《Making Economic Sense》的“人口控制”一章中指出,人口通常随着生活水平的变化而变化,而不是造成生活水平变化的原因。他将人口增长视为通常与繁荣相伴的现象,而不是繁荣的独立发动机。

这个判断,要放回他反对“人多导致贫穷”的论述中理解。

生产发展,营养和医疗条件改善,人们可以活得更久,更多婴儿能够长大。就业机会增加,一个地方也更可能吸引外来人口。繁荣与人口增长可以相伴,但不能因此倒过来说,只要设法把人数加上去,就会得到繁荣。

看到生意好的饭店坐满了客人,就认为只要强行把人塞进饭店,生意就会好。这种因果关系,显然不成立。

同样,也不能把罗斯巴德的话改造成“越富裕就一定越多生”的新教条。生育是个人选择,家庭会权衡养育成本、工作安排、闲暇以及自己希望过什么样的生活。米塞斯在《人的行为》中就讨论过,人们会为维持自己和子女的生活水平而主动节制生育。

这恰恰说明,人口不是一个可以脱离人的行动、单独拨动的经济开关。

我以前在《听听米塞斯对亚洲人民的警告》中讨论的,也是这个问题:创造财富的关键,是自由交换的权利,不是行政部门认为什么人口规模最好。

03、真正该关心的是每个人手里的资本

假设同样一块地,过去要十个人耕种,现在利用机械,两个人就能完成,而且产量更高。少了八个人,粮食就一定减少吗?

当然不会。

让劳动产生更大成果的,是工具、设备、技术知识,以及把这些条件组织起来的企业家判断。

但机器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有人要先减少一部分眼前的消费,把资源留给未来的生产。制造设备需要时间,组织生产需要周转,维护和更新也需要持续投入。这就是储蓄和资本积累的意义。米塞斯讨论储蓄与资本品的经济作用时,对此讲得很清楚。

拥有更好的设备,能够参与更有效率的分工,一个劳动者才可能创造更多客户愿意购买的产品,得到更高的实际收入。靠不停地延长劳动时间,或者增加劳动者人数,不能代替这个过程。

如果一边担忧劳动力减少,一边又提高经营负担,限制资本流动,让企业家的长期投入随时面临规则变化,那就是自己妨碍劳动生产率提高。

减税、减少管制、保护产权,为什么比追逐一个人口数字重要?因为它们直接关系到储蓄能留下多少、投资能不能进行、生产者愿不愿意为未来做打算。

这也不是说,只要人少,剩下的人就必然分到更多资本。设备会老化,也未必适合新的用途。资本要维护,要重新配置,更要接受消费者的检验。

不让企业调整,不允许错误投资退出,现成的厂房和机器,也可能只是闲置资产。

04、市场有多大不能只看户口本

有人说,人少了,买东西的人也少了,市场怎么可能不萎缩?

对某个地方、某类生意来说,这种压力当然可能存在。孩子少了,幼儿园的需求会变化;人口流出的地方,一些店铺可能做不下去。经营者需要面对这些事实。

但不能把一家幼儿园、一座县城的变化,直接等同于整个社会再也没有创造财富的机会。

一个人的收入提高以后,会购买过去买不起的商品,也会购买以前根本不存在的服务。人口没有增加,不等于人的愿望已经满足,更不等于企业家没有事情可做。

何况,分工合作从来不必停在国境线上。

一家企业可以为海外消费者提供服务,也可以购买外国人生产的设备和原料。一个人口不多的地方,只要能够融入更广泛的分工,它面对的市场就不只是本地居民。

罗斯巴德在《经济争议》讨论自由与分工时,强调的正是自由经营、投资和合作对经济发展的作用。市场的范围和专业分工可以相互促进,而不是被本国人数永久锁死。

真正的问题,是交易能不能达成,合作的成本有多高,生产者的收入能不能得到保护。

把市场规模只理解为人口规模,实际上是把人想成只会按固定数量吃饭、穿衣的消耗单位。人会学习,会创造,会改变自己的选择。这些才是市场不断变化的原因。

05、养老和房子的账不能都算到人口头上

至于老龄化,并不是一句“市场经济重要”就可以把现实困难抹掉。

照护需要劳动,退休生活需要产品和服务,部分地区的基础设施也需要随着人口变化作出调整。这些都有成本。

但有成本,不等于只有多生孩子这一条路。

养老最终需要的是有人能够生产老人所需的食物、药品、住房和照护服务。多少个年轻人对应一个老人,并不能单独告诉我们这些东西有多少。劳动者的生产率、过去积累的资产,以及资源配置的效率,同样重要。

如果一套支付安排高度依赖下一代不断增加缴费,那么人口变化会暴露它的压力。应当审视的是这种安排本身,不能把维持它的责任,变成年轻人的生育义务。

房子也是一样。

人口和家庭结构会影响住房需求,但过去为什么借那么多钱,为什么在某些地方建那么多房,为什么把价格不断上涨当成前提,这些问题不能省略。

信贷扩张诱导的错误投资,不会因为多出生几个孩子就变成正确投资。孩子也不会一出生就有收入,可以接下上一代高价买入的房子。

有些人的人口焦虑,说到底,是担心自己过去作出的承诺和投资,没有足够多的后来者接住。

这不能成为要求别人承担成本的理由。

06、别再替普通人安排人生

最值得警惕的,是人口讨论又被引向同一个结论:需要更多人替家庭作决定。

过去嫌人多,现在嫌人少。变化的是指标,不变的是认为个人生活应当服从整体安排的思维。

可是,养育孩子的时间由父母投入,收入减少的风险由家庭承担。那些在纸上计算“最优人口”的人,并不会代替一个具体家庭承担十几年、几十年的责任。

年轻人担心收入不稳定,担心未来负担太重,难道只靠劝他们改变观念,就能把这些顾虑消除?

不能一边增加人们工作、经营、居住和获得服务的障碍,一边又责怪他们没有按照某张图表安排人生。

生几个,什么时候生,应当由当事人自己决定。有条件、有意愿的人,不应受到人为阻碍;选择少生或者不生的人,也不欠谁一笔人口债。

要让家庭更有余地,就把本来属于他们的收入和选择权留给他们。让企业更容易经营,让普通人更容易找到工作,让住房、教育和照护服务有更多竞争,而不是不断追加财政承诺,再要求生产者为这些承诺缴费。

我并不认为人口变化没有影响。我反对的是,用人口数量代替对制度和经济机制的分析。

跌破14亿,不会让人们已经掌握的知识突然失效,不会让生产设备在同一天停止运转,也不会让人们改善生活的愿望凭空消失。

真正能妨碍这些能力发挥的,是不允许人们自由行动,却总有人声称,比他们自己更懂得如何安排他们的人生。

比人口减少更值得担心的,是市场经济的空间越来越小。

人少一点,仍然可以创造更好的生活。可如果自由交换和资本积累的条件不断被破坏,人再多,也不会自动富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