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大9亿退休金,谁在买单?
昨天,一组有关武汉大学退休教职工的数据冲上热搜。
网上流传最广的说法是:武汉大学有7400多名退休教师,每年养老金支出约9亿元。许多人拿起计算器一算,越算越生气。一个人每月三四千元工资,还要缴纳社保;一所大学的退休人员,却可能一年领走数亿元。
这种愤怒完全可以理解。它背后不是人们仇视教师,而是无数普通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自己现在缴的钱究竟去了哪里?将来轮到自己退休时,还有没有人替自己缴?
但在讨论之前,必须先把事实边界说清楚。
武汉大学官网2022年的公开文章确实提到,该校当时有9700多名离退休教职工;网络转载的另一份2023年校内工作信息,则使用了7200多人的口径。不同数字可能与统计时间、人员范围和归口方式有关,而且“离退休教职工”包括教师、行政、教辅和后勤人员,并不等于“9000多名退休教授”。
至于9亿元,目前没有找到武汉大学或社保部门公布的年度养老金决算。这个数字主要是用人数乘以假定的人均月养老金倒推出来的估算,不是已经核实的官方支出。
所以,我们不能把一条估算写成事实,更不能据此辱骂具体退休人员。
但这并不意味着问题不存在。恰恰相反,即使9亿元并不准确,这场争论依然撕开了强制养老制度最不愿意让人看见的一层:所谓养老金,并不是某个神秘账户自动生出来的钱。每一笔待遇,最终都必须有人买单。
01、别骂退休教师,他们没有设计这套制度
先讲一句可能不讨好的话:把怒火对准退休教师,是找错了对象。
这些人在几十年前进入学校工作,按照当时的制度安排劳动、晋升和退休。许多人确实教过学生、做过研究,也有人从事行政、实验、图书和后勤工作。制度向他们作出了待遇承诺,他们据此安排了自己的人生。
你可以质疑承诺是否合理,却不能假装承诺从未存在。一个尊重契约和产权的社会,不能在别人退休以后突然说,过去的规则不算数了。否则,今天可以撕毁对退休教师的承诺,明天也可以撕毁对企业职工和普通储户的承诺。
真正的问题不是某位老教授“凭什么拿”,而是谁有权在几十年前替今天的年轻人作出如此庞大的付款承诺,又为什么这些承诺长期缺少清晰的成本核算。
退休人员不是制度的设计者。许多低收入年轻人也不是。让两群普通人互相仇恨,最容易掩盖真正的责任。
02、你缴的社保,并没有躺在原地等你
很多人把养老保险理解成银行储蓄:年轻时每月存一笔钱,退休后再连本带息取出来。
这并不准确。现行基本养老保险实行社会统筹与个人账户相结合。单位缴费进入统筹基金,个人缴费进入个人账户;基金不足时,法律明确规定由政府给予补贴。机关事业单位自2014年改革后也进入这一框架,并另外建立职业年金。
个人账户确实具有记账和一定积累属性,职业年金也采用个人账户管理。但整个基本养老金制度仍然包含大规模的代际转移:今天在职人员和单位的缴费,被用于支付今天退休人员的待遇;不足部分还要依靠财政。所谓财政补贴,换成大白话,就是其他税收。
因此,不能把强制社保说成完全属于个人、与别人毫无关系的储蓄。你今天取得的领取资格,本质上包含一个政治承诺:未来的劳动者仍会被要求继续缴费,未来的纳税人仍会被要求填补缺口。
罗斯巴德把社会保障税称为税,而不是保险,道理就在这里。真正的保险必须有明确的合同、保费、风险计算和资产准备。客户缴的钱形成可识别的资产,保险公司若无法履约,就要破产并承担责任。
而强制养老制度可以修改缴费比例、领取年龄和待遇计算规则;当资金不够时,还可以增加税收、延迟退休或动用财政。它并不接受普通商业保险所面对的破产约束。
03、“单位缴费”也是劳动者在承担
有人会说,养老保险并不全是个人缴费,还有单位缴费。武汉大学这样的事业单位,也会替职工缴纳基本养老保险和职业年金。
问题是,单位的钱从哪里来?
企业没有一棵专门结社保的树。企业支付的社保,是雇佣一个人的总成本。企业家在决定是否招聘、给多少工资时,计算的是工资、社保、公积金以及其他用工成本的总和。单位缴费越高,可用于现金工资、扩招和投资的钱就越少。
米塞斯早就指出,把强制加在雇主身上的养老支出称为劳动者“额外得到的社会福利”,是一种错觉。雇主最终只会根据劳动能够创造的价值决定愿意承担的总成本。法律把其中一部分改名为“单位缴费”,不会凭空增加财富。
公共机构同样没有免费的钱。公立大学的单位缴费,来自财政拨款、学费、科研经费和其他公共资源。归根结底,仍来自纳税人和社会生产者。
所以,一所大学庞大的退休群体,不只是学校内部的事情。基本养老金由社保基金支付,职业年金由相应账户支付,部分项目仍可按原渠道列支,基金缺口还可能获得财政保障。支付渠道可以有很多,最终承担成本的人却逃不出在职人员、用人单位和纳税人。
04、公立机构为什么不怕算不清账?
武汉大学退休人员规模之所以引起震动,还因为网络转载的一份校内工作信息称,在其统计口径下,离退休人员数量已经超过在职教职工。这个说法仍应以学校统一口径进一步核实,但它揭示的人口结构问题并不难理解。
对一家市场企业来说,这是一项必须提前核算的长期负债。企业若承诺过高的退休待遇,就必须从当期收入中计提成本,积累足够资产。承诺超过支付能力,企业会亏损,投资者会撤资,债权人会要求重组,管理者也可能失去职位。
消费者和资本市场会逼它面对现实。
公立机构却不同。它不依靠利润检验自己的全部决策,也没有一个能够反映真实稀缺程度的市场价格体系。人员编制、工资、退休待遇和各种福利被分散在不同预算、基金与财政层级之中,今天作出承诺的人不必为几十年后的支付结果负责。
这正是米塞斯分析官僚组织时反复强调的问题:没有市场交换形成的价格,也没有利润与亏损,管理者就无法像企业家那样进行完整的经济核算。预算花完了,只能证明钱被花掉,不能证明资源被用在了消费者最需要的地方。
当退休负担上升,公立大学不会像普通企业那样清算。它可以要求增加拨款、提高缴费、压缩年轻教师岗位,或者把成本继续推给更大的养老统筹和未来财政。错误不会自动暴露在一张真实的损益表上,而是被分散给看不见的纳税人。
05、真正被挤压的,是今天的年轻人
这场热搜为什么能够迅速传播?因为年轻人已经感受到了成本。
企业面对强制社保和不断上升的综合用工成本,会少招人、晚招人、外包岗位,或者用机器替代劳动。员工看到工资条上的个人缴费,却很难看到所谓单位缴费本可以成为工资、培训和新岗位的一部分。
更严重的是,现收现付和财政兜底会削弱真实储蓄。社会把大量当期收入用于支付当期承诺,而不是由个人积累为可继承、可投资的养老资产。储蓄减少,资本积累就会变慢;资本越少,劳动生产率和工资增长就越困难。
这就是养老金问题最容易被忽略的部分。它不只是老年人每月领多少钱,还关系到年轻人今天能不能找到工作、能拿多少工资,以及社会还能形成多少新资本。
一边是刚进入市场的年轻人面对失业、降薪和高额缴费,另一边是公共体系中的历史承诺必须刚性兑付。两个群体发生冲突并不奇怪。
但不要把这种冲突解释成“年轻人不尊重教师”或者“年轻人不愿养老”。他们真正反对的,是自己没有选择权,却要为一套不透明、无法核算、也不能退出的制度不断付款。
06、商业养老为什么更诚实?
商业保险当然不会消灭风险,但它至少必须把风险写在合同和账本上。
一家保险公司收取多少保费,承诺什么待遇,需要准备多少资产,都要经过精算。消费者嫌价格高,可以换公司,可以选择不同产品,也可以自己储蓄和投资。经营错误由股东和管理者承担,不能直接命令全国年轻人增加缴费。
更重要的是,个人储蓄和真正积累型的养老账户会形成资本。资金被投入企业、债券和生产项目,支持机器、技术和长期投资,未来养老金由这些资本创造的收益支持,而不是只依赖下一代继续缴费。
私人养老也可以形成清晰的财产权。账户属于个人,可以查询,可以转移,可以依法继承。一个人去世后,未使用的资产不会自动变成制度的收益。
罗斯巴德批评国家养老制度,并不是主张把老人扔在街上。他反对的是用“保险”的名义掩盖税收和代际转移,再把个人养老责任永久交给政治安排。
真正可靠的养老,只能建立在储蓄、资本积累、家庭责任、互助组织和竞争性保险之上。一个没有形成足够资本的社会,不可能仅靠修改文件创造养老财富。
07、改革不能靠突然毁约
既然强制养老存在这些问题,是不是明天就可以停发退休金?当然不是。
今天的退休人员已经按照旧规则完成了工作,也失去了重新规划几十年储蓄的机会。突然取消待遇,相当于让他们独自承担制度设计者的责任,同样违反契约和产权原则。
真正可行的方向,只能是承认历史承诺,同时停止制造更多无法核算的承诺。对已经退休和接近退休的人,维持明确待遇;对年轻人,逐步降低强制缴费,允许更多收入进入本人拥有、可继承的账户;放开商业保险和长期投资选择,让不同养老产品公开竞争。
公共机构也应当把全部用人成本和长期负债放进账本,不再用“单位缴费”“财政补贴”之类的词,把成本藏到纳税人看不见的地方。
武大离退休教职工究竟如何统计,养老金一年究竟是7亿元、9亿元,还是其他数字,都应当通过统一口径和公开账目核实。
但有一个答案不需要等待官方通报: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当一项制度向某一群人作出长期付款承诺,而承诺背后没有与之对应的真实储蓄和资本,账单就一定会落到另一群人身上。
热搜上的9亿元也许只是估算。
被强制转移的责任,却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