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确的废话:谁控制了粮食,谁就控制了人类
在讨论粮食问题的时候,有人搬出来基辛格的名句:“谁控制了石油,谁就控制了所有国家;谁控制了粮食,谁就控制了人类。论者是想借此表达粮食的重要性。但是前面我们说了,粮食的重要性问题只能交给个体对粮食边际取舍,任何人的任何行为必然伴随价值判断,当一个人去吃包子的时候,他已经在用行动展示他所关切的那份重要性了。
下面我们沿着基辛格的这句名言思考下去,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
这句看似深刻的论断,实则是一场方法论整体主义的逻辑幻觉——它把"粮食"与"人类"都实体化为可被外部操作的集体名词,却无视概念实体化的集体从不行为,行为的永远是个别的、具体的自我。
“谁控制了粮食,谁就控制了人类"在逻辑上等同于"谁控制了空气,谁就控制了人类"或"谁控制了水,谁就控制了人类”。这是一种套套逻辑:它只是在说,如果某人垄断了他人生存所需的手段,那么他就对他人拥有了权力。但这句"正确的废话"遮蔽了关键问题:如何控制?以何种代价控制?控制者本身如何存续?
控制粮食并非像金钟罩罩住土地那样简单。粮食生产需要土地、劳动、资本财,而这些生产要素的支配权分散在无数具体个体手中。要"控制粮食",控制者必须控制人——因为土地不会自己耕种,机器不会自己运转。但这里立即出现了控制者悖论:控制者本身也是人,也是行为者,也有着超越粮食的多元价值排序,所有人都不是只吃粮食的单细胞“草履虫”。
假设某权力机构试图控制全国粮食生产。它必须:
控制所有耕地(但耕地所有者会自愿交出吗?
控制所有种粮劳动力(但劳动者不会逃跑或怠工吗?)
控制所有农业资本财(但农机、化肥、种子的生产者会配合吗?)
每一步控制都遭遇个体价值判断的抵抗。如果控制者用暴力强制农民种地,农民会在边际上调整行为——减少投入、隐藏产出、破坏工具,直至生产效率归零。如果控制者试图用粮食配给来换取服从,他必须首先生产出足够的粮食,而这在强制体系下恰恰是最难的。
在支配型连结中,上级意志通过命令贯彻,但命令的有效性取决于被命令者的服从。一旦被命令者认为服从的代价高于抵抗,控制链条即刻断裂。而控制者要维持服从,必须满足被控制者的非粮食需求——衣物、住所、娱乐、尊严。这些需求无法通过"控制粮食"来满足。
控制者面临无法逃脱的二难困境:
路径一:全面控制(彻底的支配连接)为了完全控制粮食,控制者必须同时控制生产衣物、住所、工具、娱乐的全部生产要素,因为任何未被控制的要素都可能成为被控制者讨价还价的筹码。但这意味着取消一切市场交换,建立全面的社会主义计划经济。
然而,没有生产要素市场,就没有经济计算。在全面支配的秩序中,不存在土地、劳动、资本财的货币价格,控制者无法计算不同用途的相对效率,无法知道将钢铁用于农机还是用于军工更"经济"。结果是资源的系统性错配与资本财的浪费性使用——正如历史上所有集体化农业实验所示,最终不是控制了人类,而是制造了饥荒。
路径二:部分控制(退回契约连接)如果控制者承认无法全面控制一切,允许被控制者用粮食换取其他商品,那么他就自动退回了契约型秩序。在这种秩序中,“控制"就变成了普通的交换关系——粮食生产者用产品换取他人的非粮食产品。控制者不再拥有支配性权力,而只是市场上的一个参与者,其"控制"程度取决于其提供的交换条件是否有吸引力。
基辛格名言的魅力,在于它把无数个体的多元价值排序,压缩为单一的"粮食需求”。它假设人类是只消费粮食的单细胞生物,或假设控制者可以用粮食作为万能筹码,换取被控制者的一切服从。
但这违背了行为学的主观价值理论:价值判断只存在于具体个体的具体选择中。一位糖尿病患者需要的是特定蛋白,一位都市白领选择低碳水饮食,一位贫困者以淀粉填充热量——他们的"粮食"概念千差万别。控制者无法用统一的粮食配给,满足这些边际上不断变化的个体需求。
更根本的是,控制者本身也有其独特的价值排序——权力欲、安全感、奢侈消费。这些需求无法通过只控制粮食生产来满足,必须通过交换或掠夺他人控制的其他资源来实现。一旦控制者进入交换,他就失去了"绝对控制者"的地位;一旦他试图掠夺,他就面临被控制者的抵抗与生产效率的崩溃。
“控制粮食即控制人类"的论调,本质上是把社会视为可按照统一意志操作的机器的整体主义幻觉。它无视了《人的行为》揭示的真理:社会是无数个体在边际上持续调整的目的性行为构成的合作秩序,而非可被外部控制的物理对象。
真正的粮食安全,不在于某个权力机构对18亿亩或任何亩数的"控制”,而在于保障每一个具体个体调整手段与目的的自主权——让农民可以选择种粮或务工,让消费者可以选择国产或进口,让企业家可以追逐利润、创新技术。这种分散的、动态的、基于契约连结的秩序,才是人类免于饥饿的唯一保障。
固守"控制"的幻象,只会重蹈支配型秩序的覆辙:以安全之名,行匮乏之实。让粮食回归手段,让控制者回归凡人,让行为回归个体。
粮食不会让人死亡,对粮食的独裁定义才会
有读者在《夜壶、幽灵与18亿亩红线》留言:“人不用夜壶死不了,不用煤油灯死不了,不吃粮食试试?!看到这儿就够了,后面不用再看了。”这种反驳看似抓住了要害,实则暴露了对行为学基本原理的彻底无知——它正是那种把手段升格为目的、把主观价值判断客观化为物理必然的整体主义思维的典型症状。
这种认知谬误如此普遍,以至于我们需要严肃回应:没有人争论人要不要吃粮食,正如没有人争论要不要穿衣服。我们关注的是,在真实的世界里,具体的个体如何获取粮食——是通过市场价格信号的协调,还是通过行政红线的强制分配?人行为的目的是什么,经济学从来不关心。就算有人喜欢吃屎,经济学只研究其所用的手段能否实现其吃屎的目的,不讨论该不该吃屎的问题。
该反驳预设了一个前提:粮食具有超越一切其他财货的"绝对必要性",因此可以豁免经济规律的检验。但是任何手段必然总是有限的,如果某一事物能提供的服务数量是无限的,就不会有任何关于它的行为。 粮食之所以成为经济财(而非自由财),正因其稀缺性;但稀缺性不等于"生死攸关"的神圣性。
更重要的是,粮食是维持生命的手段,但生命本身不是为了消费粮食而存在。生存是目的,但如何生存、以何种组合的生存资料生存,却是纯粹的主观价值判断。一位糖尿病患者视特定蛋白质为"必需",而另一位素食者可能视其为毒药;一位贫困者以淀粉填充热量即可满足,一位运动员需要完全不同的营养结构。把"粮食"抽象为一个统一的、绝对必要的整体范畴,是在用物理学的物质分类法,粗暴践踏行为学的价值排序原理。
反驳者暗示:每一单位粮食对任何个体都同样生死攸关。这是对边际效用法则的无知。同一件财货的不同单位,在满足不同重要性层级的欲望。 第一单位粮食(避免饥饿致死)与第N单位粮食(用于酿酒或饲料)的边际效用天差地别。当红线思维强制保留18亿亩耕地以生产第N单位粮食时,它是在用第一单位的"生死攸关"来为最后一单位效用递减后的低效配置辩护——这就像为了保存第一个夜壶(婴儿期的必需品)而禁止成人使用抽水马桶。
“不吃粮食试试"的恐吓,背后是认同保持18亿亩红线的手段,其认知是建立在手段不可替代的虚假预设上。反驳者把"粮食"凝固为2006年意义上的耕地产出,拒绝承认满足营养需求的多重路径,这与其所嘲讽的"保存夜壶"思维如出一辙:都是用特定历史阶段的技术条件,来永恒化特定的手段形式。
最深刻的谬误在于方法论整体主义。反驳者说"人不吃粮食会死”,这里的"人"是抽象的、无差别的类概念。但行为学只承认具体个体的具体选择。对具体个体而言,“粮食安全"从来不是"有没有饭吃"的二元问题,而是**“以何种成本、何种品质、何种组合获取营养"的边际取舍问题**。当红线以"不吃会死"为由压制个体的用途选择权(种粮vs务工、国产vs进口、传统农业vs合成蛋白),它实际上是在说:我(规划者)比你(具体个体)更清楚你的生存需要什么。
这正是行为学所批判的**“绝对的目的"幻觉**。反驳者假装"粮食安全"是一个无需再问"为了什么"的终极目的,但这只是把特定群体的特定价值判断,非法普遍化为人类的物理必然。
回到夜壶的类比。反驳者认为夜壶可弃而粮食不可弃,这种区分在行为学看来毫无意义。两者都是满足特定目的的手段,而目的的重要性只存在于行为人的主观价值排序中。对1980年代的农村妇女,夜壶可能是深夜安全的"必需品”;对2026年的都市白领,有机蔬菜可能是比主食更迫切的"必需”。不存在超越个人主观偏好的"社会必需"或"绝对必需”。
当反驳者用"不吃会死"来终止讨论时,他实际上是在诉诸原始的本能恐惧,以替代理性的经济计算。这种行为与那些拒绝理解市场过程的原始人无异——他们同样用"没有火会冻死"来拒绝接受取暖技术的演化,用"没有祭司会遭天谴"来拒绝接受世界的因果解释。
“不吃粮食试试"不是论证,是认知上的投降。它放弃了理解手段与目的、边际效用、主观价值这些行为学基本范畴的努力,退回到把特定手段(18亿亩耕地生产的特定形式粮食)偶像化的蒙昧状态。
把手段实体化为目的,用物理必然性包装价值判断,是整体主义暴政的认识论根源。夜壶红线与粮食红线的类比之所以成立,正是因为它们都揭示了同一真理——任何试图把某时某刻的特定手段永恒化的努力,都是对个人行为主权的否定,最终只会导向经济计算的虚无与供给的衰退。
粮食不会让人死亡,对粮食的独裁定义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