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的本质是什么?

公司里有两个领导。一个经常大吼大叫,下属因为害怕把活干完。另一个领导从不发火,但所有人都主动把事情做到最好。

哪一个更有权力?

直觉告诉你,第一个更厉害,因为他能让人听话。但哲学家韩炳哲会说:不,第一个人拥有的不是权力,是暴力。

什么是权力?

罗素说,权力的本质是促使他人做出本不愿做之事的能力。这个定义很符合直觉:谁更能支配、更能控制、更能惩罚,谁就更有权力。

但韩炳哲在《什么是权力?》中给出了不同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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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炳哲指出,我们通常把权力理解为一种因果关系:我的权力是原因,导致你违背意愿的行动是结果。权力是一种强制力,可以限制你的自由,否定你的意志。但韩炳哲说,这不是权力,这是暴力。暴力只能让人口服,不能让人心服。

想想日常生活中的"权力"——老板的命令、老师的惩罚、父母的管教,这些大多是暴力。暴力能制造服从,但服从不是认同。你服从一个人,不代表你认同他,只是怕他。暴力消失的那一刻,服从就瓦解了。

那真正的权力是什么?

暴力让人"必须",权力让人"愿意"。这一句话,道出了两者的根本分野。

暴力是显性的,它直接施加压力,逼迫你就范。而权力是隐性的,它构建一个场域,制造一种叙事,让你觉得一切合情合理、顺理成章。宗教、文化、潮流,都是这种权力——没有人拿刀逼你信,但你就是信了。

韩炳哲说,真正的权力不反对他者的行动,而是从他者的内部发挥作用。更高的权力构建他者的未来,而不是阻碍它。一个有权力的人,不需要威胁你,他的存在本身就让你想要行动。他不是把你的意志压下去,而是把你的潜能释放出来。

暴力把人变成工具,权力让人成为主体。暴力消灭你的自我,权力成就你的自我。

所以,权力和自由并不对立,它们是一致的。韩炳哲说,他者自愿追随自我的意志,这是权力的最大化。谁想获得绝对的权力,就不能诉诸暴力,而要诉诸他人的自由。当自由和征服完全重合,就实现了绝对的权力。

这恰恰是最需要警惕的地方——当你越觉得自己自由,越觉得一件事理所当然的时候,背后可能正有一种权力在发挥作用。真正的权力不是让你失去自由,而是让你觉得自己获得了自由。

你以为的自由,真的是自由吗?

在《倦怠社会》中,韩炳哲区分了两种社会。规训社会里,暴力是外来的,他人对你说"你应该",你反抗,你说"我要做自己"。这看起来是在争取自由。但到了功绩社会,外在的暴力消失了,“你应该"变成了"我能够”。没有人逼你加班,是你自己要加的;没有人逼你内卷,是你自己卷的。

你以为这是自由选择,其实是自我施加的暴力。你成了自己的监督者,却以为自己拥有了自由。

这种"自由"之所以危险,是因为它消除了他者。当没有人在对你说"不"的时候,你以为自己自由了,但你丧失的恰恰是说"不"的能力。你被"我能够"驱动着不停运转,却从来不敢停下来问一句:我为什么要做这些?

暴力的狡猾之处就在这里——它不再以威胁的面貌出现,而是伪装成了自由。

权力、暴力、自我、自由,到底是什么关系?

暴力摧毁自我。无论来自他人还是来自你自己,效果一样:让你丧失判断力,丧失说"不"的能力,丧失停下来想一想的空间。暴力的逻辑是"你必须",没有商量余地。在暴力之下,你没有自我,只有服从。

自由不是暴力的反面。很多人以为摆脱外在约束就是自由,但如果摆脱之后,只是从"他者施暴"变成"自我施暴",那不叫自由,叫自我毁灭。

韩炳哲暗示了一个更深的洞见:真正的自由不是"什么都能做",而是"有权不做什么"。自由不是摆脱权力,恰恰相反:自由需要权力。你需要足够的判断力、行动力、说"不"的能力,才能抵抗暴力对你的侵蚀,才能真正拥有自我。

没有权力的自由是假的。你"自由"地内卷,“自由"地自我剥削,“自由"地燃尽自己:这不是自由,是暴力的内化。只有当你夺回了判断什么值得做、什么不值得做的能力,你才真正拥有了自由。

权力不是自由的对立面,暴力才是。我们搞混了这两个概念,所以把"摆脱权力"当成了"获得自由”,结果一头扎进了暴力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