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纯粹、激进、极端,才最切合实际
我们经常被人指责不切实际。
例如尤其是谈到无政资,即私法社会时,会被人说这是乌托邦;甚至谈到自由贸易时,也会被人指责,你看看这世界上哪儿有什么自由贸易,还不是特朗普一句话?
其实私法社会当然不是什么乌托邦,而是实实在在发生的、而且必然可以实行的。
每个人都坚持互不侵犯的第一原理,对自己的身体和财产有无可置疑的排他性的控制权;每个人都完整地拥有自己的私有财产,不被强制性力量侵犯;每个人都自负其责,不能强制别人去帮助自己;人们相互之间自愿交换、相互增进福祉;人们自愿付费、组织安保力量,维护自己的安全,打击侵权和犯罪行为;市场上的自然精英和专业人士,提供裁断服务,谁遵从公认的自然法、裁断最公正且收费最合理,谁就赢得声望和金钱利益,没有垄断性的司法。
在这样的社会里,财富必然不平等,因为人的禀赋才能不同,各地自然条件不同,不可能财富平等;谁最会生产、最能为同胞提供物质福利满足,谁就最有钱。这样的社会,有杀人犯、有抢劫犯、有车祸、有疾病,出了这样的事之后,是市场化的安保机构来处理;这样的社会,有各种纠纷,需要司法裁断机构做出公正裁决。
这怎么是乌托邦呢?它明明是非常现实的、而且很不完美的。承认不完美,才是现实的。
就是纯市场经济,没有强制。不会有人说,你必须交钱给我让我给你提供服务,否则把你关进监狱;也不会有人跟你说,你们之间有什么纠纷,必须接受我的裁判,甚至,你和他之间有纠纷,也必须接受他的裁断。这明明是非常现实的。只要大部分人都认同了,它立即就实现了。
经济学已经无可辩驳地证明了,只有尊重私有财产,维护自愿交换,人们的福祉才能得到最大限度的增进。这是最好的制度形态,它并不完美——例如就是会存在杀人越货——是因为人性不完美,会将自己的不完美带进市场之中。
真正的乌托邦是什么呢?是那些空想家,试图打造一个完美的、毫无缺陷的社会,它根本就不可能实现,凡是去这样尝试的,都已经遭到了惨痛的失败。
乌托邦的鼻祖托马斯·莫尔,虚构了一个航海家拉斐尔·希斯拉德描述的岛屿乌托邦完美社会:财产公有、按需分配、人人平等,人们穿着统一工作服在公共餐厅就餐,每日劳动6小时并通过学习哲学提升道德,官员由选举产生。莫尔认为私有财产是万恶之源,主张建立共同劳动、共享产品的经济制度。
这种制度能实现吗?
当然实现不了,是完完全全的乌托邦。
财产如果真的公有,意味着每个人都无法行动,因为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你做任何事,都要征得我的同意,然而,我的同意也必须以你的同意为前提。如此循环往复,人类将立即灭亡。所以即便是那些最主张公有制的人,也必须保留着必要的私有财产。
你说不对,人家指的是生产资料公有制。这样,大家共同拥有生产资料,共同劳动,按需分配。但是这里马上就存在一个问题:怎么生产?一切生产资料都是公有的,那么到底应当生产什么、如何生产,根本没有可行的计算方法。生产得多与少,跟自己没关系,那为什么要多生产呢?所以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必然由一个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中央计划委员会,或者中央统计局,管它叫什么呢,来规定生产行为,那它必然是武断的、主观的、按照自己想要什么来生产的。而且,由于生产多与少跟个人没关系,又要按需分配,那就必须在皮鞭之下强制劳动,没有经济报酬,那就一直发奖状发锦旗。这样的结果是,它必然是一个连生存都成问题的社会,在极低的生活水平下生活。因为所有人其实都变成了奴隶,奴隶只会把自己的工作干到免于被惩罚的程度。
那这样的社会,会有人人平等吗?当然没有。人不可能人人平等,这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委员会了,他们比其他人更平等了。追求人人平等,是绝对的乌托邦,这违背了人类社会必然的“寡头铁律”:在任何社会、任何行业,必然有一部分人成为精英,其他人只是追随。当然,这样的社会,除了高级种姓外,其他人穷的很平等,还有一项权利很平等,那就是自杀的平等。
所以这种社会,无一例外,都会走向失败。
犹太教和基督教的初始形态是公有制的,耶稣会士在巴拉圭建立了原始共产主义社区,失败了;罗伯特·欧文在印第安纳买下1214公顷土地,搞和谐移民区试验,失败了;古巴在生产中强调道德而非经济,在“青年岛”建立了公社,失败了;西班牙共产主义者在内战期间建立了公社,没收货币这个“最邪恶的资本主义象征”,谁使用货币就处以极刑,失败了。
当然,还有著名的苏联、东欧,都失败了,他们自己也迅速转向“新经济”,拥抱自由市场的观念和做法。
现在这些做法改头换面,不那么彻底了,以干预主义的面目出现了。
可是干预主义,照样是纯粹的乌托邦分子。
他们说,通过通货膨胀的手段多印钱,能够促进经济繁荣;
他们说,通过把富人的钱没收一部分交给穷人,就能让整个社会变得富裕和美好;
他们说,只要规定最低工资和最长工时,反内卷,就能让每个工人过上好生活;
他们说,只要每个人把钱花光,就能促进经济发展,每个人就都有好日子过,如果你们不花,那就让一大帮官僚替你花,你日子也能好;
他们说,你的养老、医疗、教育,交给国家管,比你自己管要好,你负担不起自己的养老、医疗、教育,但是却可以神奇地可以负担得起养老、医疗、教育,外加养活一批负责分配这些资金的人。
他们说,人会像动物交配和神经刺激一样,只要一发钱,就能像母猪一样一下一窝。
他们说,市场上千千万万的企业家不会组织生产,会失灵的,但是唯有那些坐在大楼里喝茶看报的人最懂经济、最懂生产,而且永不失灵。
他们实际上是在说,凡事交给国家,就一切都会变得越来越好。
你细细思索,以上这些,哪一条能实现?
还有有限政府主义者,也是乌托邦分子。
有限政府,怎么可能呢?这违背了人性,违背了政府的基本规律,那就是它必然会扩张。当你把权力赋予它之后,你却指望它会节制自身欲望、审慎地行使权力,变得很有限,这无异于指望黄鼠狼看守鸡窝的时候不会吃鸡。
然后,上述种种人,他们反过来指责那些主张保护私有财产、自愿交换、私法社会的人是乌托邦。再也没有比这更加颠倒黑白的事情了。这些人把自己仅剩的智力,全都用在如何使用奥威尔式的语言上了。
所以,那些指责经济学提出的主张不现实的人,既不懂理论,也不懂现实。
他们思维是混乱的,连什么是追求的目标,什么是实现目标的战略,都傻傻分不清。
废除奴隶制,现实不现实?
当初曼彻斯特学派提出这个目标时,人们都认为这不现实。奴隶制存在了几千年了啊。可是,奴隶制几乎就是在很短时间内土崩瓦解的。若不是美国出台逃奴法案,把维护奴隶制的成本外部化给整个社会,奴隶制会更快地消亡。
自由贸易,现实不现实?
非常现实。19世纪基本上就是自由贸易的时代,大家都认同古典经济学家的这个思想,那些即便想要阻挠自由贸易的重商主义分子,也掀不起风浪。当时人们甚至买张船票就漂洋过海到另一个国家去了。再说了,贸易,就是交换,即与远方的交换,1000年前的非洲部落都会做,跟印度人交换贝壳,怎么现代人能不会做,就不现实了呢?无非就是我想和你交换,不管你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都是我们俩的自由而已,怎么不现实了?
市场化安保、市场化司法,现实不现实?
非常现实。它在历史上长期存在,至今仍然有私家侦探和雇佣兵,美国有牛仔、私人警务力量,还有黑水集团;亚当·斯密说王室法院都开始与普通法法院抢生意,看谁裁判的好;淘金热的时候各个黄金社区都有护卫队和临时法庭,快捷而公正。怎么不现实了呢?
所以,目标只要是正确的,就必须明确而激进地提出来。
目标的“现实性”,你只能通过反驳这个目标到底是否正确来实现,而不是说,现在如何如何,跟现在差距很大,所以不现实,这就是牛头不对马嘴。
只要这个目标是正确的,且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可,那么这个目标将以非常快的速度实现。就像消除奴隶制那样,相对于它存在的时间,消除它的时间,是非常短暂的。公众都认同,那么就摧枯拉朽。
假如全世界的公众现在都跟当初美国威士忌叛乱时期一样,都认为征税是抢劫、不合理,然后都想方设法逃避和对抗,那么很快,税收就会降到0.
实际上,目标设定时,恰恰不能太“现实”,因为这就是对现实的投降,就是在认可现实的错误。
目标必须是逻辑彻底的、纯粹的、激进的。
人的心智结构是讲求逻辑统一的。一个逻辑不一致的事情,根本就无法说服自己,总会让人觉得“哪儿不对劲”;一个无法逻辑一致,可以折中的理论,当然也无法说服别人,既然你这样也可,那样也行,那你怎么能说别人做的不对呢?一个逻辑不一致的理论,也不会有生命力和号召力,它会迅速失去人们的关注和兴趣,湮没在尘埃里。而那些逻辑彻底的纯粹理论,才能不断打动人心,经受住理论和实践的检验,赢得人们的持久支持,在未来的日子里发扬光大。
修正主义,是没有前途的。
当初阵营内部相互指责,一方说另一方是教条主义,另一方指责说你是修正主义。如果从实现目标的战略上看,显然是教条主义——即更加逻辑彻底的理论,更能赢得人心,从实现公有制这个目标上看,它恰恰更能“成功”。因为它更激进。
反过来说,公有制没有造成更大的破坏,恰恰是因为它实行得不够彻底。同样地,自由市场之所以给人们带来的福祉还不够多,也是因为目标不够坚定,实行得不够彻底。
当目标正确,确定下来后,如何实现的战略,这是另一个问题。
但我们要进一步指出,即便从实现的战略上看,纯粹主义和激进主义,也更有前途。
因为举起纯粹和激进的目标,才能最为迅速地实现这个目标,才能为沉疴缠身的当今世界迎来些许改善。如果你的战略都是:慢慢来,改一改,那么迎来的改进就非常有限。因为人们甚至不知道你是在支持现状,还是试图改变现状。连纯粹的目标都不敢提,你怎么可能指望人主动放下权力控制,带来前进和变革的力量呢?
把税收降到零!这是目标,必须毫不妥协地提出来,绝对不能承认任何形式、任何数量的税收是合理的,这样,才能迎来大的改善。如果你说,可以有一点税收,那就是对理论的背叛,就是对现状的承认。有一点,到底多少合适?抢得少一点,就不是抢了吗?挤牙膏降一点点,你就满意了吗?
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就是这个道理。
鲁迅说:“中国人的性情总是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说在这里开一个天窗,大家一定是不允许的。但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天窗了。”也是这个道理。这里面说错了的地方是:他说中国人如何如何,其实,哪里人都是这样。
只要拆掉屋顶这件事是对的,那么,所有人都应当主张一个极端、纯粹、激进的目标:拆掉它。那么结果就是,真的会被拆掉的!
我们的结论是:纯粹、激进、极端,既是理论要求,也是实践战略上的要求。一个不彻底的理论,现实中更加不可行;一个不激进的战略,现实中就自相矛盾无法推进。
妥协是魔鬼!
激进地按下自由的按钮!
经济教育基金会(FEE)创始人伦纳德·里德曾经写过一个小册子《我会按下按钮》。说的是如何处理当时美国政府施加给经济各方面的物价、工资管制。
对于那些“现实主义者”来说,他们畏首畏尾,担心各种政治效应和经济后果,因为任何管制措施,必然在损害一部分人的同时造福另一部分人,这些受益者会形成利益同盟,反对解除管制,施加庞大的政治压力。因此,这些现实的折中主义者会说,应当分步进行、循序渐进。
但是里德给出了明确的、激进的立场:如果这个讲台上有一个按钮,按下去之后,就能立即解除所有的物价和工资管制,我会把手放上去,按下它!
我们要问:如果现在给你一个按钮,按下去之后能消除那些对自由的侵犯,你会不会按下它?
如果现在有一个按钮,说只要按下它,央行就不得增加任何信用媒介,回归诚实的、健全的货币,我们一定要按下它。
如果现在有一个按钮,按下去之后税收就归零,一切回归私法社会,人们通过自愿交易的形成购买安保和司法服务,我们一定要按下它。
如果现在有一个按钮,按下去之后国企就立即消失,全部回归私营经济,回归消费者主权,我们一定要按下它。
如果现在有一个按钮,按下去之后各国海关立即消失,全球货物和服务畅通无阻,再也没有“走私”,我们一定要按下它。
如果现在有一个按钮,按下去之后一切福利归零,没有公立医院、学校、养老、医保,所有人都必须自负其责,我们一定要按下它。
如果现在有一个按钮,按下去之后所有公共工程都必须由私营企业基于价格和利润计算来投资,再也没有大而无当的放卫星,我们一定要按下它。
如果现在有一个按钮,按下去之后那些政治正确的就业、教育等配额制能够立即消失,让每个人都凭自身能力取胜,我们一定要按下它。
如此等等。
罗斯巴德说:如果你在这些事情上还犹豫,不这样做,你几乎不能称自己为自由意志主义者。
实践正义的事业,必须满怀热情,必须充满道德勇气,必须坚持激进路线,必须追求即时正义,而不是等着迟到后的补偿。“我需要全身燃烧,因为我周围有成山的冰块需要融化!”
正义的事业,人的意志就是一切。就是说,只要足够的人愿意这样做、支持这样做,那么正义就会实现。
坚持理论上的纯粹和激进主义,是实现自由事业的唯一可行途径。面对成山的冰块,我们要炙烤它;面对路上的荆棘,我们要清除它。这种做法并不是乌托邦,因为它就是完全可以实现的。相比之下,那些追求通过政府力量实现人人平等、瞬间消除贫困、促进富裕的目标,完全是乌托邦的,这就像让每个人变成钢琴家一样不切实际。这种乌托邦将把每个人变成蚂蚁群一样的存在,将导致适得其反的结果,让整个社会陷入经济贫穷和道德溃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