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资本主义”和最“社会主义”的养老保险
聊社保这个议题,一般都会用1994年世界银行提出的三支柱框架,第一支柱公共强制养老金;第二支柱雇主养老金,比如美国的401K,中国的职业年金;第三支柱个人养老金。
中国目前三个支柱都有,但基本上主要靠第一支柱。职业年金只有机关事业单位和非常少的企业(主要是国企)有,个人养老金现在每人每年有12000元的额度,用这个额度的人(比如我)就是为了延迟缴个人所得税,也不是真觉得能靠这个养老。
世界各国的养老金体系也非常不一样。有非常资本主义的,也有非常社会主义(劫富济贫)的,中国的制度属于两者之间。
最资本主义的范例是香港强积金。香港就压根儿没有第一支柱,只有第二支柱的强积金。雇主雇员各5%,有缴纳上限(每月雇主雇员合计最多缴纳3000),年满65岁可以一次性或分期提取。领完就没有了,并没有一直可以领到死的养老金。当然,香港公务员有另外一套体系,2000年之前入职的是长俸制。2000年以后入职的就没这么好待遇了,也是类似强积金的个人账户,只不过政府缴纳的比例更高。
我挺喜欢香港强积金,简单,全个人账户攒钱,自己账户里面的钱一目了然。除此之外,政府完全不管你的养老。真正过不下去的老人还有另外一套类似低保的综援体系。
最社会主义(劫富济贫)的,我觉得英国的国家养老金体系算得上,新西兰的也不错。但英国的模式影响最大,就说英国的模式:
英国的新国家养老金特点是,缴纳和收入挂钩,是收入的一个比例,但养老金领取只和缴纳年限挂钩,和缴纳了多少无关。
- 雇员个人部分周收入 £242~£967 区间:12%
- 周收入超过 £967 的部分:2%
- 雇主缴纳部分:雇主缴 15%(2026/27)
英国的养老金缴纳比例大概是17-27%,其中雇主15%,雇员2-12%。雇员个人缴纳部分,周收入 £242~£967 区间缴纳12%,周收入超过 £967 的部分:2%。对周收入更低的人还有一些优惠政策。
退休后,就是每年领1.25万英镑。
如果一个白领每年挣10万英镑,每年需要缴纳1.8万英镑,缴满35年,累计64万英镑,退休每年1.25万英镑,回本需要51年。
如果一个金领每年挣100万英镑,每年缴纳至少17万英镑,缴满35年,累计599万英镑,退休还是每年1.25万英镑,回本需要478年,
如果一个穷人,工资刚刚超过起征点,每年缴纳1.3万英镑,每年0.12万,35年类似4.3万英镑,退休还是每年1.25万英镑,回本需要3年多。
英国的国家养老金是极致的劫富济贫,不管你缴纳了多少,退休领的钱只和缴纳年限有关。缴满35年,全额就是大概1.2万英镑/年。
新西兰的模式也类似,养老金从国家税收中直接出,领取的金额和居住年限挂钩,和收入高低无关。
中国城镇职工养老保险是个混合模式,个人账户有点像强积金。统筹账户一方面遵循多缴多得,同时还有些劫富济贫在里面,算退休领养老金的时候,基本养老金(统筹账户)的计算公式是 月平均工资 *(1 + 缴纳指数均值)/ 2 * 缴纳年限
这样,按社平300%交纳的,算退休金的时候只能算200%,按社平60%缴纳的算退休金的时候可以按80%算。
这个混合模式大体上比较合理,但还是有几个地方存在可以优化的地方。
第一个问题是灵活就业养老保险。目前缴纳比例是20%,12%进统筹账户,8%进个人账户。普通的城镇职工养老保险是24%,16%进统筹,8%进个人。看上去20%比24%低,但城镇职工的24%,16%是雇主出的。灵活就业20%都是个人出,压力就太大了。
为什么灵活就业要出20%这么高?为什么不能低一点,比如12%。主要原因是灵活就业在领退休金的时候,待遇和城镇职工完全一样;同等缴费基数、年限,养老金金额相同。城镇职工交了24%,和灵活就业交了20%一样,灵活就业还占便宜了。再往下调,城镇职工养老保险撑不住。
但我不理解,为什么非要退休待遇完全一样呢?为啥灵活就业不能打个折?
比如,灵活就业就交12%,统筹账户8%,个人账户4%。然后打个五折。灵活就业交一年,相当于城镇职工交半年。计算的时候乘个系数就完了。这样接受程度是不是就更高了?
或者提供给多个选项,交12%,16%,20%。20%和现在一样。12%打五折。16%(统筹10%,个人6%)打七五折,20%不打折。
多提供几个选项不行吗?想多缴多得,就选20%。想少缴少得,就选12%。为啥这么僵化。
第二个问题:缴纳基数下限是社平工资的60%。如果实际工资低于社平的60%,按社平的60%缴纳。比如上海社平工资最新是12577元/月,缴纳下限是7546元。养老保险按24%,就是1811元,单位加个人,全部五险2700多元。如果月薪3000元,也得缴纳2700多元。
这个政策不合理,工资低的人应该缴的占比更少才对,不应该反而缴的更多。缴纳社保不能搞累退制。
为什么有60%这个政策。一个原因是,社保历史上征管力度很松,私营企业人人都不按实际工资,按最低档交。调低最低档的社保基数,意味着调低所有人的社保缴纳基数。如果征管力度加强了,企业按实际工资交了,这个60%下限最主要的理由就不存在了。
第二个原因就是前面说的劫富济贫。按60%交的,领取按80%算。如果公式不变,下限放宽到40%。按40%交,领取就按70%算了,便宜占的太大了。社保基金可能撑不住。
但这个也可以调呀。比如缴纳指数均值100%以上的维持不变,100%以下改成(1 + 2 * 缴纳指数均值)/ 3 。 这样缴纳指数均值40%的,就会按60%算,60%的,按73%算。
我认为加强征管,按实际工资缴纳后,这个60%的下限完全可以放宽到30-40%。这样低工资群体的社保缴纳压力就会小很多。
第三就是城乡居民养老保险的问题。现在网络上很有意思,一堆人既不想交社保,又呼吁提高农民退休金。农民的社保,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其实是城镇职工求之不得的福利。
如果给我一个选择,把24%的城镇职工养老保险缴纳金额给我,让我自己去交城乡居民,我肯定愿意。而且一定是最低档缴纳。
现在网络上有人呼吁,无论如何要保证退休老农民每个月能拿到500元养老金。这个很简单,把城乡居民养老保险的低档位去掉就行了。
举个例子,以河南省为例。现在有15档,年缴费金额从200元到5000元。把1000元及以下的档位都去掉。缴纳1000元/年,30年,可以拿到478元/月,缴纳1500元/年,30年,可以拿到592元。按1500元档位,6年多回本,比城镇职工养老保险的回本时间短多了。
这样不就保证只要参加养老保险,所有人每月最低能拿500元养老金了吗?
如果觉得每年缴纳1500元太多了,不愿意缴纳,那就不缴纳呗。不缴签个书面协议,是个人意愿。网上天天叫不交社保,也算求仁得仁。
真生活困难的就去走低保体系吧。有钱,不符合低保要求,不参加养老保险还要拿退休金,那恐怕不太可能。
为了扩大覆盖面,让农民都交社保,搞出每年缴纳200元这种超低档位,缴15年就能领退休金,一共缴纳3000元,15个月就回本。然后被网民骂,说给农民退休金太少了。这不是活该吗?
把那些低档位取消,保证只要参加养老保险,缴满三十年,每个月最少能拿500元不就完了?覆盖面下降就下降呗,不愿意缴,就不缴呗。现在一味追求城乡居民养老保险的全覆盖,到底有没有这个必要?
说归说,要改也很难。第一个和第二个还有希望改,第三个估计没可能。
社保这个议题每几个月就会在网络上热几天。之前我也写了不少文章,开骂的人可以先通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