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也是观念驱动的

很多人心中都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认知:认为暴力是驱动人行动的最终动因,迷信“强权即真理”,觉得只要拥有足够的暴力,就能解决一切问题、改变一切结果。

小到街头巷尾的冲突,有人默认“拳头硬的说话算”,觉得只要能靠武力压制对方,就能赢得争执、占据上风;大到对历史进程的宏观解读,不少人更是陷入“暴力至上”的误区。

提起蒙古灭宋、清兵入关、纳粹德国征服波兰这些历史事件,大家第一反应就是“武力碾压”,认为是暴力的绝对优势,独立决定了历史的走向,与“观念”“意志”等看似“柔软”的因素毫无关联。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暴力真的能成为独立于一切之外、不受任何约束的“终极推手”?它的背后,是否还隐藏着更根本的驱动力量?

米塞斯说“历史的是由多数人的观念决定的”。

可是我们日常看到了很多“暴力带来改变”的场景,在历史和现实中似乎随处可见。

米塞斯提出的“多数人观念决定历史”的说法是不是太绝对?这似乎忽略了暴力、少数统治者个人意志等因素的决定性作用,历史上很多关键转折,难道不是少数人主导、暴力直接推动的结果,与多数人的观念无关吗?

13世纪,蒙古铁骑横扫欧亚大陆,最终踏平南宋,建立起庞大的蒙古帝国。蒙古骑兵自幼习武、骁勇善战,擅长长途奔袭和大规模作战,而南宋军队则长期重文轻武,战斗力薄弱,这场征服似乎无关观念认同,纯粹是“强者胜、弱者亡”的暴力逻辑。

明末时期,李自成起义推翻明朝,随后清兵趁机入关,击败李自成、平定南明,最终统一中国。清兵之所以能成功,大家都觉得靠的是八旗子弟的强悍战力和周密部署,而非中原百姓的观念臣服,当时的中原百姓大多对满清政权充满抵触,却因武力不敌而被迫接受统治。

二战初期,纳粹德国凭借先进的武器装备和闪电战战术,迅速征服波兰,开启了大规模的战争扩张。无论是德国国内的多数人,还是波兰民众,都没有认同这种侵略行为,却无法阻止暴力带来的历史改变。

这三个案例都似乎证明:暴力可以独立于观念之外,成为改变历史走向的关键变量,甚至是终极变量。不得不说,这个观点很有说服力,也很容易让人信服。

毕竟,我们总能在现实和历史中看到“强权战胜公理”的瞬间,总能直观感受到暴力带来的直接冲击,这种冲击往往比观念的影响更具体、更震撼。

然而,这种观点,忽略了一个核心前提,也是最关键的逻辑起点:暴力本身,从来都不是无因之果,它也是观念的产物;哪怕是在暴力威胁下,人做出的每一个行动,依然是由观念驱动的,而非被动的生理反射。

要厘清暴力与观念的关系,我们不妨回到米塞斯人的行动学的核心基础。米塞斯在《人的行动》中明确强调,“人的行动是有目的的行为”。

也就是说,只要是人做出的行动,无论其表现形式是什么,无论是否处于被动、胁迫的状态,都必然有其背后的观念和价值判断作为支撑,人始终在主动选择,而非被动接受外界的刺激。

这种“有目的的选择”,正是观念驱动的直接体现,也是人的行动与动物本能、生理反射最本质的区别。

当劫匪手持刀具,威胁受害者交出财物时,受害者的反应看似是“被暴力胁迫”的被动反应,但实际上,他依然在做出主动选择:是选择乖乖交钱,换取自身安全;是选择奋力反抗,试图制服劫匪;还是选择趁机逃跑,规避潜在伤害?

这三种选择,没有任何一种是生理反射,每一种选择的背后,都是受害者自身的观念和价值判断在发挥作用。

选择交钱,是他在“金钱损失”和“生命安全”之间做出了权衡,认为“生命安全比金钱更重要”,这是一种基于自身价值排序的观念选择。

选择反抗,是他认为“尊严、反抗的意义,比潜在的伤害风险更重要”,哪怕可能面临生命危险,也不愿放弃自身的尊严,这同样是观念驱动的结果。

选择逃跑,是他认为“规避伤害、保住自身安全,是当下最优先的目标”,通过逃跑的方式实现这一目标,也是观念主导下的选择。

哪怕是在最极端的暴力胁迫下,人的行动依然是观念驱动的,暴力只是改变了选择的环境和成本,却无法改变“观念决定选择”的底层逻辑。

理解了这一点,我们再回到我们提到的三个历史案例,就能清晰地看清暴力的“依附性”——它从来都不能独立存在,更不能独立发挥作用,必须依附于特定的观念,才能成为改变历史的力量。脱离了观念的支撑,再强大的暴力,也终将失去作用。

蒙古能征服宋朝,真的只是因为军事力量的强大吗?

其实不然。军事力量的优势,只是征服能够实现的一个条件,而更深层、更根本的原因,是双方观念的碰撞与差异,是观念的差异赋予了暴力发挥作用的空间。

宋朝自建立以来,就长期奉行“重文轻武”的治国观念,将“文治”置于“武功”之上,士大夫阶层主导朝政,沉迷于太平盛世的苟安享乐,认为“忍一时可保太平”“息事宁人可求长治久安”。

这种观念不仅影响了朝廷的决策——忽视军事建设、削减军费、打压武将,也渗透到了社会的各个层面,使得整个宋朝社会缺乏尚武精神,民众对战争、抵抗的意愿极低,面对蒙古铁骑的入侵,更多的是犹豫、退缩和妥协。

而蒙古人则恰恰相反,他们长期生活在草原,形成了“尚武崇力”的观念,将勇敢、善战视为最高的价值追求,这种观念驱动着他们不断扩张、奋勇作战,每一次出征、每一场战斗,都是对自身观念的践行。

如果宋朝上下都能树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观念,都有反抗侵略、保卫家园的坚定信念,哪怕军事力量落后,也会拼尽全力抵抗,蒙古铁骑想要轻易征服宋朝,恐怕也绝非易事。由此可见,暴力能发挥作用,前提是被征服者的观念,给了暴力可乘之机;暴力的胜利,本质上是观念的胜利。

“统治者的个人意志”——很多人认为,凯撒、希特勒、王莽等人的决策,是个人意志主导历史,与多数人的观念无关,但事实恰恰相反,这些所谓的“个人意志”,从来都不是凭空产生的,也不是统治者个人凭空臆想的,而是时代观念的浓缩与投射,是特定时代的观念,赋予了个人意志发挥作用的空间和力量。

以希特勒为例,他的极端行为、侵略扩张的野心,并非他个人的“疯狂”所致,而是源于当时德意志民族主义的兴起、反犹主义的蔓延,以及一战后德国民众对“民族复兴”“洗刷耻辱”的强烈渴望。

这些观念在当时的德国社会广泛传播,成为主流的社会思潮,正是这种时代观念的偏差,赋予了希特勒个人意志发挥作用的土壤,让他能够煽动民众、集结力量,推行极端政策。

如果没有当时的民族主义、反犹主义等观念作为支撑,再强大的个人意志,也只能是“孤掌难鸣”,无法调动民众的力量,更无法推动历史的改变。

同样,王莽的复古改革,本质上是受儒家“复古崇礼”观念的深刻影响——当时的社会,儒家思想是主流观念,“复古、崇礼、仁政”被视为治国的理想模式,王莽正是抓住了这种时代观念,推行复古改革,试图恢复上古时期的社会秩序。

虽然他的改革最终失败,但这恰恰证明,他的个人意志,是被时代观念所驱动的,是对时代观念的解读与践行。

如果说“暴力依附于观念”的论证,还需要我们从逻辑上拆解,那么历史上那些“暴力失败”的案例,则清晰地告诉我们一个真相:暴力可以征服土地、控制人身,可以摧毁政权、改变表面的秩序,却无法改变人们内心深处的观念;而观念的改变,才是历史真正的转折点,才是决定一个时代走向的根本力量。

无论暴力多么强大,只要无法改变人们的观念,就无法实现真正的“征服”,最终只能被观念所反噬。

最典型的案例,就是大清的灭亡。纵观中国历史,大多数王朝的覆灭,都伴随着大规模的战争摧毁、外敌入侵或农民起义,但清朝的灭亡,却有着截然不同的路径——它没有经历大规模的战争摧毁,也没有被外敌彻底征服,甚至在覆灭前夕,依然拥有一定的军事力量和统治基础。

而它之所以走向覆灭,核心原因只有一个:主流社会观念的改变。晚清时期,随着西方列强的入侵,西方的民主、自由、平等思想也随之传入中国,逐渐打破了“君主专制”“皇权至上”的传统观念。越来越多的知识分子、青年学生,甚至普通民众,开始意识到“君主专制”的落后与腐朽,开始追求自由、平等和民主共和,“推翻帝制、建立共和”成为越来越多人的共同追求。

当这种观念成为社会主流,当多数人的观念发生根本性转变,哪怕没有大规模的暴力革命,腐朽的封建王朝也会自然崩塌——辛亥革命的爆发,只是顺应了这种观念的潮流,加速了清朝的覆灭。

这恰恰证明,观念的力量,远比暴力更强大;多数人观念的改变,才是历史走向的决定性因素。

还有一个极具代表性的案例,就是美军征服阿富汗的战争。2001年,美国以“反恐”为名,发动了对阿富汗的战争,凭借世界上最强大的军事力量,美军迅速推翻了塔利班政权,控制了阿富汗的主要城市和地区。

随后,美国试图将西方的民主观念、价值体系强加给阿富汗民众,试图通过暴力手段,“改造”阿富汗的社会秩序,建立一个符合西方标准的民主国家。

但最终的结果,却超出了美国的预期:2021年,美军被迫撤出阿富汗,塔利班迅速重新掌控政权,美国在阿富汗的民主尝试彻底失败。

这场战争的失败,背后的核心原因,就是美国忽视了观念的力量——枪炮可以摧毁政权,却无法改变阿富汗民众根深蒂固的观念。

阿富汗民众长期生活在伊斯兰文化的熏陶下,形成了独特的宗教信仰、生活方式和价值取向,这些观念已经深深扎根在他们的内心深处,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美国试图用暴力手段,强行扭转这些观念,推行西方的民主模式,本质上是“逆观念而行”,最终必然会遭到民众的反抗,走向失败。

所谓“征服”,若不能改变人们的观念,终究只是暂时的控制,无法形成真正的“改变”;一旦暴力撤离,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轨道,这就是观念的力量,也是暴力无法企及的高度。

其实,米塞斯的“多数人观念决定论”,从来都不是说“少数人、暴力毫无作用”,更不是否定暴力在历史进程中的影响,而是强调:所有看似“独立”的因素——无论是暴力、少数统治者的个人意志,还是偶然发生的历史事件,归根结底,都是观念的产物;所有人类的行动,无论是否处于暴力胁迫下,无论表现形式是主动还是被动,其底层都是观念在驱动。

观念,才是一切人类行动的终极动因,才是塑造历史走向的根本力量。

这不是基于历史经验的总结,而是一个先验的逻辑命题:只要有人的行动,就必然有观念的驱动;只要有多数人的行动,就必然有多数人的观念,主导着行动的方向,进而塑造着历史的走向。

蒙古人的马蹄会腐烂,无论曾经多么强悍,终究会被时间淹没;纳粹的坦克会生锈,无论曾经多么先进,终究会成为历史的残骸;凯撒的桂冠会褪色,无论曾经多么荣耀,终究会被岁月尘封。

但驱动它们产生的那些观念——蒙古人的尚武观念、纳粹的极端民族主义观念、凯撒的霸权观念,却会一代一代传下来,影响着后人的思维和行动,继续塑造着今天的世界,甚至未来的走向。

我们之所以会陷入“暴力决定论”的误区,之所以会迷信“暴力能解决一切”,本质上是因为我们太容易看到暴力带来的“即时结果”——看到武力碾压带来的征服、看到暴力威胁带来的妥协,却忽略了支撑暴力的“观念土壤”,忽略了观念才是暴力的终极驱动力量。

就像一把刀,它本身没有任何力量,既不能主动伤害他人,也不能主动保护自己,真正赋予它力量的,是持刀人的观念。是“伤害他人、获取利益”的观念,让刀成为暴力的工具,成为伤害他人的武器;是“保护自己、抵御伤害”的观念,让刀成为防御的工具,成为守护自己的屏障。

刀的作用,取决于持刀人的观念;同样,暴力的作用,也取决于驱动暴力的观念。

读懂米塞斯“多数人观念决定论”,其实也是在读懂历史的底层逻辑,读懂人类行动的本质:从来都不是暴力决定观念,而是观念决定了暴力能否发挥作用,决定了暴力会走向何方,最终决定了历史会朝着什么样的方向发展。

而我们每一个人,每一次基于自身观念的选择,每一次对观念的坚守或改变,终究都会成为塑造历史的微小力量——无数人的观念汇聚在一起,就会形成推动历史前进的巨大力量,这就是观念的价值,也是米塞斯“多数人观念决定论”带给我们最深刻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