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色列在主导美国,而不是美国在主导以色列

对于接受过奥地利经济学训练的人来说,米尔斯海默的《以色列游说集团与美国对外政策》中揭示的主题“是以色列在主导美国,而不是美国在主导以色列”并不新鲜,也并不难理解。

因为你只要知道奥地利学派关于国家的本质的透彻洞察,以及从个人主义视角对政治的本质的分析,就会知道,国家就是一个压迫性的工具。正如让·巴蒂斯特·萨伊所言:国家总是一部分人的国家,它总是向自己青睐的一方提供服务,以另一部分人的牺牲为代价。而政治的本质就是分赃游戏,只要采取政治的手段而不是经济的手段,那么必然就是动用强制力,让一部分人付出代价,满足另一部分人的目标。

对于现代政治,米塞斯早就清晰透彻地告诉我们:现在已经没有了古典意义上有着一定的原则和信念的政党,而是压力集团主导政策。

所以,就像农业产业集团会游说美国政府出台农业调整法,给予他们补贴和贴息贷款;军工复合体促进了美国的军事凯恩斯主义和帝国主义;铁锈带的美国工业联合会、汽车工人工会会促使美国出台贸易保护政策,等等一样,以色列的犹太人压力集团,也决定了美国对以色列的政策——对以色列有利的政策。

这其中最有名、也是最有经济实力的组织,就是脱胎于美国犹太复国主义公共事务委员会的美国以色列公共事务委员会。

而美国自二战以来,尤其是1960年代后,以巴里·戈德华特为首的新保守主义势力崛起,延续到里根时代达到高峰,奉行的是对外的军事帝国主义,要用美国价值观打赢一场场意识形态“圣战”,改造那些他们认为不符合自身价值观的国家。这种意识形态又需要一种有凝聚力的手段来争取公众支持,于是,虔敬主义的福音派信徒成为他们主要争取的对象,这些人由此结成了美国国内的另一派支持以色列的压力集团,他们就是基督教犹太人协会。他们信奉一种神话传说,巴勒斯坦是犹太人的土地,以色列在巴勒斯坦建国,是上帝的旨意,谁要是阻拦,上帝不答应。这时候他们忘记了上帝的教导:爱你的邻人,如同爱你自己。

这两股压力集团合流后,形成了一个庞大的以色列游说集团。他们有着数千万美元的捐赠收入,出手慷慨大方,通过政治献金,影响选举进程和谁当选。就像米尔斯海默在书中引述一名游说集团大佬的话说:“我们可以在一天之内,就任何以色列议题,征得至少75名参议员的签名”。美国国会,其实有一个可以一票定乾坤的参议员:它来自以色列。而在联合国安理会,其实以色列有另一名代表:那就是美国的博尔顿。

他们非常明白公众舆论的作用。千方百计引导美国媒体做出有利于以色列的报道,他们的成员渗透到了政界、财团、华尔街、常春藤盟校、各类智库(尤其是外交关系协会)、新闻媒体(许多新闻媒体本身就是犹太财团直接开办的)等社会的方方面面,在美国形成了强大的舆论声势。

而这一切,在美国是完全合法的,正如米尔斯海默所说:它就是“民主”。

重要的是,不像其他普通压力集团在许多政策上有优先目标,例如石油产业集团,实际上并不明确支持美国支持以色列攻打中东其他国家,农业产业集团只是要补贴、要关税,而不针对特定国家,只要达成一定目的就会稍微收敛,以色列游说集团的最显著的特点是:永远将以色列的利益放在首位,永远不知餍足地促进美国外交政策对以色列的全面倾斜,完全不顾阿拉伯人的利益。

另外同样重要的是,犹太人在历史上的受害者身份和臭名昭著的反犹运动,被他们反复渲染。这有点类似于美国的黑人民权运动领袖,总是不遗余力地渲染其受害者身份一样。其目的:一是为了赢得特权,而不是“平权”;二是开展思想审查,他们有一个简单粗暴的公式:批评以色列的政策或者政客=反犹,因此可以轻松地让那些批评者噤若寒蝉,因为一旦被扣上反犹的大帽子予以道德攻击,此人就基本“社死”;三是为美国无条件支持以色列提供道德支持,并且将美国的利益和以色列的利益捆绑在一起。

由此,那些敢于批评以色列的舆论声音,消失了,或者必须付出巨大的勇气和代价。

同样是犹太人的共同的受害者认同,让他们极其抱团,在美国的选举人团制度下,关键少数可以决定最终的权力宝座。加之犹太人的强大动员能力和经济实力,导致出现了一种极端异常的情况:1960年代以后的任何美国总统候选人,可能在其他议题上存在强烈的分歧,但是在对待以色列的问题上,高度统一,根本没有重大分歧,即不论以色列怎么做,都给外交支持,给每年数百亿的经济援助,给军事装备。

而以色列呢,并不会因为美国给了援助就对美国唯命是从,恰恰相反,只有在符合他们利益的时候,他们才和美国保持一致;如果不符合他们的利益,他们则我行我素,然后援助一分不能少。因此美国的办法是:为了让以色列稍微收敛一下,必须给更多的援助。

于是,庞大的美国,变成了以色列的跟班,甚至克林顿、布什,被沙龙、奥尔默特、内塔尼亚胡玩弄于股掌之间,伊拉克战争、反恐战争,就是以色列硬生生地将美国拖下水的。这些战争对美国毫无益处,只是满足了以色列历任战争贩子的犹太复国主义和清除阿拉伯人的梦想。美国总统呢,则哑巴吃黄连,还必须声明,这是我们自主做出的决策,没有受到以色列的影响。因为一旦这样承认了,将不会得到美国民众的支持,也有失地球球长的“国格”。

特朗普,是又一例典型而已。他的种种做法,例如在上一任期时将大使馆迁往耶路撒冷、本次伊朗战争,以色列游说集团几乎是阳谋。他为了中期选举和转移国内矛盾,几乎是拼了。这个人的时间偏好如此之高,可以将美国推向悬崖。

以上种种米尔斯海默所做的工作,在我看来,其实只是一种历史经验考证,详细地说明了以色列游说集团是怎么运作的,我觉得太过繁琐冗长了。它只是再一次证明了奥地利学派的洞察力从来不是盖的。

只要理解了人的行动逻辑和民主制度的决策机制,理解国家的本质,不要被宏大叙事所迷惑,即便不读这本书,也知道以色列游说集团在决定美国对以政策中的决定性影响力。这根本没有任何阴谋论的成分,它就是真实的民主政治运作逻辑。

这当然不是说历史经验的考据就没有意义,而是说,行动学给出的答案是确凿无疑的,历史经验为我们认识行动学规律提供了鲜活的证据。

现在,以色列主导美国这种模式,已经开始被慢慢反噬。因为越来越多的美国人认识到,美国和以色列在利益上并不一致,美国跟以色列捆绑在一起,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它使得美国在中东、阿拉伯世界和全世界丧失了声誉。不断地资助一个永不满足、以杀戮和驱逐阿拉伯人为使命的政府,在道德上是有亏的,伦理上是不正当的。每年用美国纳税人数百亿美元,去资助一个比自己还富裕、人均寿命比自己还长的国家,是可笑的。而给任何批评以色列政客和政策的人扣上反犹的帽子,那么真正的反犹反而会逃脱责难,当道德抹黑随意而任性的时候,也没有更多的人会在意和相信了。

不断地进行思想审查,与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格格不入,不断地支持用美国武器杀死中东老百姓,正在被越来越多美国更加温和的犹太人团体所反对。强大的以色列游说集团,正在受到越来越多的质疑,人们希望回顾以色列建国和多次中东战争的真实历史,希望更加开放的以色列政策讨论,而不是让一部分人垄断“真理”。

更多的美国人开始认识到,要公正地对待巴以问题,也认识到了恐怖主义虽然有错,但是面对一个几十年来不断压迫自己的国家,而阿拉伯人的武装根本就跟美以不在一个层次,因此并非不能理解。要追问这场持久冲突的原始根源,才能找到解决问题之道。

美国人民也更多地认识到了托马斯·索维尔忠告:人类是在批评中进步的,让一个群体免受批评的特权,对他们来讲并不是一种祝福,而是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