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钞能力,也是通往匮乏的加速器

有时候,有些看似无害的行政指导,竟能引发偏离指导目标的结果出来。比如重大品种推广目录。这个目录的本意是让更多的种植户种植这些重大品种,然后粮食安全就多了一份保障了。

事实上呢,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不种这些重大品种而种其他品种就会导致粮食不安全。

没有人可以通过控制某种生产要素供给而垄断种子市场,但政府可以通过一份"重大品种"名单,替少数人把门焊死。

这是正在发生的事。市场上明明有上千个品种、几百家企业能供优质农作物品种,农民在自由市场上可以用竞争价格买到这些所谓"重大品种"。但一旦进入政府采购渠道,同样的种子、同样的包装、同样的基因,价格就凭空高出一截。那些拿到"重大品种"身份的供应商,把没纳入政府采购的部分低价卖给种植大户——同一个品种,两张价签。

这是制度喂养出来的价格歧视

价格歧视要成立,需要一个前提:卖家能把市场分割成互不相通的几块,分区收费,各区还不能相互交易。政府采购种子,恰恰提供了这个完美的分割条件。

首先,政府根本不是种子的最终消费者。采购这些种子的钱来源于转移支付、来源于补贴,花出去的不是自己的。高点无所谓,只要安全稳妥、不担责、不被问责就行。这就为价格歧视腾出了巨大的空间,供应商不需要限制供给、不需要把货锁进仓库,只需要面对这个对价格麻木的买家,就能把价格抬上去。

事实上,正因为政府采购量大,供给有时候根本跟不上,有些重大品种甚至会掺杂其他品种一起售卖。供给都没管住,价格却上去了,这不是靠卡供给实现的垄断,这是靠**买家“*人傻钱多*”**实现的歧视。

其次,市场价的其他没被认定的品种,被采购制度和重大品种推广目录牢牢挡在门外,根本进不去政府这个采购渠道。它们不是不够好,是名单上没有它们的名字。未在政府采购渠道售出的重大品种在市场上以低于采购价的价格出售。就算是你从市场上低价拿到重大品种,也不能以低于采购价高于你的出售价,将其卖给政府采购部门,采购制度会将你挡在门外,你具备低价条件,不具备竞标主体资格。这就完成了市场的分割:门外的人只能去跟同行竞争,门里的人独享政府采购这块肥肉。两个市场互不流通,同一个品种自然就能卖出两个价。

我们再来看这个别出心裁的重大品种的“*重大*”,到底是些什么?

有人说,重大品种是专家评出来的,有产量指标、抗性指标、品质指标,总该是客观的吧?

你细想就知道,这站不住脚。这世上根本找不到那么几个品种,能在所有客观指标上一骑绝尘,把其他品种甩在身后。甲品种产量高,乙品种抗倒伏强,丙品种口感好,丁品种省肥料。你凭什么说产量比口感更重要?凭什么说抗倒伏比省肥料更重大?

如果你非要搞一个综合计分标准,把各项指标加权平均,那问题来了:这个权重是谁定的?产量占40%还是50%?抗性占30%还是20%?这个综合计分方法,只是从无数种可能的综合方法中挑选出来的一种。只要是人挑选的过程,那就必然涉及主观价值判断。是某个专家、某个官员的主观价值判断,在裁决什么品种为重大品种。

这和其他人在市场上购买任何一个品种的行为过程,有什么本质区别?一个老农民走进种子店,他也在做主观价值判断:我家地薄,我选耐旱的;我家口粮自吃,我选口感好的。他的选择是其价值排序的结果,也是基于他自己的目的和取舍。

唯一的区别是,市场上的农民是种具体品种的人,他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而坐在办公室里定重大品种名单的人,自己不种地,不担风险,按官僚逻辑做选择——出了问题有"省上定的"四个字当护身符。他们以为自己的行为多么高端、多么科学,事实上,和一个到种子店里挑挑拣拣的老农没有本质区别,都是主观价值判断在决定取舍。只不过老农的判断影响的是自家几亩地,他们的判断影响的是成千上万人的钱包。

值得一说的是,地方政府并不是被强制要求采购这些重大品种的,文件上写的是"推荐"或"指导",但在官僚管理逻辑下,这些地方官员会心照不宣地只选重大品种。

为什么?为了少担责。万一哪个品种出了毛病,农民来闹,上级来查,他可以卸责:“这是省上定的重大品种,红头文件在这,我能怎么办?“为了堵别人的嘴。市场竞标时,如果有人质疑"你凭什么只采购这几个品种”,他可以把那份省级确定的重大品种文件拍在桌上,质疑者立马哑火。一句话,为了规避各种麻烦,地方政府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这条最省事的路。

于是,一个"指导意见"在官僚体系的自我保护机制中,被硬化成了事实上的“强制采购令”。大量转移支付和补贴资金,被定向输送到这些"重大品种"的供应商手中。政府的钱制造了巨大的、虚假的需求,而能满足这个需求的只有名单上那几家。其他品种就算再好、再便宜,也进不来。需求被人为集中,供给被人为锁死,同一个品种在政府采购渠道和市场自由流通中裂变成两个价格。

有人说,政府这么做是为了保障质量、推广良种。这话听起来正气凛然,细想却全是漏洞,采购本身就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第一,采购的重大品种还是来源于市场生产,政府不可能凭空采购超出当下生产力水平的商品。种子的质量最终受限于育种技术、土壤条件和种植管理,不是盖个"重大"的章就能基因突变的。你花高价采购的,本质上还是市场上能买到的那个东西,甚至可能和没进名单的品种出自同一家企业的同一条生产线。

第二,“重大"从来就不是什么客观标准。只要是被拿来实现目的的手段,它就是一种主观价值判断。你觉得这个品种重大,农民可能觉得那个品种更重大;你觉得这个适合全省推广,某个县的农户可能觉得根本不适合当地水土。价值判断因人而异,政府越俎代庖替市场划定品种,等于宣布:我比农民更清楚该种什么稻子。

结果就是把一个本来可以充分竞争的种子市场,改造成了一个半封闭的租金收割场。供应商争夺的不再是"谁的种子能让农民多打粮”,而是"谁的名字能出现在文件上”。当竞争从田间地头转向批文衙门,价格就不再由消费者的迫切需求决定,而由准入门槛的厚度决定。门槛越厚,门里的人越少,当需求不断增加,这些供货商可以制造垄断价格,即减少一些竞标活动,他们可以串谋控制部分供给,抬高价格。

很多政府行为,你抽丝剥茧去看,并不像大家想象的那么回事。人们总以为他们在宏观调控,在创造奇迹,一纸文件可以点石成金。事实上,当他们参与经济事务时,很多时候只是在制造麻烦和灾难。

**用"钞能力"大规模诱导市场配置资源,一定会对市场价格结构产生深远影响。**政府采购不是小打小闹,它动辄上亿的资金砸向那些"重大品种",等于在告诉整个市场:这些东西值钱,赶紧去生产。而市场价格本来是无数个体在边际上取舍的结果,是资源配置的信号灯。资源跟着扭曲的价格走,该满足的真实需求满足不了,不该满足的大量生产出来。他们以为自己的操作在制造繁荣,而实际上正相反,正在源源不断的为匮乏贡献力量。

自然条件有肥有瘦,人的能力和行为有勤有懒,这些差异你消不掉,由它们带来的结果差异,你也别妄想能抹平。偏偏有些以"为生民立命"自居的人,就爱干这种逆天改命的活儿。更讽刺的是,他们那套工具从来不是来缩小差距的,而是把差距越凿越宽。

还是那句话——对经济规律缺乏认识和敬畏,最好的作为就是闭嘴喝茶,少出来添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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