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骄傲还是谩骂的,都不配提菲尔兹奖

有人问我,对王虹、邓煜获奖怎么看?

说实话,我没看,因为我看不懂。我觉得这是人家专业领域的事,我说什么都会露怯。至于说骄傲,我觉得我没资格,我又不是课题研究的参与者,也没为人家做过什么事,凭啥骄傲?骄傲是属于优胜者的,我又不是。

前几天满屏骄傲,遥遥领先。这两天不知为什么又开始骂人家,说人家接受采访时说英语。简直莫名其妙。那是在颁奖会的采访,官方通用语言就是英语,不但接受采访的说英语,采访的记者也必须说英语。也就是说那个采访她的央视记者说的也是英语。如果真的气不过,难道不是应该先去解决那个央视记者吗?

不过,我倒是突然对菲尔兹奖产生了好奇,忍不住去了解了一下。

这一了解,心中无比感慨。我想说的是:不管是因为中国人这个标签骄傲的,还是因为人家说英语就谩骂找茬的,都不配提菲尔兹奖。如果菲尔兹本人看到这一地鸡毛,一定会寒心——因为这违背了他的初心。

一、他不是天才,但他最懂天才

约翰·查尔斯·菲尔兹,加拿大人,1863 年生,多伦多大学教授,研究代数函数论。客观地说,他在数学史上的地位,不是那种“改写版图”的天才。他只是热爱数学。

但他有一个比天才更稀缺的品质:他看得见天才,也心疼天才。

菲尔兹很清楚,数学这种东西,靠勤奋能学到不错,但要真正推动边界,必须靠那种“上帝偷偷开了后门”的大脑。他也清楚,这类人往往不擅社交、不爱热闹、不关心国旗和口号,只在乎一个问题有没有被解开。

更重要的是,他亲眼看见了一战之后,欧洲数学界是怎么被国界撕碎的。

二、一战之后,数学被“分营”了,菲尔兹干脆自己搞了个“私生子”

一战后,协约国政府借“国际研究理事会(IRC)”把手伸进了学术界。1920年,新成立的老IMU(国际数学联盟)被法国皮卡派把持,直接把德、奥等战败国的数学家踢出了群。章程白纸黑字写着:禁止参会、禁止投稿。

当时英国的哈代——就是那个后来在数论界封神的硬骨头,当场就骂了脏话:“把数学家按国籍分成敌我,是对科学的侮辱。”但政治压过良知,老IMU的禁令纹丝不动。

1924年原定在纽约办的国际数学家大会(ICM),也因为美国数学会抗议这个禁令而撤回承办。

这时候,加拿大的菲尔兹站了出来,他把大会挪到了多伦多。他自掏腰包、四处筹款,顶着英法同行的压力,邀请各国数学家——包括被抵制的德国人——来参会。

会开完了,账上剩了一笔钱。菲尔兹提出一个设想:用这笔钱,设立一个国际奖项,专门奖励年轻数学家的杰出成就,这奖不问国籍,不看立场,只认脑子。

说干就干,他又拿出自己遗嘱里的私房钱,跑遍欧美,避开官方代表,找一个个具体的数学家:英国的哈代、法国的波莱尔……这些人全是以私人身份点头的。

菲尔兹甚至写进遗嘱:这奖不属于多伦多大学,不属于加拿大,也不属于任何未来的数学组织。

这就是后来的菲尔兹奖。

他定下的几条规矩,放在今天看简直“政治不正确”:

坚决反对用自己名字命名,是后人硬把“菲尔兹奖章”刻上去纪念他;

奖章正面是阿基米德,不是菲尔兹本人,配拉丁文:“超越自我,掌握世界”;

40 岁红线:不是歧视中年人,而是他认为,真正的数学天才,在青年期就该拿出足以改变领域的工作;这个奖要押注的是“未来三十年谁在写数学”,而不是总结过去;

最关键的一条:数学无国界。无论你是哪国人,只要工作够硬,就配得上这枚奖章。

菲尔兹的初衷:我受够了数学家被国旗绑架,沾染了政治的学术太臭。我要做一个假装国界不存在的奖。

三、冷战最冷的时候,这枚奖章替天才挡过子弹

如果菲尔兹奖只是“发奖金、拍合影”,那它不过是个学术荣誉。但它真正厉害的地方,是在二十世纪最分裂的年代,几次把被国界压住的天才,硬生生拉回人类共同的视野里。

1970 年,谢尔盖·诺维科夫。

苏联数学家,微分拓扑的大佬。那一年菲尔兹奖在法国尼斯颁发,苏联当局不给他发签证——理由很典型:他签过联署信,呼吁释放被关进精神病院的政治异见者。

人没到,奖没撤。国际数学联盟把奖章留着,第二年专程跑到莫斯科,当面补发给他。那一刻,奖章的意义超过了数学:它在告诉一个超级大国——你扣得住人,扣不住“他是人类公认的天才”这件事。

1978 年,格里戈里·马尔古利斯。

又是苏联,又是签证被拦。马尔古利斯证明了超刚性定理,是那个时代最重要的工作之一。ICM 在赫尔辛基开幕,全场都知道主角被锁在莫斯科。颁奖台上,介绍人雅克·蒂茨公开表达愤怒与遗憾。奖章照留,直到一年后他获准出国,才在旅途中正式领奖。

那一代苏联数学家,很多名字在西方教科书里从未消失,不是因为政治环境宽松,而是因为菲尔兹奖一次次提醒世界:数学的语言,不归克格勃管。

1966 年,亚历山大·格罗滕迪克。

这位更是传奇。犹太裔、无国籍,从难民营里长出来,一手重写代数几何的语言。那一年大会在莫斯科开,他拒绝前往,以此抗议苏联的军事扩张和对作家的监禁。

东道主是苏联,得主公开打脸,但奖章照样颁、照样留。格罗滕迪克后来隐居、拒领几乎所有荣誉,但他从未否认过一件事:菲尔兹奖至少在形式上,保持了它该有的独立性。

这几段历史摆在一起,你就明白菲尔兹奖的含金量不只是“难拿”,而是——它在人类最不理性的年代,强行维护了一点理性。

四、一百年后,我们却为了“说哪种语言”吵架

回到现在。

王虹、邓煜拿奖,本来是又一次“人类智力边界被往前推了一厘米”的事件。他们俩研究的,是三维挂谷猜想、希尔伯特第六问题里的硬骨头。写出来的公式,普通人连题目都读不懂。

他们啃这些题的时候,脑子装的是解题。而不是“菲尔兹奖”。上百年的课题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攻克,也许完成后早过了40岁。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去研究,因为他们热爱数学。得奖对他们的诱惑远远小于他们想攻克这个难题的兴趣。

鲜花掌声对他们来说,不如接下来继续做题好玩。

倒是狗屁不通的一群人炸了。

一半人:“中国骄傲!遥遥领先!”

另一半人:“中国人说英语?忘本!”

前者把人家的国籍当成自己的勋章,后者连颁奖礼官方语言是英语都不知道,人家在黑板上推了一百页不等式,他在评论区审判人家的舌头。

菲尔兹当年设这个奖,就是为了对抗“数学被国界撕裂”。

而一百年后,我们却为了这个奖得主,重新划分阵营、审查语言、扣帽子、贴标签。简直是巨大的讽刺。更是无比的悲哀啊!人类总是在循环犯错。

五、我们是来享红利的

我对这俩人,没有“骄傲”,只有感激和顶礼膜拜。

我一直认为,世界是天才推动的。我们这些普通人就是来打酱油的,来享受天才创造的红利的。他们用他们的天赋智慧让人类更高效,让世界更美好。我们除了感激还能说什么?

这世界天才有两种,一种推动社会进步,我称他们为英雄。能跟英雄同时代,是我们的幸运。

还有一种,阻碍社会进步,我叫他们疯子,比如希特勒,跟疯子同处一个时代,是悲哀的。

我们普通人最应该做的是,别去打扰英雄,让他们安静做自己热爱的事。保护英雄,别让疯子毁了他们。

放过他们吧, 别去采访他们, 别把奖章糊在“民族叙事”的海报上;

让他们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我们老老实实享受红利不香吗?

菲尔兹奖不是用来证明“某国厉害”的,它是用来提醒人类:

每隔四年,总有几个不到四十岁的脑子,在没人鼓掌的地方,把数学往前推了一厘米。那一厘米,是全人类的。手机、网络、加密、流体力学、天气预报,根子上都有这些人的脑子。

现在,为了这一厘米的归属吵国籍、挑语言,不是对菲尔兹奖的致敬,而是对它最大的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