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证明了市场失灵?不,它只证明了数学天才对人的行为无知!
昨天看到一篇文章 许小年、林毅夫、张维迎等,徘徊在经济学门槛之外 ,让我太诧异了。但一看内容,又没什么太新鲜的。只不过是奥派100年前批判的东西。
这篇文章的核心论证是:当经济体中存在”瓶颈商品”时,瓦尔拉斯一般均衡方程组会出现方程数超过未知数的情况,导致方程组无解,因此市场无法达到最优配置,因此政府应该实施产业政策。
这个论证链条,每一步都有问题。
这篇文章值得认真对待,因为它不是普通的干预主义说辞,它用了真实的数学工具,援引了严肃的学术资源,作者有复旦少年班的背景,显然具备相当的数理能力。
正因如此,它的错误更值得被认真拆解。
因为它示范了一件比无知更危险的事:用正确的数学,推导出错误的结论,然后用数学的权威性掩盖推导过程中的逻辑跳跃。
先说作者做对了什么
作者的核心论点是:瓦尔拉斯一般均衡模型在存在”瓶颈商品”时会失效。他的数学推导是这样的:
一般均衡模型有(2n+2m)个方程,其中相互独立的只有(2n+2m-1)个,恰好等于未知数的数目,方程组有解。但当某种商品x₁成为瓶颈商品,出现一个新的独立关系式E=f(x₁)时,独立方程数超过了未知数,方程组无解,均衡状态不存在。
这个数学操作本身,形式上是对的。
但问题是:这证明了什么?
**第一个错误:证明了模型的局限,不是市场的失败 ** 一般均衡模型无法处理瓶颈商品,说明的是这个数学模型不够完整,不是市场机制本身失效。
这个区别至关重要。
哈耶克和米塞斯早在作者写这篇文章几十年前,就对瓦尔拉斯一般均衡模型提出了更根本的批判——**不是”瓶颈商品会破坏方程组”,而是这个模型从根本上就误解了市场的性质。**一般均衡是一个静态的、同时求解的数学结构,它描述的是一个假想中的最终状态,而不是市场实际运作的过程。
真实的市场,是一个动态的发现过程。价格不是方程组的解,而是分散信息的载体,是企业家在不确定性下做判断、试错、调整的结果。这个过程不能用方程组来描述,因为它的关键特征——时间、不确定性、主观预期——都被静态模型消除掉了。
作者发现了一般均衡模型的一个数学局限,就宣告市场失灵,需要产业政策来救场。但他跳过了一个关键问题:奥派对这个模型的批评比他的批评更深——他的批评只是说”这个方程在某些条件下没有解”,奥派的批评是”这个方程从根本上就不是对市场的正确描述”。
批评了一个有缺陷的模型,不等于批评了市场。
**第二个错误:瓶颈商品恰恰是价格机制最擅长处理的 ** 作者说,当瓶颈商品出现时,一般均衡不存在,所以政府应该用产业政策来干预。
但他完全忽略了市场处理瓶颈商品的真实机制:价格。
当某种商品成为瓶颈,它的价格会上涨。价格上涨做三件事:第一,抑制需求,让那些对这种商品价值评估更低的用途退出;第二,激励供给增加,让那些能够生产这种商品的企业家看到利润机会,快速进入;第三,激励替代品的开发,让企业家去寻找能够绕过这个瓶颈的新路径。
这不是理论,是价格机制在所有历史上的重大资源短缺中反复发生的事情。石油危机推动了节能技术和替代能源的发展,光纤短缺推动了光棒产能扩张,氦气价格暴涨推动了新提氦工厂的投资——这些案例我们都写过。
作者在校园的沙坑里推导出”一般均衡模型与瓶颈商品不相容”,然后得出”政府应该搞产业政策”。但他没有回答一个更基本的问题:政府凭什么比价格机制更能识别和处理瓶颈?
识别瓶颈,需要知道哪里短缺、短缺多严重、短缺的原因是技术性的还是暂时性的。这些信息,分散在无数的企业、工程师、消费者的具体决策中,没有任何中央机构能够汇总它们。
价格是这些分散信息的汇总机制,不是政府报告。
第三个错误:结论不从前提推出
这是这篇文章最大的逻辑漏洞,掩藏在数学的外壳下,但其实非常清楚。
作者证明了:存在瓶颈商品时,瓦尔拉斯均衡方程组无解。
他的结论是:政府应该实施产业政策。
但从”均衡方程组无解”到”政府干预有效”之间,有一个巨大的逻辑跳跃,完全没有被证明。
方程组无解,只说明了这个特定的数学框架无法描述均衡。它没有说明:政府干预能够产生比市场价格机制更好的结果。它没有证明:政府拥有识别瓶颈和设计正确政策所需的信息。它没有回答:如果政府的产业政策判断错误,代价由谁承担。
这是证明了A,然后宣布B成立,中间没有论证过程。
如果一位物理学家证明了牛顿力学无法描述量子现象,然后宣布”所以政府应该管控粒子运动”,我们会认为这个推论荒唐。同样的逻辑,在经济学里,却因为被数学包裹,显得有说服力。
第四个错误:“要想富先修路”不支持产业政策
作者举了一个例子来支持他的产业政策结论: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要想富,先修路”。
但这个例子恰恰反驳了他的结论,不是支持。
修路,是提供公共基础设施,这是黑板经济学中有相对充分论据的政府职能——因为道路有网络外部性和非排他性,私人供给存在真实的市场缺陷(请注意,奥派并不赞同这个意见)这是一个非常具体、范围有限的论据,不能被推广为支持一般性产业政策的理由。
从”政府修路是合理的”,跳跃到”政府应该推进或抑制某些产业的发展”,跨越了一个巨大的论证空白。
基础设施供给和产业政策,是两件性质完全不同的事。把前者的合理性用来论证后者,是偷换概念。
**说一件关于知识和谦逊的事 ** 这篇文章开头说,许小年、张维迎、林毅夫在经济学门槛之外,因为他们没有能力理解数理经济学的论证。
这个评价,值得反过来问一问。
真正的经济学洞见,不在于能否读懂瓦尔拉斯方程组,而在于能否理解市场的真实运作机制——价格如何传递信息,企业家如何在不确定性下做判断,干预如何扭曲激励结构,这些问题的答案。
许小年长期批评政府对经济的过度干预,张维迎系统论证了企业家精神和市场竞争的价值,这两人的洞见,不需要瓦尔拉斯方程组来支撑,因为他们理解的是数学模型背后的经济逻辑。
懂数学,但不理解市场逻辑,是一种特定类型的无知——它比完全不懂更危险,因为它会给错误结论披上”科学证明”的外衣。
一位复旦少年班出身的作者,在校园的沙坑里推导出一个数学结论,然后宣告三位经济学家徘徊在门槛之外——这句话,最终说明了什么,读者自己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