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策性岗位，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什么叫政策性岗位？就是财政埋单的编外岗位。跟市场企业招人不一样，不是哪个老板觉得缺人手、能赚钱才招的，而是政府为了"解决就业"而灵活出来的岗位。追溯起来，这类岗位最早可以追溯到2003年的"西部计划"，2006年又搞出了"特岗教师"和"三支一扶"，2008年有了"大学生村官"，2009年金融危机后"科研助理"登场。到了2022年，民政部等四部门首次大规模从高校毕业生中定向招聘社区专职工作人员，当年就设了3.89万个岗位；2023年上半年，各类社会组织面向高校毕业生发布的岗位约16.5万个，实际招进去7.3万多人。到了2024年，全国这类狭义的政策性岗位能吸纳约40万高校毕业生，如果把公务员、事业单位、国企等广义的"政府出资岗位"都算进去，合计超过70万个。2025年高校毕业生达到1222万，这个数字还在往上拱。（数据来自公开报道）

这些政策性岗位主要干什么呢？社区保安、保洁、保绿、助残、就业援助、卫生协理、物业维护、居民活动室管理，还有科研助理、三支一扶、特岗教师等等。不是说这些活完全没必要干，问题是，这里头有多少是"不得不干"的，有多少是"为了招人而发明出来的活"？

很多岗位从设立第一天起，它的首要功能就不是完成某项社会服务，而是把某个应届毕业生从"失业统计"里挪到"就业统计"里去。

先看一个问题，政府维护社会合作秩序这个功能，有没有一个"最适规模"？

答案是肯定的，但也是理论上的，任何生产组合都有一个最适比例，一定量的生产要素搭配起来，产生一定量的功效，超过或者不及这个比例，效果都会打折扣。政府提供维护社会合作秩序的服务，同样遵循这个道理。只是现实市场的有些生产，政府适度规模永远也抵达不了那个最适状态，现实是一群人在行为，政府如此，市场也是如此，即便所有人都知道有这个最适规模，也可能行为不出这个最适规模，因为行为和外界充满不确定性，各种条件变动不居，不是你想就能成事的。

假如有两个人就能把这个功能发挥到最优，你硬塞进去第三个人，功效不会增加，但成本会实实在在地多出来了。这多出来的一个人，他本来可以去市场上跟别的生产要素组合，去创造真正的财富——去企业里做产品，去工厂里搞技术，去服务业里满足消费者的真实需求。现在他被摁在一个"政策性岗位"上，干着可有可无的活，拿着财政发的工资，他的劳动没有增加社会总产出，只是在消耗原本可以用于其他地方的资源。

这种"纯消耗"被包装成了"解决就业"的政绩。统计报表上，失业少了一个，就业多了一个，领导看了满意，媒体读了振奋，家长们也觉得孩子"有工作了"。但真相是，这只是把失业从市场上藏起来，塞进了财政的抽屉里。抽屉里的失业，难道就不是失业了吗？

政策性岗位实质是市场活动缩减的另一面。劳动力需要跟其他生产要素结合起来，才能生产出人们需要的产品和服务。当其他生产要素的规模缩减了，劳动力供给却在增加，劳动力的边际竞争必然加剧。过去你会一门外语就能上岗，现在五门外语成了基本门槛；过去本科够用的岗位，现在硕士排队抢。大家普遍觉得"卷"，是因为市场生产过程对劳动力的真实需求降低了。

可问题是，之前的积累去哪了？市场明明有过储蓄，有过丰厚的资本财货啊，不是号称世界工厂吗？如果这些生产真的是符合消费者意愿的，那大家的真实财富必定增加，就业不至于像今天这么惨淡。

显然这些生产并没有生产出人们当下最紧迫需要的东西。资本财货被大量消耗在了消费者并不愿意边际取舍的领域——那些靠财政输血续命的项目，那些靠补贴硬撑的产业，那些为了完成指标而上马的形象工程。一方面，人们不再把这些东西视为实现自己目的的手段，因而也不再视其为财富；另一方面，由于资本财货被消耗在了这些低价值领域，那些人们真正愿意消费的领域反而因为缺乏资本财货而生产规模缩减，产品和服务数量自然减少。

造成这个局面的源头，是支配链接在不停蚕食市场契约链接的领地。市场本来是一个让稀缺手段流向最紧迫需求的过程，每个人边际取舍形成的价格信号引导资源去满足人们较紧迫需求的地方。当政府用支配手段不断干预市场时，这个引导过程的成本被不断推高，资源的错配越来越严重。

经济衰退当然会引发很多问题，但最荒谬的是，有人居然想用引发衰退的方法来"解决"衰退。他们一边高喊"保就业"，一边继续上马那些无谓消耗的项目；一边喊着"稳经济"，一边继续扩大政府开支、增加行政管制。这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进一步压缩市场，进一步缩减资本财货规模，把市场自我修复的时间拖得更长。衰退是错配积累的结果，你却用更多的错配去对冲它，这跟用汽油去灭火有什么区别？

如果不大规模停止那些无谓消耗的项目，不大规模压缩政府开支，不放开那些名为指导意见实为捆住手脚的条条框框，不放开那些名为执法实为阻碍市场活力的行政管制。不让资本财货从低效的支配领域退出来，回到能够产生利润的市场领域去。继续让企业家在各种干扰信号中配置资源，继续干扰每个人边际取舍，那么如此这般的政策性岗位可能只会有增无减。

就业不是喊出来的，岗位不是编出来的。只有让资本财货根据经济计算流通到有利润的地方，让市场在边际上引导每个人的选择，让生产要素回到最适比例的组合中去，真正的就业才会回来。否则，你招再多政策性岗位，也不过是把一场病，从急性拖成慢性，再拖成绝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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