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程被罚51.79亿,为此欢呼的人,只想享受市场创造的便利,却不承认产权、责任与自由交易。

核心判断:如果携程侵占酒店财产,应向具体受害者返还、赔偿;但以反垄断之名罚没51.79亿元,不是恢复产权,而是用行政裁量重写市场契约。为此欢呼的人,只想享受市场创造的便利,却不承认产权、责任与自由交易。

7月25日,携程被罚了。

市场监管总局认定,携程在在线酒店预订平台服务市场滥用支配地位,通过流量分配、独家合作、“全网最低价”、限制流量、摘牌和扣除订单储备金等手段,排除、限制竞争。处罚结果是:没收违法所得16.58亿元,罚款35.21亿元,罚没合计51.79亿元。此外,携程还被责令向酒店经营者退还1.22亿元订单储备金。

消息出来以后,网上一片欢呼。有人说“终于有人收拾资本了”,有人说“罚得好,还应该多罚”,还有人觉得,这51.79亿元仿佛已经装进了消费者的钱包。

我在微博上说:凡为此欢呼雀跃的人,必有认知和道德上的巨大缺陷。他随时希望把手伸进你的钱袋。一定要远离他们,保命保平安。

我还说,有多少人赞成这种处罚,就有多少人配不上市场经济。

有网友不理解,给我发私信:携程欺负酒店,罚它有什么不对?难道大企业垄断市场,也不能管吗?你是不是在替资本家说话?

那我就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

携程被罚51.79亿元,你高兴个der?

01、先分清返还财产与罚没财产

先讲最基本的。

如果携程违反合同,擅自处分酒店的房价,或者在没有合同依据的情况下扣走酒店的订单储备金,那么酒店当然有权要求返还财产、赔偿损失。谁受到了侵害,谁提出证据;损失是多少,就赔多少。

这是产权保护。对此,我没有任何异议。

但这次公布的数字必须看清楚。退还给酒店的订单储备金是1.22亿元,另外计算。51.79亿元由两部分组成:16.58亿元没收违法所得,35.21亿元行政罚款。罚款部分按携程2025年中国境内销售额469.58亿元的7.5%计算。

也就是说,欢呼的人以为自己替酒店和消费者讨回了51.79亿元,实际上这51.79亿元并不是公告所称的酒店赔偿款。真正明确退还酒店的,是另外那1.22亿元。

这两件事情,在伦理上完全不同。

把不属于携程的钱还给原来的主人,叫恢复产权。因为某种行政认定,把携程已经积累的巨额财产拿走,叫强制剥夺。前者需要查明具体权利人和具体损失,后者只需要宣布一个宏大的目的:维护竞争、保护消费者、促进健康发展。

目的听上去越正确,人们越容易忘记追问:钱是谁的?谁受到了可以证明的侵害?为什么不赔给他,而要由另一个没有参与交易的主体拿走?

我反对的不是追究欺诈、侵占和违约。我反对的是把反垄断法变成一个没有清晰产权边界的口袋,然后以保护市场之名,直接从企业的钱袋里拿走几十亿元。

02、强势议价不是暴力胁迫

很多人看到“市场支配地位”六个字,马上就失去了思考能力。似乎一家企业规模够大、用户够多、议价能力够强,它就自动变成了暴力机关。

这显然不符合事实。

携程不能拿枪逼一家酒店上线。酒店也不能拿枪逼携程给它流量。携程拥有自己的平台、品牌、技术系统和用户入口,酒店拥有自己的客房、服务和定价权。双方愿意合作,就签订合同;认为条件不划算,就拒绝交易。

酒店当然会说:携程流量太大,我不合作就会损失很多生意。

可是,放弃一笔有利可图的交易,代价很大,不等于受到了暴力胁迫。一个员工离开大公司可能收入下降,一个商场不让某品牌进场可能让品牌少卖很多货,一个房东拒绝降租也可能让租户经营困难。这些都是机会成本,不是产权侵害。

你不能因为自己离不开别人的资源,就把别人的资源变成你的权利。

携程给“特牌”酒店更多流量,同时要求独家合作,本质上是一种交换条件。酒店想要更多流量,携程想要更独家的供给。你可以认为这份合同不划算,可以公开批评,也可以支持没有独家条款的竞争平台。但只要没有欺诈、暴力或对既有产权的侵占,就不能把“对我不利”偷换成“侵犯了我”。

同样,“全网最低价”条款可能让酒店不满,也可能影响其他平台的价格策略。但它首先仍是一项交易条件。酒店可以拒绝提供最低价,代价是失去携程的部分流量;携程也可以放弃这个条件,代价是消费者发现别处更便宜以后离开。究竟哪一种安排更好,应由交易双方和消费者用行动检验。

如果携程超出合同授权擅自改价,或者违法扣留已经属于酒店的财产,那就回到合同和产权,返还、赔偿。不能因为其中可能存在违约,就顺手宣布平台没有权利为自己的服务设置条件。

03、罗斯巴德为什么反对反垄断法

罗斯巴德在《权力与市场》中直接主张废除反垄断法。理由并不复杂:自由市场里唯一可以清楚定义的垄断,是政府授予的排他特权。只要其他人可以进入行业、争夺客户,就不存在需要政府用罚款消灭的“市场垄断”。

携程做大,是因为大量消费者使用它,大量酒店愿意在上面经营。消费者每一次下单,酒店每一次上传房源,都在帮助它扩大。它今天拥有的所谓“支配地位”,首先是过去无数次自愿交易的结果。

如果携程依靠行政许可、排他牌照、财政补贴或者法律壁垒阻止竞争者进入,解决办法也很简单:取消特权,拆除准入壁垒。让所有企业自由竞争。

但反垄断处罚走的是相反方向。它不去寻找并取消权力授予的特权,而是处罚企业在市场中的成功。企业规模小,不构成支配;企业把客户服务好了,规模做大了,过去正常的经营条件就可能突然变成“滥用”。

问题在于,企业事前如何知道哪一步会违法?

价格高了,可以说损害消费者;价格低了,可以说低价倾销、内卷式竞争;价格与别人相同,可以说协同行为;要求独家合作,可以说排除竞争;不要求独家,几个平台又可能陷入补贴大战,然后被批评扰乱市场秩序。

无论企业怎么做,总能找到一个处罚理由。

罗斯巴德指出,反垄断标准之所以不断变化,不是因为执法技术还不成熟,而是因为市场上的“垄断价格”“竞争数量”和“合理规模”本来就无法由外部观察者客观确定。只有消费者的购买与拒绝购买,才能检验企业是否正确使用资源。

当行政机关可以在事后重新定义什么叫正常竞争,企业竞争的对象就会改变。它不再首先研究消费者需要什么,而要研究监管者明年会把什么叫作“内卷”、什么叫作“滥用”、什么叫作“合理”。

这不是恢复市场秩序,而是用行政秩序替代市场秩序。

04、霍普的产权伦理:谁有权决定怎么使用财产

霍普分析自由伦理时,从稀缺资源的产权边界出发。一个正义的秩序,必须让每一项稀缺资源都有明确的主人。主人可以使用、生产、交换,也可以拒绝交换,只要没有侵害他人的身体与财产。

这个原则一点也不浪漫,但非常清楚。

携程的所有者控制企业的服务器、设备和资金,并有权决定是否提供平台服务。酒店经营者控制自己的客房、服务能力和依法取得的收入。消费者控制自己的钱。每一方都可以说“不”。

市场经济的秩序,就来自这三个“不”:消费者可以不买,酒店可以不上架,平台可以不提供流量。任何一方都没有权利强迫另一方按照自己喜欢的条件交易。

现在的问题恰恰是,人们只承认酒店和消费者说“不”的权利,却不承认平台说“不”的权利。酒店要求流量时,平台仿佛有义务提供;消费者要求最低价时,平台仿佛有义务补贴;可平台提出合作条件,马上就成了“强迫”。

这不叫平等的产权伦理。这叫把企业的财产视为公共用品,谁都可以提出要求,只有所有者没有最终决定权。

霍普还特别区分了财产本身受到侵害与财产价值发生变化。竞争者降价,会让你的存货贬值;新平台出现,会让携程的流量价值下降;携程改变规则,也可能让酒店在平台上的预期收入减少。但别人使你的财产价值下降,并不等于拿走了你的财产。否则,一切竞争都会成为侵权。

今天以“影响竞争者利益”为理由处罚携程,明天同样可以用这个理由处罚任何降价者、创新者和效率更高的企业。因为每一次成功创新,都会降低旧产品和旧商业模式的价值。

05、51.79亿元摧毁的是什么

很多人说,携程这么大,51.79亿元罚得起。

这句话暴露了一个非常危险的观念:只要一个人有钱,拿走他的财产就不算伤害。

财产是否应受保护,与所有者有多少钱没有关系。如果富人的产权可以按情绪决定,普通人的产权同样没有任何稳定性。区别只在于,权力暂时还没有看上你。

51.79亿元也不是电脑屏幕上的一串数字。企业的留存利润会变成研发投入、服务器、客服体系、市场推广、风险准备和下一轮投资。资本积累越多,企业才越有能力采用更迂回、更高效的生产方式,为消费者提供更便宜、更稳定的服务。

把资本罚走,不会凭空增加一间酒店客房,不会多生产一张机票,也不会自动产生一个更好的旅游平台。生产能力没有增加,企业可以用于未来投资和试错的资本却减少了。

霍普解释过,强制剥夺会系统性提高生产和储蓄的成本,使当期消费相对于长期投资更有吸引力。用大白话说就是:既然不知道哪一天会因“做得太大”被拿走,企业为什么还要把利润长期留在公司?为什么不早点分掉、转走,或者干脆少投资?

产权不稳定,会提高所有企业家的时间偏好。大家都会变得更短视。长期研发太危险,扩大投资太显眼,最理性的选择反而是降低增长、加强合规、讨好权力。

处罚声称要促进创新,实际奖励的却是保守、关系和官僚化。

06、被打掉的还有企业家精神

企业家做的事情,是在不确定中判断未来。携程最初也不知道在线旅游能不能成功,不知道消费者是否愿意在网上预订,不知道投入的技术、品牌和服务体系能否收回成本。

判断正确,它获得利润,扩大规模;判断错误,资本就会损失。利润和亏损把判断权与责任绑在了一起。

反垄断处罚却增加了第三种结果:判断正确、消费者持续购买、企业终于做大以后,过去帮助它成功的经营安排可能被重新解释,然后按销售额比例处罚。

销售额不是利润。按销售额的7.5%罚款,根本不关心这笔资本经过多少年积累,也不关心企业未来要承担多少经营风险。它传递的信号非常直接:规模本身就是风险,成功本身可能成为罪证。

企业家接收到这个信号以后,会怎么行动?

他会少冒险,少创新,少签那些以后可能被重新解释的合同;会把更多资源投入法务、合规和公共关系;会在做任何产品决策之前,先猜测行政部门的偏好。

最终,企业越来越像官僚机构。真正的客户不再是消费者,而是拥有处罚权的人。

你今天看到的只是携程少了51.79亿元。你看不见的是未来少掉的投资、没有出现的产品、没有成立的企业,以及那些本来愿意冒险、后来决定躺平的企业家。

07、消费者不是需要监管爸爸的巨婴

支持处罚的人还有一个共同观念:消费者太弱小,不可能对抗平台,所以必须由政府替他作主。

可是,你为什么使用携程?

因为它方便,因为酒店多,因为价格可以接受,因为售后服务节省了你的时间。你比较以后选择携程,说明在交易发生的那一刻,你认为得到的东西比支付的钱更有价值。否则,你不会下单。

你当然可以比较其他平台,也可以直接联系酒店。比较要花时间,换平台可能不习惯,直接预订也可能没有熟悉的售后。这些都是成本。你选择不承担这些成本,继续使用携程,是你自己的价值判断。

不能一方面享受平台多年资本投入带来的便利,另一方面又说,自己因为不愿比价、不愿换平台,所以被“强迫”了。

自由意味着选择,也意味着承担选择的后果。消费者有不买的自由,没有要求任何企业永远给出最低价、最多选择和最好服务的权利。酒店有拒绝合作的自由,也没有要求别人必须无条件贡献流量的权利。

如果平台欺骗你,隐瞒收费,或者违反已经作出的合同承诺,你可以保存证据,要求返还、赔偿,甚至起诉。这是一个成年人保护自己财产的方式。

如果只要交易结果不满意,就呼唤更大的权力替自己重新分配利益,消费者就会越来越不愿学习、不愿判断、不愿负责。最后,人人都把自己变成依赖监管爸爸的巨婴。

一个不愿为选择负责的消费者,不可能支撑真正的市场经济。

08、为什么我说支持者有认知和道德缺陷

现在可以回答那个最刺耳的问题了。为什么我说,为处罚欢呼的人,认知和道德上都有巨大缺陷?

认知缺陷在于,他们至少混淆了四件事情:把企业规模等同于政府特权,把强势议价等同于暴力胁迫,把罚没国家等同于赔偿消费者,把政策宣布的目的等同于政策最终产生的结果。

他们只看到一个讨厌的大企业损失了51.79亿元,却看不到产权边界被打破,看不到资本减少以后消费者也会承担成本,更看不到企业未来会把精力从服务客户转向服从行政。

道德缺陷则更加直接。

他们并不关心财产是怎样取得的,也不关心具体受害者是谁。只要被拿走的人比自己有钱,只要暂时轮不到自己,就为强制剥夺叫好。

这种人的产权观是:我的钱是我的,富人的钱大家可以讨论;我不喜欢的企业,其财产可以被拿走;等我喜欢的对象被处罚时,再谈程序与边界。

这不是正义,只是嫉妒披上了公共利益的外衣。

一个人在携程受罚时支持权力任意伸手,就已经承认了一条原则:只要目标足够正确,别人的财产就可以被强制拿走。既然如此,他有什么理由在权力伸向你的工资、房子、公司和存款时突然反对?

所以我说,要远离这种人。这不是因为观点不同,而是因为他不承认稳定的产权边界。今天他支持拿携程的钱,明天只要找到一个漂亮理由,他同样会支持拿你的钱。

09、你到底配不配得上市场经济

很多人喜欢市场经济,只是喜欢商场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喜欢平台补贴,喜欢企业相互竞争以后给出的低价。

但市场经济从来不只是一张低价优惠券。

它要求人们承认私有产权,承认自愿契约,承认企业有拒绝交易的自由,承认消费者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也承认成功者有权保留合法取得的利润。

你不能一边要求企业不断投资、不断创新、不断补贴,一边又在它做大以后为巨额罚没欢呼。不能只要市场经济结出的果实,却天天拿斧头砍它的树根。

你可以不用携程,可以公开批评携程,可以支持竞争平台,可以劝酒店拒绝它的条件。如果携程侵犯了具体产权,你也可以支持受害者追偿。

但当你因为一家企业有钱、强势或者令人讨厌,就支持一个更强大的权力拿走它的财产,你支持的不是竞争,而是掠夺。

当一个社会奖励生产,人们会争相生产。

当一个社会奖励对生产者的围猎,人们会争相寻找下一只猎物。

到最后,企业家不再努力服务消费者,而是努力与权力搞好关系;消费者不再学习判断,而是等待权力替他负责;所有人都想分别人的财产,却没有人愿意积累资本、承担风险和创造财富。

这就是我说“有多少人赞成处罚,就有多少人配不上市场经济”的原因。

携程被罚51.79亿元,你高兴个der?

你以为自己赢了。其实,你只是看着那只手伸进别人的钱袋时,兴奋地替它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