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主流经济学理论，叫搭便车。

什么叫搭便车？

就是说，有一些东西，叫公共物品，比如路灯、国防、清洁空气、基础科研。这些东西有一个特点，不管你有没有付钱，你都能享受。

你不能把没付钱的人排除在外。那问题来了，如果每个人都可以免费享受，那谁还愿意付钱呢？所有人都等着别人付钱，自己搭便车。

最后的结果就是，公共物品供给不足，甚至为零。灯塔没人建，国防没人搞，空气没人管。

这就叫市场失灵。那怎么办呢？政府必须出手，强制大家交税，然后用税收来提供这些公共物品。

其实，这个理论，是批评无政资理论的最重要的观点之一。

他们的意思是，如果个人原子化了，那谁会出钱来组建军队，组织安保，反正社会只要安全了，我个人就能得到安全，我不出钱，你出，你建立了和平秩序，我却可以一分钱不出来享受和平的红利。

既然你不出，我不出，于是大家都都不出了，所以基于自愿合作，是无法形成安保秩序的。

这个理论，是经济学历史上最大的几个谎言之一。

它精心设计了一个逻辑陷阱，让你心甘情愿地接受税收、接受政府干预、接受你口袋里的钱被别人拿走。你不是被说服的，你是被骗的。

我们先来拆这个理论最根基的东西。搭便车理论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它假设世界上存在一类东西，叫公共物品。

公共物品有两个特征：非排他性和非竞争性。非排他性，就是你没法阻止别人享用。非竞争性，就是多一个人享用，成本不会增加。

听着很科学对吧？但所谓的非排他性，从来就不是一件东西天生的物理属性，而是法律上产权界定的失败。

换句话说，不是这个东西没法排他，而是法律不允许你排他，或者你自己懒得去想办法排他。

我给你举一个经典的经济学案例，灯塔。

主流经济学课本讲了几十年，说灯塔就是典型的公共物品。船在海上航行，灯塔的光一照，所有船都能看见，你没法向每一艘船收费，所以私人不会建灯塔，必须政府来建。

你听着是不是觉得很有道理？

但我告诉你，真实的历史根本不是这样的。

经济学家科斯专门考证过，十九世纪的英国，大量的灯塔是私人建造、私人运营的。它们是怎么收费的呢？很简单。灯塔所有者跟附近的港口签协议。船要进港，港口就向它收一笔灯塔费。

不交？那你就别停靠这个港口。你看，排他性就这么被创造出来了。不是灯塔本身不能排他，而是你没想到怎么排他。

我们再举一个你天天都能碰到的东西：Wi-Fi。Wi-Fi信号，按理说是非排他性的吧？你家里装了Wi-Fi，邻居也能搜到信号，但你能让他们免费蹭网吗？当然不能。你设个密码，就排他了。邻居想用？交钱，告诉你密码。密码就是排他装置。

所谓非排他性，不过是人类还没有找到低成本排他手段时的临时状态，而不是什么永恒的自然属性。你想想，几百年前的人能想象电视节目加密收费吗？不能。但现在呢？所有有线电视、网络视频，全是排他的。不交钱，看不了。

那为什么搭便车理论要把非排他性说成是物品的天然属性呢？

因为只有这么说，才能证明市场不行，必须政府上。这是他们精心设计的理论陷阱。

接下来说非竞争性。

主流经济学假设，人是纯粹的、自私的、只会算账的经济人。

面对公共物品，每个人的理性选择就是搭便车，等别人付钱，自己享受。最后所有人都不付钱，公共物品就没了。

这个假设，听起来很理性，但它根本不是真实的人性。

我问你，维基百科是不是公共物品？任何人上网都能免费看，不花一分钱，你没法把没捐钱的人排除在外。按搭便车理论，维基百科应该早就倒闭了。因为每个人都应该想，我不捐，别人会捐，我照样能看。结果就是没人捐，维基百科关门大吉。

我问你，微信是不是公共物品？你为什么可以免费使用呢？商场的厕所是不是公共用品？大模型是不是公共物品？你用豆包一分钱不用花。

维基百科每年都收到几千万美元的捐款，来自几百万个普通人。他们为什么要捐？按主流经济学理性经济人的模型，他们是傻子吗？

不是。因为他们追求的价值，不是你那个破模型能算出来的。有人捐钱是因为他认同知识共享的理念，捐钱让他感到自豪。有人捐钱是因为他天天用维基百科，觉得应该回报。

有人捐钱是因为他有钱任性。这些人的行为，你用成本收益表算不出来，因为他们脑袋里的价值表，跟你的不一样。

奥地利学派有个核心概念，叫主观价值论。

价值不是客观存在的，不是在商品里固有的，而是在每个人的脑袋里，且完全因人而异。对A来说，捐十块钱给维基百科带来的心理满足感，超过他少喝一杯咖啡的痛苦。对B来说，正好相反。你没法用一个统一的理性模型去套所有人。

同样的道理，开源软件。Linux操作系统，Apache服务器，MySQL数据库，这些东西养活了整个互联网。

苹果的系统和谷歌的安卓都是源于开源代码。

哪个不是全球成千上万的程序员自愿写的？他们收钱了吗？大多数没有。他们为什么干？因为写代码本身就是乐趣，因为得到同行认可就是回报，因为解决问题就是成就感。这叫搭便车？这叫自愿供给公共物品，在没有政府的情况下。

所以，搭便车理论的人性假设，错得离谱。人不是计算器，人是有价值观、有道德感、有社交需求、有自尊心、有虚荣心的复杂动物。

他们错把理性计算，当作金钱的计算。

但主观价值是，你花钱给你儿子，可能一分钱回报都没有，但依然很开心。

你把所有人都简化成以金钱盈亏为计算的自私自利的理性人，然后得出市场失灵结论，这不叫科学，这叫智力偷懒。

人当然是自私自利的，但这个自私自利指的是主观价值上的自私和自利，因为人的行动是精神活动的结果，精神活动的底层逻辑结果，决定了一个人任何行为，只能通过自利——从不满意的状态转为更满意的状态，这个主观价值来决定的。

而每一个人判断什么叫更满意，是千奇百怪的，是不可能统一的。

而主流经济学将这个统一成为金钱或身体利益。

因此，他们解释不了冒生命危险也要救人的那些人。

企业家精神才是解决搭便车问题的真正武器

主流经济学之所以认为搭便车无解，是因为他们眼里看到的是静态的、机械的世界。给定技术，给定制度，给定所有人动机不变，搭便车当然无解。

但真实的市场是什么？是动态的，是企业家每天都在寻找机会、发现利润、创造解决方案的过程。

搭便车问题，在企业家眼里，就是一个未满足的需求，一个潜在的利润来源。谁能找到办法把那些不付钱的人排除出去，谁就能赚到钱。

你看付费电视。电视信号当年就是公共物品，谁都能收到。电视台靠广告费活着，但广告费养不活所有频道。于是有人发明了有线电视，加密信号，不交钱就看不了。后来有了卫星电视，再后来有了网络视频。现在你爱奇艺、腾讯视频、Netflix，哪个不是排他的？哪个让你免费搭便车了？

还有很多事情是靠捐款解决的，不少程序员的开源软件，就是靠捐款来支持的，由无数认同他们行为的程序员自动捐款，而不是销售。

有人说，保安巡逻没法排他，保护了张三家就一定保护了李四家。真的吗？你看看中国的小区，封闭式管理，刷卡进门，保安巡逻。不交物业费？你的卡失效，你进不了小区门，你的车停不了地下车库。这叫排他。高档小区自己雇的保安队，比政府警察还好使，哪来的搭便车问题？

有人说这个最难排他，难道军队还能只保护交税的人？你不能说导弹飞过来只炸没交税的。这个问题复杂，但也不是完全无解。历史上存在过私人护卫队、私人保安公司，他们的服务就是排他的，只保护签了合同的客户。

解决问题的钥匙，永远是明确产权，不是引入政府

你发现没有，上面所有的成功案例，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点：产权被清晰地界定了。

Wi-Fi设密码，是在界定使用权。小区刷卡进门，是在界定居住权和安保服务的受益权。有线电视加密，是在界定内容的观看权。维基百科的服务器属于维基媒体基金会，他们有权利选择开放给所有人，也有权利关闭。他们选择了开放，那是他们的自由，不是你的权利。

而搭便车理论之所以让人觉得无解，是因为它一开始就假设某些东西无法界定产权。空气无法界定产权，所以污染没法管。海洋无法界定产权，所以渔业资源会被过度捕捞。灯塔无法界定产权，所以没人建。

罗斯巴德与霍普的产权法学理论，正是产权界定的规则。

产权的源泉是人的行动，人的创造，人的契约。两个人在荒岛上，一个人说，这片椰子林归我，你同意吗？另一个人说，同意。这就产生了产权。不需要政府先存在。

所以，所谓的非排他性，本质上是还没有人站出来主张产权，或者法律不允许你主张产权。当法律不允许你主张产权时，你说这是公共物品，然后让政府来管。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政府一开始就把产权界定清楚，让市场自己去运行，哪里还需要政府来管？

这就是奥地利学派和主流经济学最大的分歧所在。主流经济学看到一个问题，比如污染，第一反应是：市场失灵了，政府该收税、该发许可证、该监管。奥地利学派看到同样的问题，第一反应是：谁的产权被侵犯了？谁可以起诉谁？怎么通过市场契约来解决？

搭便车理论的政治目的，是为税收和政府的无限扩张披上合理的外衣

好了，我们退一万步说。就算搭便车理论成立，就算真的有市场失灵，就算真的有公共物品必须由政府来提供，那又怎样？政府就能比市场做得更好？

政府官员花的是谁的钱？纳税人的。不是他自己的。他要为谁服务？公众。用别人的钱为别人办事，效率怎么可能高？你花自己的钱为自己办事，最有效率。花自己的钱为别人办事，还算有良心。花别人的钱为自己办事，那是腐败。花别人的钱为别人办事，那是官僚。

你见过哪个政府机构像私人公司一样，因为亏损而倒闭的？没有。政府没有利润动机，也没有亏损惩罚。它永远可以用税收填补窟窿。

你想想，某些城市的形象工程、烂尾工程、面子工程，哪个不是用税款建设的？如果这些钱是官员自己的，他会这样花吗？当然不会。他为什么敢乱花？因为是别人的钱。

用别人的钱为别人办事，还要讲到效率，这不是笑话吗？

政府解决问题的手段，往往比问题本身更糟糕。搭便车最多导致某些东西供给少一点。但政府强制征税，会导致，所有人都被迫交钱去得到一个自己不需要的东西，在这个过程中，权力被滥用，自由被剥夺，富人和有关系的人可以逃税，穷人和没关系的人被榨干。

这叫用更大的问题来解决一个小问题。

市场派才是现实主义者，因为市场派在劝你，要容忍短时间的，小的不完美，而不是碰到任何问题，那要求去管一管。

有人说，空气是公共物品，你不能说这片空气是我的那片空气是你的，所以政府必须管。结果就是环保风暴，工厂关停，工地停工，养殖场被拆。谁受损了？农民，工人，小企业主。谁受益了？城市中产，他们想要蓝天白云。

但蓝天白云真的只能由政府用强制手段来获取吗？产权手段呢？污染是侵犯他人产权，那就让被侵权人去法院起诉啊。

我们在中国生活中经常听到一句话，叫这是公益事业，不能市场化”。教育，医疗，养老，公共交通，自来水，全都被扣上公共物品”的帽子，然后由政府垄断或者严格管制。结果呢？教育很好吗？医疗排队现象开始出现了，地铁年年亏损靠财政补贴。

你说这些真是公共物品吗？教育能不能排他？当然能。交学费就上学，不交就别进教室。医疗能不能排他？当然能。交钱就看病，不交就出院。公共交通能不能排他？当然能。买票就上车，逃票就罚款。自来水能不能排他？当然能。交水费就有水，不交就停水。

它们哪一点符合公共物品的定义？没有。它们被强行定义为公共物品，不过是为了给政府管制、政府补贴、政府垄断找一个理论依据。背后的利益链条，你自己去想。

奥派的解决方案：界定产权，让市场自己跑起来

那搭便车问题到底怎么解决？奥地利学派给出了三条清晰的路径。

第一条，界定产权。这是最根本的。凡是产权清晰的东西，市场都能找到排他办法。空气无法排他，是因为空气没主人。如果把空气的排放权界定给每一个居民，那么任何一个工厂排放污染物，都是在侵犯居民产权，居民可以起诉索赔。法院判下来的赔偿金，比政府收的环保税管用一万倍。渔业资源枯竭，是因为海洋没主人。如果把一片海域的捕捞权拍卖给某个公司，这家公司就有动力长期养护这片海域的鱼群，不会杀鸡取卵。当年美国西部的大牧场，就是因为牧场主们自己建立了产权边界，才避免了公共草场的过度放牧悲剧。

第二条，俱乐部和契约。很多所谓的公共物品，其实是俱乐部物品。一群人自愿组织起来，签个契约，大家出钱共享一个东西，不交钱就踢出去。这个俱乐部可以是一个小区，一个合作社，一个行业协会，一个在线社区，一个私有城市。世界上很多私有社区就是这样运作的，居民自己出钱修路、请保安、搞绿化，比政府管得还好，收费还低。为什么因为居民有直接的利益关系，他们会盯着每一分钱花在哪里。政府管？你盯得住吗？

第三条，企业家创新。永远不要低估企业家的创造力。你现在觉得没法排他的东西，十年后可能就有公司发明了一个排他技术。你现在觉得大家都会搭便车的东西，二十年后可能就有人设计出了让人自愿付费的商业模式。你看看抖音，短视频免费看，按理说人人都搭便车，谁给钱？但抖音靠广告一年赚几千亿。广告主付钱，搭便车的用户看广告。这不是一种解决方式吗？你再看看游戏行业，免费下载，内部道具收费。那叫搭便车吗？那叫商业模式的进化。

所以，搭便车问题，从来就不是一个需要用税收和强制来解决的末日难题。它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业问题，一个契约问题，一个技术问题。市场在演化过程中，一直在解决这样的问题。

为什么搭便车理论能骗你一辈子，原因很简单。因为这个理论，太好用了。它给政府提供了一个完美的科学外衣。

任何一个官员，想扩大权力，想增加预算，想上马一个新项目，他只需要说：这是一个公共物品，市场会失灵，搭便车会让它供给不足，所以必须由政府来提供。听起来多高尚，多科学，多不容置疑。

任何一个经济学家，想讨好政府，想拿课题经费，想当座上宾，他也只需要写一篇论文，论证某个领域存在搭便车问题，需要政府干预。论文写得越复杂，模型越精美，政府越开心。你见过哪个经济学家写论文论证政府应该缩小规模，把一切交给市场的？有，但很少。因为那样的论文拿不到经费。

最重要的是民间舆论，民间舆论里太多管一管的呼吁了，这种民间舆论存在，就必然导致扩权，这只能通过漫长的理性知识的传播，才能阻止这种风潮。

最重要的是，不要渴望乌托邦社会，市场派从来不认为市场是万能的，能解决所有的问题，而是在说，市场是最优的，市场是一个正反馈循环，会不断优化和改进。

不能容忍不完美，渴望一切问题有解，就必然通过强制和奴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