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激消费”，是凯恩斯主义的陈词滥调。“刺激”这个词，本身就有一种社会工程师的执念，以为所有人都像膝跳反射那样，面对外界刺激被动地做出反应，或者以为人像计算机程序一样，输入A，必然输出B。归根结底，他们不认为经济存在规律。可是经济学原理客观存在，它是对那些妄自尊大者的一种无情挑战。

当前全球各国，刺激经济的办法不可谓不多，可是经济并没有被刺激起来；就像刺激生娃，补贴、幼儿园公有化和免费、生育假等各种手段都上了，但是生育率就是起不来；刺激楼市，但是楼市就是半死不活。有朝一日复苏了，那也不是刺激的功劳，而是经济规律使然。经济干预的历史，是一连串政府失败的教训史。

原因很简单，因为人有主观能动性，每个人、每时每刻，都在根据外界环境的变化调整自己的行动，对同一种“刺激”，做出的反应却不同，他不会像机器那样面对外界指令被动做出千篇一律的反应。

一个人如果真的要促进经济进步，至少要把人当人看，不应当以独裁者心态、像程序员面对计算机和牧羊人对待羊群那样看待经济。

刺激消费的办法，林林总总，为什么成效甚微？原因就在于无视经济学规律，完全开错了药方。

消费者不是不愿意购买，而是因为生产者生产了他们不愿意付费的商品。生产者为什么生产了一大堆垃圾呢？原因在于通胀扶持、产业政策、补贴，扭曲了资源配置，导致企业家普遍发生判断错误，并且让他们纷纷向权力靠拢，而不是以消费者需求为导向。

所以发生问题的不在消费端，而在生产端。

这其实也是刺激消费政策的根源：它并不是消费者争取出来的，而是那些错误和低效的生产商游说出来的，让政府出台政策，用纳税人的税金来消化他们的“产能过剩”——错误和落后的生产，使其违背经济规律免于被清算、免于破产。我们在这里可以看出凯恩斯的重商主义思想底色。

这世界上根本不应当有免于破产的企业。利润和亏损，正是消费者主权的表现，是市场经济的本质特征。

种种经济管制和干预，尤其是劳动力市场的管制和干预，正是造成消费不振的原因。因为消费的前提是生产，没有生产就没有消费——一个劳动者失业了（没法生产了），他自然就消费下降了；未来预期收入降低了（生产减少了），他也会缩减当前消费。而一切经济管制和干预，都将造成产出降低，失业率上升，工资率下降。

我们还需要扭转一个重大误区，即只重视消费者对终端消费品的消费，而无视企业家对生产要素的“消费”——即购买生产要素、雇佣劳动力组织生产。

所以企业家的这个“消费”，是打引号的。它不是指企业家个人的消费行为，而实际上是投资行为：付出现在财货，购买未来财货；不是为了现在满足，而是为了未来更大满足；不是对直接满足需求的商品进行评值，而是基于未来的商品价格对要素进行估价。

没错，消费者是市场中的国王，没有消费者的付费，任何企业都活不下去。但这给人一种印象，似乎只有那些购买手机、电视、电动车、面包牛奶等终端消费品的人才是消费者。但是在现代资本主义经济下，几乎没有什么是唾手可得的，都是经过复杂的生产过程而来的。消费者给企业家“下达指令”，我对某种商品的需求迫切、评值较高，你们应当去购买生产要素，为我生产这种商品，才能获得利润回报。因此，企业家作为消费者的代理人，是市场经济的中枢，是生产要素的直接买家。

米塞斯讲道：事情是这样：企业家在启用新累积起来的资本财和新近改善的生产科技方法时，需要一些互补的生产要素。他们对这些要素的需求，是一笔新增的需求，必然会抬高它们的价格。只有当生产要素价格和工资率因而上涨时，消费者才能够购买新的产品、而毋须缩减其它产品的购买。

整个事态演变的顺序，绝不会有哪个时候，源自资本供应量增加和生产技术进步的那些好处，仅让企业家获得利益。如果其它社会阶层的财富和收入保持不变，这些人购买了某些新增的产品时，只能相应地缩减他们购买其它产品的支出金额。这时，某一群企业家的利润，将恰好等于其他企业家所承受的亏损。

也就是说，正是企业家对要素的购买，不断推高了要素的价格和劳动者的工资率。它们根据市场法则，按照边际生产力定价原理，都获得了更高的收入。也正是要素价格的提高和劳动者工资率的提高，提升了全社会的消费能力。如果社会整体的实际收入没有增长，那么这里消费的增加，必然以那里消费的减少为前提，就不会有消费——整体生活水平的提升。

所以企业家的购买行为，绝对不仅仅是造福自己，而是更多地造福了要素持有者和劳动者，提升了全社会的福祉。

反过来说，如果企业家不愿意购买了——不敢购买生产要素、不敢雇佣劳动力，不敢投资了——那才是真正的灾难。因为这个时候，土地、房屋、厂房、机器设备、劳动工具、低值易耗品的价格就都要下降，劳动者的工资率也会下降。所有人收入都将下降了，怎么可能有更多的消费呢？

所以我们要清楚经济进步的逻辑顺序和因果关系：是企业家利润超过亏损的过程，引发了生产要素的价格上涨和劳动者工资率的提升。要素价格和工资率的上涨不是促成经济进步的动力，恰恰相反，是经济进步促成了要素价格和工资率的上涨。

这已经彻底否定了给劳动者更好的保障、更多的工资，能够推动经济进步的谬论。

许多理论家和民众对企业家的购买行为有天大的误解，他们总认为，企业家在剥削劳动者，在千方百计压低工资、压低上游要素的价格，目的是为了赚取“剩余价值“和“超额利润”。

只要稍加逻辑思索，甚至稍有市场经验就不难发现，**那些成功的企业家，并不是千方百计压低劳动者工资和生产要素价格的企业家，**他们的成功，最核心的在于他们预测正确了消费者的未来需求和未来价格，而不是因为压低了成本——尽管它也很重要，但却从来不是充分条件。

事实上，**企业家在组织生产中，是把要素价格和劳动力工资看做一个给定经济事实而对待的。**这些价格对他来说是一个成本，但是却都是“非个人因素”的结果，它是市场已经形成的价格结构，他个人无法改变，只能接受。

一个装修公司老板，油漆工的当前市价是日工资400，他想开300，是不可能招到人的，因此这个老板在经济计算的时候，是把“油漆工日工资400”，作为一个给定事实来计入自己的成本的，他要做的最重要工作，并不是砍价——最优秀的砍价者，也不可能将价格砍到边际生产力之下，因为有市场竞争的存在，劳动者可以被利用的无知是非常有限和短暂的——而是判断消费者的未来需求，争取让消费者愿意出更高的价格购买他的未来产品和服务，以覆盖这个给定的成本。

这一点，对于劳动者工资是这样，对于土地等生产要素的价格，也是这样。

我们一定要充分认识到企业家在经济进步中的核心作用，是他们的出价购买，提高了要素和劳动力的价格，才能为提振消费奠定基础。如果摧毁了企业家，那么你再刺激消费，也是无用的。

所以如何激励企业家多购买，然后惠及要素所有者和劳动者呢？

不能通胀，而要激励储蓄。企业家购买的前提是有储蓄。要么是自己的储蓄，要么是社会上所有人积累的储蓄供他借贷。只有储蓄节节攀升，才能为进步经济、要素收入的上涨创造条件，才能在增加消费的同时不会消耗资本和减少未来满足。这需要健全的货币。如果能够随意印钞，那就会稀释储蓄，激励现时消费，可供调用的储蓄就减少，投资就下降。所以，必须立即停止通胀政策。打着任何名义的印钞票，都是抢劫和骗局。

投资必须基于市场需求，基于企业家的良好判断，而不是通过通胀、产业政策、补贴等方式导致错误投资，将要素转移到政府的偏好而不是消费者的需求之中，那就是对财富的毁灭。投资必须基于资源的稀缺性，基于真实的储蓄增加，而不是基于通胀的空中楼阁。

不能搞“积极的财政政策”，而要缩减开支，压缩赤字。通过政府举债和花钱的模式，就是把稀缺资源调用到政府需要的用途中去了，企业家想要购买就没有了，要竞买这些要素就必须付出更大的代价，买不起了。要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发挥决定性作用，不能搞“大基建”，在那里能安排多少就业、能发放多少工资，都将以减少更多的市场就业，降低更多的市场工资率为代价。

不能进行价格管制。需要知道，生产要素是根据它们对生产消费品所贡献的边际生产力定价的。也就是，企业家是根据未来消费品的价格，对生产要素进行估价的。如果对商品实施价格管制，企业家预期未来的租金收入下降，他们支付给生产要素的价格就会下降，因为生产要素的价格就是其用益权的未来租金的折现。因此若要激励企业家的购买，就不能实行价格管制。

不能通过税收方式征收利润，更不能动辄宣布某项自由交换行为为非法。对利润课征重税，就是消灭企业家，同时消灭了消费者主权，如果预期利润会被课征没收式税收，为什么要生产？不愿意生产了，谁支付给生产要素所有者和劳动者现在财货，供他们消费呢？将一种自愿交换的行为宣布为非法，并实施没收和取缔，更是直接动摇市场经济根基的行为，对任何一个行业的这种打击，都将让市场中的所有行业胆战心惊，由此有将社会拉回到自给自足的落后状态的趋势。

不能对劳动力市场实施干预。自由放任的劳动力市场，才是对底层劳动者最友好的制度。那些打着保护特定劳动者旗号的劳动力干预政策，其动机本身就是不良的，最终都将危害他们，并且危害所有劳动者。这将导致企业无法雇佣，制造制度性失业、降低工资率。须知任何对劳动力市场的干预，都会将一部分劳动者排除在就业市场之外，或者让企业更加不敢雇佣、减少雇佣，也就是不让他生产，因此他就没办法消费。

一个繁荣的经济，不是股市不断飘红，不是谁个人财富超过1万亿，而是即便技能最差的劳动者，也能找到工作，即便最穷的人，也由于劳动生产力的进步、物价下降不为吃饭穿衣发愁。社会上既有一个月1000的工作岗位，也有一个月100万的工作岗位；既有为富人准备的万元大餐，也有为穷人准备的“劣质餐食”，并且都不受干预，这才叫繁荣。任何人都可以在市场中自由地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而不是被管制和干预变成“过剩人口”。

以上种种，归根结底只有一句话，就是保护产权。通胀、管制、税收、干预、破坏自由契约、妨碍自由交换即自由贸易，说到底都是侵犯产权。我们在这里甚至不需要进行价值判断——热爱自由和私有财产——而是只需要给出因果关系：你要推动经济进步，要提升所有人物质生活水准，手段就必须是保护私有产权。没有第二条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