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着各种发展外衣的“资本屠杀”

在望文生义、终日被各种价值判断口号洗脑的人看来,屠杀资本不是天大的好事吗?杀了资本,大家会富得批爆。

现代经济的“繁荣幻觉”中,最为隐蔽和顽固的源头,莫过于政府主导的举债投资。它以“推动发展”之名,行浪费资本之实,其灾难能被政治意志无限延续,终将以全社会承担代价的方式爆发。

政府举债的逻辑与市场决策截然不同。它不依赖反映社会时间偏好的利率信号,甚至不关心最基本的经济盈亏,其核心驱动力是政治目标:短期稳就业、数据保增长、形象树政绩。

当政府将借来的巨额资金投向基础设施、产业园区和各种补贴项目时,就面临三个无法自洽的根本问题:

**第一,决策者不负盈亏之责。**规划项目的技术官僚,其“成功标准”是工程竣工、GDP数字、就业统计,而非项目的长期经济回报与可持续性。一条日均车流稀少的高速公路,在政府账本上依然可被记为“成功的基础设施投资”。

第二,亏损是要求更多资金的借口,而非终止的信号。在市场中,企业亏损意味着收缩或淘汰;但在政府项目中,亏损常被解释为“投入不足”或“培育期必要成本”,从而触发借新债还旧债、再借债铺新摊子的恶性循环,错误被不断放大和固化。

**第三,政治周期催生道德风险。**一届政府的任期只有几年,其举债投资的巨大成本(资源错配、债务堆积)往往在十年后才充分显现。这种“当代借钱享誉,后代纳税还债”的模式,实质是将决策的政治收益与经济成本在时间与人群上进行割裂转移。

为何错误难以停止?信用扩张造成的市场错误,尚可由企业破产、资本撤出的市场机制强行清算。但政府举债的资本错配,却天然缺乏这样的刹车机制。

政治决策的准绳是政策目标,而非利润信号。一个持续亏损的政府项目,不仅不会被叫停,反而能凭借**“战略性”、“基础性”、“民生必需”**等政治光环,持续获得债务输血。在这里,亏损不是终结的警报,而是要求更多资源投入的辩护词。

更深刻的危险在于,政府债务本质上是一种政治承诺,而非单纯的经济契约。它拥有市场主体所不具备的终极风险转嫁能力:通过财政展期、央行印钞配合(债务货币化)、以及未来的税收转移,将资本浪费的巨大成本社会化、长期化、隐形化。最终,市场个体的错误由自己承担,而政府的集体错误却由全体纳税人(包括未来世代)共同背负。

这便解释了为何市场引发的经济周期动荡可能在数年内出清,而政府债务驱动的结构扭曲却能持续数十年,最终以经济增长长期停滞、资产泡沫化或剧烈的财政危机等更具破坏性的形式收场。

引发举债发展经济的行为,撇开各种各样的利益目的,有些悲天悯人大爱无疆的技术官僚,就是以发展经济改善民生福祉为宗旨,你不能怀疑他们的良善愿望。但他们对经济的认识出现严重错误,将经济视为可设计的“实体工程”,这种思维引发的行为最终背离他们的良善目标。

这套做法得以持续的根本思想根源,在于决策者脑中根深蒂固的**“工程思维”“蓝图幻觉”**。

技术官僚常将复杂无比的人际行为,想象成一个庞大、听话、可按图纸施工的**“超级工程项目”**。在这种思维模型中:

经济目标被简化为桥梁跨度般的量化指标(GDP增速、投资额)。

发展过程被视为如同流水线的线性推进(规划、融资、建设)。

亿万个体被化约为等待被安置的被动元件

于是,举债融资就顺理成章地成了**“调配建筑材料的资金手段”**。他们只关心“工程”是否宏伟、数据是否漂亮,却本能地回避了三个致命问题:

**这些“建材”(资本财、劳动力、原始非人力要素)是无限的吗?**他们为宏大蓝图调动资源时,选择性忽视其稀缺性。

这些“建材”被砌入这面墙后,是否意味着另一处更漏雨的屋顶再无材料可补?他们漠视成本——用于政绩工程的每一分钱,都直接剥夺了医疗、教育、民生消费或小微企业创新等更紧迫领域满足需求的可能性。

这座“大厦”的设计图,是源于居民(人民)千差万别的真实需求,还是源于工程师(官僚)对“强大”的统一想象?

这与经济的本质背道而驰。经济不是静待施工的沙盘,而是亿万人为改善自身具体处境,每时每刻进行选择、交易与调整的、鲜活而动态的行为网络。真正的活力,来源于主妇在菜市场的挑选、青年对职业的权衡、店主为生存的挣扎、企业家为满足未来需求的冒险。

政府举债发展的根本荒唐,正在于它以“工程思维”扼杀了“行为网络”。它将分散、多元、以人为中心的经济过程,强行塞入集中、统一、以物为中心的工程框架,其结果必然是资本错配人的真实需求被系统性漠视的双重灾难。

即便部分后果可见,这套体系仍难停止,因为它已陷入政治意志与认知框架的双重锁定

“发展主义”教条:深信“大投资决定大发展”,将经济复杂体等同于物理工程。

短期维稳刚性:项目盈亏次之,只要能创造短期就业、维持社会表面稳定。

预算软约束:政府没有破产之忧,债务可通过多种方式递延,代价全民共担。

职业生涯捆绑:承认重大项目失败等于承认自身决策错误,故只能“坚持到底”以求转机。

于是,我们看到那些荒诞却常态化的景象:一个人流稀薄、运营常年亏损的交通项目,因其“战略意义”而持续获得巨额债券资金“续命”。

要摆脱这一困境,必须从根本上扭转认知,回归经济学的朴素真理:

停止用“工程思维”规划经济,谦卑地承认经济是人的行为网络,而非工程师的设计品。

建立硬的财政纪律与债务约束,让支出决策受到严厉的预算限制。

允许亏损的项目自然死亡,无论它戴着多么崇高的帽子,资本的错误配置必须被及时终止。

尊重资源的稀缺性与个人的选择权,让资金更多地跟随千万消费者的真实偏好流动,而非跟随官员的政治蓝图。

真正的经济发展,不是政府规划出来的钢筋水泥纪念碑,而是无数个体在自由选择中,用行动投票所自然形成的、最能满足人们需求的资源分布格局。

下一次听到“要加大举债力度发展经济”时,我们应当意识到:这通常不是在播种繁荣,而是在签署一份由全体社会成员共同背书、且本息高昂的“资本浪费协议”。 历史一再证明,违背经济本质的宏伟蓝图,终将以普通人的财富缩水与未来选择空间被剥夺作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