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权力关进笼子是一个谎言

图片

人们通常认为,拥有一部好的宪法,或者一套完善的法律制度,就能有效地限制政治权力,保护我们的自由。这种观念从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以来,就一直是西方政治理论的主流。大家普遍相信,只要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统治者就不敢乱来。

但是,经济学界和政治学界一直有一股“唱反调”的声音,其中以穆雷·罗斯巴德(Murray Rothbard)和拉尔夫·莱科(Ralph Raico)等思想家最为犀利。他们提出了一个让人背脊发凉的质疑:宪法在实践中,真的完成过这个任务吗?

他们发现,现实往往非常骨感。宪法非但这没能限制权力,反而经常被掌权者重新解释、绕过,甚至被不断膨胀的国家机器所吞噬。一旦规则挡了统治者的路,规则往往就会给权力让路。

为了不让大家觉得我在空谈理论,今天我们不讲抽象的大道理。我们来挖一挖历史,看看三个真实的案例:古罗马共和国、中世纪的佛罗伦萨,以及20世纪的英国。

这三个例子跨越了完全不同的时代和背景,但它们却指向了同一个残酷的真相:无论制度设计得多么精妙,限制权力的努力往往都会失败。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会看到几个熟悉的套路:“紧急状态”的常态化、潜规则取代明规则,以及那种被托克维尔称为“温和专制”的官僚体系的崛起。

古罗马共和国:当君子协定遇到利益诱惑

说到没有成文宪法却能搞好宪政的典范,人们总是喜欢拿罗马共和国说事。

罗马没有一部写在纸上的总章程。它的运作靠的是复杂的官职体系、公民大会和元老院的权威。维系这一切的核心,是所谓的“祖宗成法”(mos maiorum)。简单来说,就是一套约定俗成的政治道德和规范。在很长几个世纪里,这些不成文的规矩确实管用。它限制了官员的任期,分散了权力,防止任何人独揽大权。

但是,罗马的例子非常清晰地告诉我们:一旦政治激励变了,所谓的“制度约束”是多么脆弱。

罗马的宪政系统并不依赖强制性的法律制裁,而是依赖精英阶层的自我克制。这其实是一种脆弱的平衡:一方面是贵族之间的竞争要讲武德,另一方面是外部敌人的威胁迫使大家必须合作。

只要这种平衡还在,系统就能转。可是,随着罗马军事扩张的成功,外部威胁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帝国扩张带来的巨额财富,精英们为了争夺这些战利品,竞争变得愈发惨烈。这时候,原本的“祖宗成法”就不够看了。结果就是腐败横行,法律变成了党同伐异的武器,最后演变为内战。

请注意,罗马共和国并不是在一夜之间被推翻的。它的“宪法”——也就是几代人遵循的治理方式——是被逐渐修改的。保民官的权力被重新解释了,军队统帅被赋予了“特别指挥权”。曾经精英之间那种微妙的君子协定,最终变成了赤裸裸的腐败:选票可以买,判决可以买,军队指挥权也可以买。

所以,罗马从共和国滑向帝国,并不是通过废除法律完成的,这才是最讽刺的地方。这一转变恰恰是通过合法的官职和宪法机制完成的。 这告诉我们,宪政的失败不仅仅是因为规则被打破,更是因为规则被“重新解释”了,用来为煽动民粹、福利收买和极权统治辩护。

结局是什么?选举依然存在,但毫无意义,因为当选者没有实权;国家最终被听命于全能皇帝的职业官僚集团所掌控。

中世纪佛罗伦萨:共和外衣下的寡头现实

如果说罗马展示了“不成文规范”的崩溃,那么中世纪的佛罗伦萨则展示了哪怕你有再精密的制度设计,也未必有用。

佛罗伦萨共和国曾以其共和身份、复杂的制度设计和对暴政的痛恨而自豪。他们的政治系统简直是设计来“防贼”的:官员轮流做、行会代表制、多个议会互相制衡,程序复杂得让人头晕,目的只有一个——防止出现永久的统治者。

然而,佛罗伦萨的宪政在“潜规则”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尽管共和的形式完好无损,但真正的权力早就跑到了正式机构之外,落入了精英网络手中——最著名的就是美第奇家族。他们不需要公开废除共和制的官职,他们只需要通过赞助、金钱杠杆和对人事任命的操纵,就能掌控一切。

于是,宪法的复杂性成了一层伪装,寡头政治在它的掩护下肆无忌惮地运作。

和罗马一样,佛罗伦萨也揭示了“紧急状态”是如何瓦解宪法限制的。为了应对危机——无论是军事威胁、财政危机还是内部动乱——政府会成立特别委员会。这些委员会获得了非凡的权力,逐渐取代了正常程序。这些措施一开始都说是“暂时的”,但它们创造了先例,最终让“特事特办”变成了常态。

佛罗伦萨的案例给现代人泼了一盆冷水:不要以为有广泛的政治参与和密集的制度机构,就能保证权力受限。一部宪法可以在形式上保持民主,但实质性的权力早已在别处运行。在这种情况下,宪政并没有轰轰烈烈地崩塌,它只是变得无关紧要了。国家还在,官职还在,但真正的决策早已超出了宪法的管辖范围。

20世纪的英国:温和的专制与行政国

对于宪政的支持者来说,英国的例子可能是最让人不安的。

英国同样没有成文宪法,它依靠的是传统、普通法、议会主权以及深厚的法治文化。几个世纪以来,这套安排被全世界视为宪政自由的典范。

然而,从19世纪中叶的巅峰期开始,英国在20世纪经历了一次巨大的滑坡,坠入了国家主义的深渊,而且这一切发生时,并没有出现明显的宪法断裂

原本被视为反专制保障的“议会主权”,竟然变成了将立法权系统性移交给行政机构的工具。通过监管、福利供给和经济管理,官僚统治不断扩张。这一点和美国很像,往往是在极少的公开辩论和微弱的抵抗中完成的。

这场变革不是通过政变或革命实现的,而是通过正常的立法程序。权力从民选代表手中,转移到了那些不需要对选民负责的永久性官员手中。规则取代了裁量,程序取代了判断,合法性取代了自由,成为了衡量正义的主要标准。

这就是宪政失败最隐蔽的形式。英国没有抛弃宪政政府,它是在宪政内部完善了行政统治。公民在形式上依然是自由的,但实际上越来越受制于非人格化的管制。这正是托克维尔著名的预言——“温和的专制”(soft despotism):在这个系统中,个体是被管理而不是被命令,是被治理而不是被统治。

英国的经验表明,宪政之所以失败,恰恰可能因为它运行得太顺畅了。 当统治变得合法、有序且官僚化时,反抗似乎就变得没必要了。然而,正是在这种温和的环境中,自由悄无声息地被侵蚀了——看看今天的英国,一个人甚至可能因为在网上发帖冒犯了别人而被捕入狱,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结语:宪法约束的幻觉

纵观这三个案例,一个共同的模式浮出水面。

宪法限制并不是因为外部攻击而崩溃的,它们是从内部腐烂的。选民的自我治理能力在退化;紧急权力变成了永久权力;法律解释取代了法律约束;潜规则取代了明规则;官僚机构把赤裸裸的强制变成了行政管理。

宪法不是自动执行的机器。 它们依赖于激励机制、社会规范和权力结构,而这些因素总是倾向于扩张权力,而不是限制权力。当宪法与政治利益发生冲突时,掌权者并不会直接把宪法扔进垃圾堆,而是会以一种让宪法失去意义的方式去“遵守”它。

正如罗斯巴德和莱科所坚持的那样,自由不可能靠“羊皮纸上的藩篱”(parchment barriers)来保障。

宪法的失败,不是因为它们被公然违反了;它们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它们被保留了下来——更糟糕的是,它们被推崇、被重新解释、被执行,而在这一切发生很久之前,它们就已经不再限制权力了。

因此,对于那些相信仅靠一纸宪法就能对抗国家扩张逻辑的人来说,历史,恐怕提供不了多少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