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私企,本质上都是“公有”的

我们通常认为,一家公司的资产,比如工厂、设备、办公楼,当然是属于股东的,属于那个在工商局注册的老板的。对吧?

但如果我告诉你,这个画面是错的,甚至可以说是倒过来的呢?

如果我说,那些庞大的工厂、轰鸣的机器、高耸的写字楼,它们的真正主人,其实并不是坐在董事会里的那些人,而是你我,是每一个普通的消费者呢?

如果我说这些企业在纯经济学意义上的所有制,是全世界消费者”公有“的呢?

如果我说,那些所谓的老板,只不过是我们消费者请来的管家,是随时可以被我们投票罢免的职业经理人呢?

你可能会觉得我疯了。

相反,那些公有制的企业,很多反而与我们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你分到过这些公有制企业的分红吗?有些公有制企业还长期亏损,需要纳税人口袋里的钱去维持其运营,或是有些企业拿政策性贷款,用货币贬值的方式拿到全民的收入,有些企业的产品我们有时不得不购买,还是价高质次的。

而私企呢?还真是你的,是所有人的。

一、所有制是在说到底是谁说了算?

我们首先要厘清一个根本问题,到底什么是所有制。

我们习惯的理解是法律上的。法律说,房产证上写谁的名字,房子就是谁的,工商登记上谁是股东,公司就是谁的。这没错,但这是法学意义上的所有权。

请注意,所有制与所有权是两个概念。

所有制是指谁在实质意义上的拥有、支配这些资产,而所有权是指,关于稀缺物品归谁的法律关系。

米塞斯在经济学角度分析的所有制最根本的含义,其实是对经济物品的占有。说得更直白一点,就是谁真正在用这个东西,谁能按照自己的目的来支配这个东西,谁就是它经济意义上的所有者。

你看,这就把天捅了个窟窿。

法律说,我被偷走的手机,哪怕在贼手里,我还是所有者。

但经济学说,那个正在用我的手机打电话、发微信的贼,才是它此刻经济意义上的主人。因为他正在占有和使用它的使用价值。

这个区分太重要了。

它告诉我们,所有制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不是刻在石头上的名字,而是流动的、动态的关系。

这个关系,不取决于法律的条文,而取决于经济活动的实际支配。

接下来,我们把这种经济所有制的概念,套用在两种截然不同的物品上,消费品和生产性物品来进行分析。

什么是消费品?

就是你买来直接享受的东西。一个苹果,你咬一口,它就没了。

一件衣服,你穿在身上,它为你遮体保暖。这种物品的所有制,在经济意义上,是绝对排他的。

苹果被你吃了,别人就不可能再吃它。

衣服你穿在身上,别人就没法同时穿。

所以,消费品的经济所有制,天然就属于那个正在消费它的人。

这个逻辑,谁都推翻不了,哪怕法律也不行。你不可能共同消费一个苹果。

因此,任何关于取消消费品的私有制的想法,都是荒谬的。

因为你总不能规定,一个苹果被吃掉的时候,属于全体人民吧?那全体人民怎么吃它?最终还是得落到一个人的嘴里。

因此,哪怕是共产主义能实现,消费品的所有制也必然私有的。

好,我们再来看生产性物品,也叫资本品。

什么是生产性物品?

就是那些不直接让你爽,而是用来生产让你爽的东西的东西。比如,种咖啡豆的庄园、运输咖啡豆的货轮、烘焙咖啡豆的工厂、你手里的那个咖啡杯。这些,都是生产性物品。

生产性物品的经济所有制,可就比消费品复杂多了。

在自给自足的农业社会,一个农夫拥有他的田、他的犁、他的牛,这些东西的经济所有权就是他,因为他所有劳动的成果都是为了自己。

但是,一旦进入分工和交换的社会,一旦他为市场而生产,情况就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二、谁才是生产资料真正的占有者?

理论告诉我们,在分工社会里,对生产性物品的占有,出现了双重性,自然的占有和社会的占有。

自然的占有,很直观。

那个在工厂里亲自操作机器的工人,那个在农场里亲自驾驶拖拉机的农夫,那个在办公室里签署文件的CEO,他们直接支配着这些生产工具。从这个角度看,他们是这些工具的自然所有者。

但是,还有一层更隐蔽、更重要的社会的占有。

你想想,你是一个老板,你有一个十万平的厂房,有价值五十亿的设备,这些东西,能用于你的个人消费?能把机器当方便面啃吗?不能!

因为这些机器厂房的唯一用途就是为消费者生产产品。

因此,这些生产资料属于谁?属于那些没有直接支配这些工具,但却能间接决定这些工具用来生产什么、生产多少、为谁生产的人。

这些人,就是消费者。

你想想,你今天能喝到一杯咖啡,你需要占有巴西的咖啡庄园吗?

你需要占有那艘跨洋的货轮吗?你需要占有星巴克的那台咖啡机吗?不需要。

你甚至不需要知道它们在哪里。但是,你手里那杯咖啡,就是由所有这些生产性物品组合而成的。

你是这杯咖啡的最终消费者,那么,这些生产性物品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你服务。

从这个意义上说,你,作为消费者,才是这些生产性物品的终极所有者。

而那些法律意义上的所有者,庄园主、船运公司老板、星巴克股东,他们是什么呢?他们是你为了实现喝到咖啡这个目的,而委托的管家和代理人。

这个思想,几千年前就有人意识到了。

它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古罗马诗人贺拉斯,他在两千多年前就写道,养活你的田便是你的……在即将赐你以谷物的田里耕作的人,亦会觉得你是他的主人。你付钱,你收获,你就是主人。

到了现代,经济学家们把这个思想阐述得更清晰。

他们告诉我们,在一个市场经济的分工社会里,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成为生产资料的独占性所有者。

因为全部生产资料,最终都服务于在市场上买卖的每一个人。

企业家、资本家、地主,他们看起来高高在上,发号施令,掌控着一切。但事实上,他们不过是消费者意志的执行者。

三、企业家是被消费大众授权的代理人

那么,消费者的意志是如何传递的呢?通过市场,通过价格。

消费者就像是一艘大船的船长,而企业家就是那个掌舵的舵手。

船长(消费者)的命令,是通过价格这个信号传递给舵手的。你愿意花30块钱买一杯咖啡,这个价格信号告诉所有相关的企业家,生产咖啡是有利可图的,消费者需要咖啡。

如果一个企业家不遵守这个命令,会怎么样?

比如,他非要把咖啡庄园拿来种无人问津的烟草,把咖啡烘焙厂改成生产没人要的VCD。

结果是什么?结果是他生产出来的东西卖不出去,他会亏损,他会破产。

市场这个无情的机制,会立刻把他从舵手的位置上拉下来,他的厂房就得卖掉,然后厂房的管理者就换上了一个更听话、更能满足消费者需求的人。

这个机制,就是经济学里常说的消费者主权。

消费者,是这个市场上最无情的老板。

他们不在乎你过去有多辉煌,不在乎你投入了多少心血,不在乎你的工厂是不是你爷爷传下来的。他们只在乎一件事,你能不能以更低的价格、更好的质量,提供给我想要的东西。

如果你不能,对不起,我立刻转身就走,去找你的竞争对手。你的工厂、你的设备,在消费者转身的那一刻,就失去了它们的经济价值。

消费者光顾某些商店,因为他们能买到便宜好用的东西。他们的买或不买,决定了谁该拥有并经营工厂与农场。

他们让穷人变富,也让富人变穷。他们严格规定着该生产什么、生产多少、质量如何。他们喜怒无常,朝三暮四,今天流行这个,明天流行那个。他们完全不在乎你作为生产者的苦衷。

企业家们必须像接受军令一样,无条件地服从这些来自市场终端的声音。他们必须像铁石心肠一样,去优化生产、降低成本,因为他们的老板,消费者,就是这么铁石心肠。

所以,理论得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结论,

在市场经济中,物质生产要素的拥有者和企业家,本质上,是消费大众通过每天重复的选举(也就是购买行为)程序,所任命的可撤销的代理人或受托人。

四、金钱就是选票,市场的民主

你可能会说,不对啊,这哪是民主?有钱人的选票多,穷人的选票少。一个亿万富翁,他一天花的钱,可能顶一万个普通人。这公平吗?

这个问题问得好。但如果我们回到经济所有权的逻辑,这个不平等,本身就是之前选举的结果。

一个市场中成长起来的富人之所以富有,不是因为他天生就该富有,而是因为在过去的选举中,他作为代理人,比别人更好地满足了消费者的需求。

他曾经是最称职的管家,所以消费者让他管理了更多的资产。

但是,这个管理权不是永久的。只要他有一天不再能高效满足消费者,他的财富就会被迅速收回。他必须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因为消费者的选票,也就是他口袋里的钱,随时可能投给别人。

这个市场民主,甚至比政治民主更彻底。

在政治民主里,你投给少数党的选票,可能没有用,因为赢家通吃。但在市场民主里,每一分钱,无论大小,都是一张有效选票。

一个大出版商出版侦探小说,迎合了多数人。

但同时,也会有小出版商出版诗集和哲学论文集,来迎合少数人的趣味。只要有人愿意为诗和哲学买单,这个市场就存在。

每个消费者的决定,都按照他愿意支付的金额,精准地影响着生产的走向。

你,作为消费者,哪怕你只花了一块钱买了一份电子版的诗歌,你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向这个世界投下了一票,告诉生产者,我需要这个。

五、当老板要砸自己的工厂

好了,当我们带着这套消费者是终极所有者的思维,再去看这个世界,会发生什么?会发生一系列极其荒诞,但又无比真实的画面。

我们常说,中国是世界工厂,有很多出口企业。这些企业有庞大的厂房、先进的设备、熟练的工人。

按照传统的观念,这些资产是中国企业的,甚至是中国人的。但根据我们今天推导的逻辑,这些企业的资产,经济意义上的所有制,到底属于谁?

答案是,属于那些最终购买它们产品的消费者。

如果这些产品大量出口到美国,甚至这个工厂就是专门生产专供美国人用的产品,那么,这些工厂、设备的经济所有者,就是美国消费者。

因为正是美国消费者的选票,他们的美元,决定了这些工厂应该生产什么、生产多少。

中国企业,无论是老板还是工人,本质上都是美国消费者雇佣的代理人和管家,为他们提供物美价廉的商品。

你看,这个结论多颠覆。

那么,如果这时候,美国消费者(或者代表他们的美国政府)要来打击这些企业,比如加征关税、制裁、抵制,会发生什么?

这就像一个老板,突然发疯,要砸掉自己家的工厂。

你想想这个画面,你花钱雇了一个管家,让他帮你管理你在郊区的别墅。这个管家尽心尽力,把别墅打理得井井有条,花园很美,泳池很干净。结果有一天,你突然冲进别墅,把花园里的花全拔了,把泳池的水放干,还大骂管家,你这别墅怎么回事?影响我家风水了!你觉得,这正常吗?这不就是疯了吗?

美国消费者打击中国出口企业,就是这个逻辑。

他们是在破坏属于自己的、能够以最低成本满足自己需求的生产性资产。这种行为,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它违背了最基本的经济理性,因为它违背了消费者主权这个市场经济的根本法则。

有些人说,美国一天天差下去,或是外国不好,然后中国就会好。

不少人看到印度的企业被印度政府修理,美国的巨头被美国监管机构分拆,我们常常会幸灾乐祸,觉得他们终于被收拾了。

或者,当国内某家巨头被处罚时,不少人也会鼓掌叫好,觉得这是正义的审判。

但如果我们把自己想象成全球消费者的一员,我们的视角就会完全不同。

当印度政府打压印度企业时,受损的是谁?

不仅仅是那个印度企业的老板,更是那些依赖于这家企业产品和服务的印度消费者,甚至是全球消费者。

因为这家企业,是消费者们共同委托的代理人,它的存在,是消费者需求的体现。打压它,就是在削减消费者未来的选择,在提高消费者的成本。我们作为消费者,不应该为此高兴,因为那同样是我们自己的资产在缩水。

同样,当美国监管机构对某个科技巨头下手,限制其发展时,我们作为全球互联网服务的消费者,其实也在失去一个可能为我们带来更便捷服务的代理人。

我们不应该站在一个狭隘的民族主义立场去看他们国家的企业被打压了,真好,而应该站在一个全球消费者的立场去看我们消费者委托的一个管家被束缚了手脚,这可能会让我们未来的服务变差,价格变高。

当我们把视野扩展到全球,我们会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每一个企业,都是全球消费者共有的。

因为今天的生产分工,早已跨越了国界。一部iPhone,由美国设计、日本提供屏幕、韩国提供芯片、中国组装、最后卖到全世界。这台小小的手机,凝聚了全球无数生产性物品的服务。它的最终所有者,不是苹果的股东,也不是富士康的老板,而是那个在伦敦、在东京、在孟买、在上海,掏出自己的选票购买它的消费者。

所以,哪里有什么中国企业、美国企业、日本企业?它们都是全球消费者”公有“企业。它们存在的唯一理由,就是更好地为全球消费者服务。

六、结论

你看,公有制企业,不一定是你的。而私有制企业,一定是你的。

同时,那么,我们作为真正的主人,还有一个巨大的好事,那就是私有制企业的投资风险,我们不承担,他亏损了,失败了,是私有制企业自己倒霉,自己破产。

但公有制企业,由税款建立 ,如果亏损倒闭了,你要承担风险的。

你喜欢哪一种呢?

别外,很多人喜欢用政治术语来形容商人,什么石油大亨、钢铁大王。甚至还有人说,这个世界真正的主宰,是那些银行家和跨国公司的CEO,他们才是幕后操纵一切的影子政府。

如果他们只是服务于消费者,没有与政府权力勾结,那么,这种说法,完全是错误的。

一个巧克力大王,他能统治他的臣民,也就是消费者吗?不能。恰恰相反,他必须跪下来,用最好的巧克力、最低的价格,来服侍他的臣民。

如果消费者不高兴,转身就走,他的王冠立刻就会掉下来。他也没有统治他的工人,他只是在帮消费者雇这些工人,帮他一起完成消费者的订单。

真正统治这个世界的,不是那些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亿万富翁,而是每一个在街角便利店犹豫是买可乐还是买矿泉水的普通人。你掏出手机扫码支付的那一刻,你就在行使你的权力。你投出的每一块钱,都在决定这个世界资源的流向。

所以,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生产资料被炸毁,油田燃起大火,厂房变成废墟,企业被政府管制搞倒时,要明白一点,我们都是这些资产的主人,这些行为,都在直接伤害我们的利益。

任何生产大众消费品的企业,都是我们的企业。任何资产的损失,都是我们消费者共同财富的损失。

理解了这个真相,我们就能明白,保护市场、保护竞争,就是在保护我们自己。我们也就能明白,那些试图通过行政命令管制企业,其实是在消灭消费者这个主人主宰企业命运的能力,最终伤害的,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利益。

现在清晰了吧。

在市场经济下,我们,每一个人,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