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贷贴息,真的让房子更便宜了吗?
最近,房贷贴息突然成了房地产市场的热门话题。
这并不完全是空穴来风。今年以来,已有二十多个城市或地区推出、优化了与购房贷款有关的补贴政策。上海对符合“卖旧买新”等条件的购房家庭,按贷款金额的一定比例给予补贴;南京也推出了类似政策;成都则对符合条件的公积金贷款购房人,补贴一年利息支出的一部分。
但有一件事必须先讲清楚:截至本文写作时,全国统一的房贷贴息政策并没有正式出台。9月28日召开的国务院常务会议,说的是“研究出台稳定房地产市场、促进就业增收等政策措施”。房贷贴息目前更多是地方实践和市场预期,不能把“研究”写成“落地”。
不过,正因为越来越多地方开始尝试贴息,这个问题才更值得讨论:替购房者支付一部分利息,真的能让房子变便宜吗?
我的答案是:不能。
贴息可以暂时减少一部分购房者的利息支出,却没有增加一平方米住房,没有创造一分钱真实财富,也没有提高居民的真实收入。它改变的只是付款人,并且可能通过人为托举需求,妨碍价格、库存和错误投资完成出清。
真正能让普通人买得起房的,从来不是把利息账单在不同人之间搬来搬去,而是减税、减管制,让企业敢于投资,让就业和收入恢复,让居民对未来形成稳定预期。
01、贴息的钱,到底是谁出的?
一看到“贴息”两个字,许多人本能地以为,购房者少付了一笔钱,社会就多得到了一项福利。
这是最常见的财政幻觉。
政府本身不生产财富。每一笔补贴,最终只能来自三个地方:现在征收的税、未来需要偿还的债,或者货币购买力被稀释之后由全社会承担的成本。
如果贴息来自税收,那么没有买房的人、已经还清贷款的人、租房的人、企业和消费者,都可能在共同为特定购房者支付一部分利息。钱并没有凭空出现,只是从纳税人的口袋,转移到了购房者、开发商和银行所在的交易链条。
如果贴息来自政府举债,它不过是把今天的支出推迟到未来,由未来的纳税人偿还。如果最终伴随更宽松的货币和信贷条件,代价还可能表现为购买力下降和新的资产价格扭曲。
所以,评价贴息政策,不能只看谁拿到了钱,还要看谁被迫出了钱;不能只看购房者眼前少付了多少,还要看整个社会为此放弃了什么。
一个租房的年轻人,本来可以少交一点税,多留一点储蓄,用于学习、创业或未来买房。现在,却要通过税收去补贴别人的房贷。这究竟是在帮助年轻人,还是在利用年轻人?
这就是贴息与减税的根本区别。
减税,是把钱留给创造收入、承担风险的人,由他们自己决定消费、储蓄还是投资;贴息,则是先把钱收走,再由行政部门确定谁有资格拿回来、可以用于什么目的、能够领取多少。
一个扩大个人选择,一个扩大行政分配。两者不可混为一谈。
02、月供少了一点,房子就变便宜了吗?
假设一套房子的总价是300万元,贴息让购房者第一年少付了几千元或者一两万元。站在这位购房者的角度,当然是一笔真实收益。只要政策已经存在,符合条件的人领取补贴完全理性,我也不会指责任何购房者。
但个体得到好处,不等于社会成本下降,更不等于房子真正变便宜。
当政府补贴贷款利息时,它实际上是在提高一部分购房者的支付能力。原本因为价格太高而暂缓入场的人,可能提前买房;原本要求开发商继续降价的人,可能因为补贴而接受现价。需求因此被人为向前搬动。
结果是什么?
在供给没有同步增加、税费和土地成本没有下降的情况下,补贴很可能被部分计入房价。卖方少降一点价,开发商少承担一点库存压力,银行保住一部分贷款需求。购房者名义上得到了贴息,实际却可能通过更坚挺的房价,把其中一部分又还了回去。
这并不难理解。某项补贴究竟落到谁手里,不取决于文件上写给谁,而取决于市场中的供求关系。补贴写着“给购房者”,最终收益却可能在购房者、卖方、开发商和银行之间重新分配。
真正的“房子变便宜”,应该是购买一套房所需要付出的真实劳动时间减少,是房价相对于家庭可支配收入下降,是建筑、土地、融资和交易成本降低。
贴息没有做到这些。它只是让一部分成本暂时看不见。
03、房地产现在需要的,不是托举,而是出清
许多人一听到“市场出清”,就以为这是冷冰冰地要求房价暴跌、企业倒闭、员工失业。
恰恰相反,出清是市场停止继续浪费资源的必要过程。
过去房地产市场长期处于信贷扩张、土地财政、高杠杆和房价上涨预期的共同推动之下。大量资本、土地、钢材、水泥、人才和信贷被吸引进入房地产。一些城市建了超过真实需求的房子,一些企业拿了超过自身能力的项目,一些家庭背上了超过未来收入承受能力的债务。
当购买力和真实需求无法支撑原有价格时,价格下降、库存消化、亏损暴露、企业重组乃至破产,就是市场纠正错误投资的方式。
价格下跌不是问题本身,而是过去问题被发现之后的结果。
米塞斯对干预主义的批判,最重要的启示之一,就是一次干预造成的后果,往往会被当作继续干预的理由。房价下跌,于是托举需求;托举导致财政负担和价格扭曲,于是设置资格、期限、额度和用途;补贴到期后交易再次回落,于是又有人要求延长、扩大和加码。
每一步都声称自己只是在解决眼前困难,最后却让市场越来越无法完成必要的调整。
房贷贴息的问题,就在这里。
它试图用一笔财政转移,让本应下降的价格少降一点,让本应认亏的项目晚一点认亏,让本应退出的资本继续留在错误用途里。短期数据可能好看一些,成交量可能反弹一些,但错误配置并没有因此消失。
一套房子如果只有降价20万元才能成交,最直接的解决办法就是降价20万元。先征税,再用几万元贴息去维持原价,不仅程序更复杂,成本更高,还妨碍市场传递真实信息。
不让价格出清,受损最深的恰恰是消费者。因为只有价格充分下降,住房才会真正回到普通家庭买得起的位置;只有错误项目退出,土地、资金和人才才可能流向更有价值的用途。
04、不能用新的廉价信贷,治疗旧的信贷扩张
房地产问题之所以走到今天,离不开长期信贷扩张。
利率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拨动的数字。按照奥地利经济学的解释,市场利率反映的是人们对现在与未来的选择,也反映社会中真实储蓄的供给。居民愿意推迟消费、增加储蓄,社会才有更多真实资源支持长期投资。
但当银行体系在缺乏真实储蓄支持的情况下扩张信贷,人为压低融资成本,企业家就会收到错误信号:仿佛社会已经拥有足够多的资本,可以同时开展大量长期项目。
房地产开发周期长、资金需求大、抵押品属性强,最容易受到这种信号影响。地价上涨推高抵押物估值,更多信贷又继续推高地价和房价,繁荣由此自我强化。可一旦信贷条件收紧、收入增长放缓,原来被掩盖的错误就会集中暴露。
此时再用贴息降低特定贷款的成本,本质上仍是在告诉市场:不要按照真实风险和真实购买力调整,再坚持一下。
可是,昨天由廉价信贷造成的错配,不可能靠今天另一种形式的廉价信贷治愈。
罗斯巴德反复指出,经济危机后的关键不是重新制造繁荣幻觉,而是让价格、工资和资产结构完成调整,让错误投资被清算,让真实储蓄重新支持可持续的生产。
阻止出清,看起来是在保护资产价格,实际上是在延长萧条。
05、居民为什么不敢买房?
政策制定者经常把居民不买房理解成“需求不足”,仿佛只要减少一点利息,需求就能被释放出来。
但人不是政策模型里只对利率作出机械反应的数字。
买房是一个家庭对未来二十年、三十年的判断。决定一个人是否敢背上长期债务的,不只是第一年少付几千元利息,而是他能否确定五年后还有工作,十年后收入不会大幅下降,企业不会因为税费和管制继续收缩,他今天购买的房子不会因为人口、产业和城市变化而持续贬值。
当企业利润下降、就业岗位减少、工资增长停滞,居民最理性的选择就是降低负债、增加现金储备。这不是“信心不足”需要教育,而是人们在不确定环境中的正常行动。
信心不是开会喊出来的,也不是用一张贴息通知制造出来的。
信心是结果。
当产权边界稳定、合同能够执行、税负持续下降、企业可以自由进入市场、价格可以真实反映供求、经营者能够预测未来成本时,企业才会投资和招聘。企业增加资本投入,工人的生产率和工资才可能提高。居民看到收入在真实增长,才会对未来形成信心。
收入没有提高,却鼓励居民加杠杆;就业没有稳定,却试图让家庭提前承担长期债务,这不是扩大消费,而是在把市场风险继续转移给普通人。
06、减税、减管制,比贴息有效得多
如果真想让更多家庭住得更好,正确方向并不复杂。
第一,减税。
降低企业和个人承担的各种税费,把收入留在居民和企业手中。企业少交一分钱,才可能多留一分钱用于研发、设备、招聘和工资;居民少交一分钱,才可能多一分钱用于储蓄、消费和首付。
国家多征一分钱税,社会并不会因此多出一分钱财富。相反,这一分钱离开了最了解自身需要的人,被转入行政分配体系,还会产生征收、审核、拨付、监督等额外成本。
税收越重,储蓄越少;储蓄越少,资本积累越慢;资本积累越慢,劳动生产率和真实工资越难提高。没有不断积累的资本,所谓提高居民收入就只能停留在口号里。
第二,减管制。
减少不必要的准入、审批、限价和交易限制,允许企业根据真实需求调整产品和价格,允许开发商降价销售,允许亏损项目重组、转让或者退出,允许资金从低效率用途流向消费者真正需要的行业。
竞争会迫使企业消除浪费、降低成本、改进质量。行政托举则容易让经营者继续等待政策,不必面对错误决策的全部后果。
第三,停止用选择性优惠替代普遍规则。
今天补贴首套房,明天补贴“卖旧买新”,后天补贴特定区域和特定人群。每增加一项资格,就增加一次行政裁量;每增加一笔财政资金,就增加一组争夺补贴的利益。
与其研究由谁领取贴息,不如普遍降低税费;与其替消费者决定什么时候买房,不如允许房价充分调整;与其保护某些项目不出清,不如保护产权、合同和自由交易。
前者需要权力不断判断谁值得帮助,后者只需要政府不再阻碍人们自己作出判断。
07、让居民真正变富,房子才会有人买
消费是生产的结果,买房也不例外。
一个家庭能够购买住房,不是因为银行愿意借给它多少钱,更不是因为财政替它支付了多少利息,而是因为这个家庭持续创造了收入,并且通过储蓄积累了首付和偿债能力。
整个社会也是如此。只有企业家在市场竞争中不断发现需求、组织生产、承担风险,资本才会积累,就业才会增加,工资才会提高。居民有了更高的税后收入和更稳定的未来预期,才会自愿负债、买房和改善生活。
如果居民不愿意在当前价格买房,应该调整的是价格,而不是居民;如果居民不敢承担长期债务,应该改善的是收入和制度预期,而不是继续降低负债门槛。
市场经济最重要的原则之一,就是让交易双方根据自己的判断决定成交与否。消费者不买,本身就是一种信息。它告诉开发商、银行和土地供应者:当前价格和条件没有吸引力。
尊重这个“不买”,价格才会下降,成本才会被重新审视,错误投资才会停止。
房贷贴息看似在帮助购房者,实际上可能帮助原有价格少降一点,帮助库存晚一点出清,帮助错误投资再拖一段时间。它把纳税人的钱拿来维持旧结构,却没有创造支撑房地产的新财富。
所以,真正应该做的,不是继续设计更精巧的补贴,而是减税、减管制、保护产权、尊重契约,让价格完成出清,让资本重新流向有真实需求的地方。
只有居民的真实收入提高了,企业提供的就业岗位增加了,人们对未来的判断稳定了,家庭才敢负债,才敢买房。
让房子真正变便宜的,不是替购房者支付一小段利息,而是让价格回到真实购买力能够承受的位置,让普通人真正变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