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罚罪犯,把他们关进监狱就可以了吗?

那是2016年。当时,我是巴西帕拉州一个宪兵营的副指挥官。帕拉州是巴西最贫穷、暴力最严重的地区之一。而我所在的营区,正负责首都最危险的街区。

凌晨3点40分,对讲机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密集的调度声。对于一个星期三的凌晨来说,这极不寻常。指挥中心向我汇报了情况。一起“闪电绑架案”正在发生。

犯罪分子在红绿灯处劫持了受害者的汽车。他们正逼迫受害者去自动取款机提取现金。我立刻赶往现场。眼前的景象简直像在拍电影。

现场到处是谈判专家、记者和救护车。这场对峙一直持续到了太阳升起。早上6点,两名绑架者终于投降了,没有造成人员伤亡。这两人都只有19岁。

就在同一天下午,这两名罪犯就被释放了。对我们来说,这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在随后的羁押听证会上,法官主要关心的问题,仅仅是嫌疑人有没有被警察虐待。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在巴西的司法体系中,实际上根植着一种“尽量减少监禁”的意识形态。在整个听证过程中,没有任何人去倾听受害者或警察的声音。被告就这样大摇大摆地重获自由。法官接着淡定地审理下一个案子。

那么,受害者被抢走的钱呢?他们受到的心理创伤呢?社会为了安全逮捕这些罪犯所付出的巨大成本呢?很遗憾,这些统统都不重要。

对政府来说,这又是一次“成功”的执法行动。警察展现了高效的行动力。法官证明了自己秉公执法。媒体拿到了吸引眼球的现场画面。甚至连罪犯,都在有组织犯罪团伙中捞到了名气。

可是,那对刚从女儿生日派对上回家的中年夫妇呢?作为真正的受害者,他们甚至连政府心理医生的哪怕一次探视都没有得到。

在长达28年的时间里,我看着这种被称为“巴西犯罪”的恐怖剧集不断上演。多年以后,我终于在一位法国人类学家的著作中找到了这种现象的名字。但在谈论他之前,我们得先看看两位经济学家是如何试图解开这个谜团的。不过,他们都失败了。

两位经济学大师的“不及格”判决

让我们先算一笔账。加里·贝克尔(Gary Becker)在他的经典论文《犯罪与惩罚:一种经济学方法》中,将罪犯视为理性经济人。他提出了一个犀利的问题:对一个社会来说,综合考量执法成本与被盗资产的价值,“最优”的犯罪率应该是多少?

贝克尔认为,把罪犯关进监狱是非常昂贵的,而且囚犯在监狱里不创造任何价值。更糟糕的是,这根本无法弥补受害者的任何损失。

这种算法属于芝加哥经济学派。在他们看来,哪怕是罚款,至少也能把资源转移给某个人。这总比把资源白白烧进昂贵的监狱系统要好得多。

另一位经济学家穆瑞·罗斯巴德(Murray Rothbard),则完全拒绝了贝克尔的功利主义框架。在《自由的伦理》一书中,他认为犯罪是对个人正当财产的侵犯。唯一的正义,就是让受害者得到双倍的赔偿。

这意味着什么呢?罪犯必须全额退还拿走的东西,并且要为这种抢夺行为支付同等金额的罚金。在罗斯巴德的视角下,监狱同样毫无用处。因为受害者什么也没得到。

不仅如此,受害者随后还要通过纳税,来供养和安置罪犯。这等于是被“合法抢劫”了第二次。

你看,一位讲究实用成本的学者,和一位强调天赋权利的理论家,在方法论上分道扬镳,却在结论上殊途同归。他们都认为:监狱系统彻底失败了。

贝克尔将监狱称为资源浪费。罗斯巴德则将其称为制度不公。要知道,这两位学者在学术上几乎永远不可能站在同一边。

按理说,一项同时没能通过这两项理论测试的政策,应该是极其脆弱的。但在现实中,无论是在巴西还是世界其他地方,结果却恰恰相反。“建更多监狱,抓更多人”,依然是世界各地政客们赢得选票的万能法宝。

标准答案的局限:是谁在渴望惩罚?

对于这种现象,公共选择理论提供了一个现成的答案。狱警工会需要保住饭碗,建筑商渴望拿到建监狱的巨额合同,而检察官和警察则依靠定罪数量来铺平自己的政治道路。

这是一个典型的利益集中,成本分散的案例。少数群体获得了巨大的好处,而代价却由全体纳税人默默承担。

很好,这确实解释了是谁在利用这种“对惩罚的渴望”来牟利。但这并没有解释,这种渴望本身是从哪里来的。

假设有一位住在封闭式高档社区的选民。他几乎永远不会和街头罪犯打交道。但他依然会毫不犹豫地投票给那个高喊“建更多监狱”的候选人。而当有人谈到要给受害者提供补偿时,他却耸耸肩表示不关心。

利益集团只是在迎合大众的这种胃口。那么,究竟是谁制造了这种胃口?

隐藏的机制:刑罚系统就是一场“献祭”

法国人类学家勒内·吉拉尔(René Girard)花了一辈子的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他在著作中指出,古代社会通过一种“献祭机制”来控制群体中积聚的竞争与紧张情绪。

这种机制是这样运作的:选定一个受害者,把社会所有的罪恶感都强加到他身上。然后杀掉或驱逐他。在这个仪式结束后,人们就会感觉到和平重新降临。

后来,犹太教和基督教传统揭示了“替罪羊”往往是无辜的。从那以后,没有人能再心安理得地进行公开献祭了。因此,这种机制只能伪装起来,暗中运转。

如果我们将刑事司法系统视为一种现代的献祭仪式,一切就解释得通了。站在被告席上的罪犯,承担的远远不止是他自己的罪行。他还承载了整个社会的焦虑。

社会大众需要一个替罪羊,来赎清罪孽并释放压抑的愤怒。而监狱,就是这座现代祭坛。刑罚系统生产的不仅是法律意义上的正义,更是一种公众情绪的宣泄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贝克尔和罗斯巴德的理论在现实中寸步难行。当政客们在讲台上高喊“死掉的罪犯才是好罪犯”时,社会大众会报以热烈的掌声。在巴西,这句口号足以赢得大选。

这些选民将“杀鸡儆猴”式的严惩,视为换取社会和平的先决条件。人类社会虽然走出了原始时代,但仪式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件外衣。

我们把这种新仪式称为“伸张正义”。这其实就是古人称献祭为“神明旨意”的现代版本。

当仪式失效:不受控制的社会暴力

让我们回到2016年那个处理绑架案的凌晨。里面的一些细节,我花了好几年才真正想明白。在那一天,这个献祭仪式只完成了一半。

抓捕过程的舞台布置非常到位。黎明前的警戒线,紧张的谈判,罪犯的投降,还有那些渴望拍到独家画面的媒体。这些提供了当天所需的情绪宣泄。

但是,法庭随后的释放决定,阻止了这场仪式的最终完成。吉拉尔对这种现象有一个专门的称呼,叫做“献祭危机”。

当仪式未能彻底释放社会的紧张情绪时,暴力并不会凭空消失。相反,它会以不受控制的形态四处蔓延。

一个国家如果把刑罚当作纯粹的作秀,又未能真正惩罚替罪羊,就会同时遭受两场瘟疫。

受害者没有得到罗斯巴德所倡导的财产赔偿。而大众也没有得到吉拉尔所描述的情绪宣泄。于是,愤怒的公众开始自己去寻找祭品。私刑、群众暴力、地方武装势力的扩张,以及对警察暴力的盲目崇拜,便由此诞生。

听到这里,可能有人会得出结论:解决办法就是把献祭仪式彻底执行到底,把犯人都关起来。如果是这样,我们不妨看看另一个巨大的实验室。

美国比任何国家都更彻底地执行了这套机制。它拥有世界上最庞大的监狱人口。但这给美国买来和平了吗?没有。它有把一分钱还给受害者吗?同样没有。

事实上,巴西式的逍遥法外和美国式的大规模监禁,并不是硬币的正反面。它们只是同一场献祭游戏里,两种不同的失败模式。

真正的闭环:用劳动赔偿打破僵局

犯罪带来的社会紧张局势,其实源于一笔“未结清的账”。有人拿走了东西,却逃避了买单。

惩罚,仅仅是在象征意义上结清了这笔账。正因为如此,这种惩罚仪式必须永远重复下去。因为观众的情绪胃口是永远无法被彻底填满的。

只有真实的受害者赔偿机制,才能真正结清这笔账。让犯罪者本人亲自向他的受害者做出公开赔偿,这本身就包含着献祭的仪式感。

在国家垄断司法系统之前,那些能够有效遏制复仇循环的法律体系,都是建立在赔偿机制之上的。比如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命价”制度。这种公开的补偿性支付,用金钱取代了鲜血,平息了家族世仇。

公开的赔偿,恰恰是罗斯巴德的赔偿理论和吉拉尔的献祭理论的交汇点。如果账本不结清,复仇的种子就会生根发芽。

严刑峻法只是把债务人烧成了灰烬。逍遥法外则是直接撕毁了欠条。无论哪种情况,受害者都独自承担了所有损失。这种强烈的不公感,正是滋生暴力和民粹主义选票的完美温床。

直面现实:穷凶极恶的罪犯怎么赔?

作为一名前线执法者,我必须提出一个非常现实的反驳。纸面上的赔偿机制看起来很优雅。但我抓捕的大多数罪犯,穷得连一张还给受害者的公交车票钱都掏不出来。

一个身无分文的19岁青年,并不会因为法院判了他双倍赔偿,就能凭空变出资产来。我带着这个疑问度过了很多年。这度让我觉得,自由意志主义者不过是一群从未真正接触过残酷罪犯的空想家。

但后来我发现,这个反驳找错了靶子。它并没有推翻赔偿机制本身,而是建立在一个幻想之上:即认为赔偿就是让罪犯给受害者开一张支票。

实际上,罗斯巴德早就承认,赔偿可以通过长期的工作来逐步偿还。这很难实施吗?确实很难。但我们需要算一笔大家都不愿算的账。

我们现在已经在花费巨资,把成千上万破产的罪犯关进笼子里,养他们很多年。一个愿意掏这笔巨款来维持“铁窗社会”的国家,绝对有能力建立一个监督罪犯劳动的系统。

让他们通过工作,一点点还清对受害者的欠款。真正阻碍我们这样做的,不是财政预算不够。而是这种做法不符合大众渴望看到“献祭仪式”的心理诉求。

找回那对夫妇的尊严

长期以来,这种以受害者为中心的法律体系一直在吃败仗。它之所以失败,并不是因为它的逻辑不够好。而是因为它输给了一种原始的仪式需求。这是人类这个物种所拥有的最古老的社会技术。

在每次选举中,这种理性的呼吁都会继续失败。直到有人敢于大声揭露这个机制的真相:刑罚系统真正产出的,只是公众情绪的集体宣泄。而这笔昂贵的账单,至今仍由受害者在默默支付。

贝克尔证明了这座祭坛太费钱。罗斯巴德证明了它极度不公。而吉拉尔解释了它为什么至今仍然屹立不倒。

劳动赔偿作为一种公开仪式,是目前桌面上唯一能同时通过这三项测试的方案。它既满足了贝克尔的成本控制,又实现了罗斯巴德的正义标准。更重要的是,它填补了祭坛永远无法满足的社会情绪渴望。

此时此刻,在巴西的某个角落,那对刚从女儿生日派对上开车回家的夫妇,仍在等待着。他们依然在等待这个国家的某个机构,能把他们被夺走的东西,当成司法体系真正该关心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