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得分享第97季:安史之乱:一场“外包”失控引发的盛世困局 - 价值
天宝十四载,也就是公元 755 年。
这时候的大唐,从表面上看,那是真的很热闹哇——只见那长安城的酒肆里有胡姬压酒,只听那梨园里的霓裳羽衣曲还在城市上空余音缭绕着……面对此情此景的唐玄宗李隆基,想必是觉得自己把这天下的棋局,算是下明白了的。
但是——是的,但是——就在这一年,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带着十五万大军,起兵了。
很多后世的人读史,容易把这段事情给简单化。要么说玄宗这个色批老登了糊涂了,要么说安禄山野心太大了。
其实,要是你真把那段历史揉碎了看,你会发现安史之乱的根本,它就不是什么个人品德问题,而是一笔算不过来的经济账,和一套走形了的管理制度。
说白了,就是大唐帝国为了维持表面的繁荣,把核心的边防业务“外包”了出去,结果外包团队做大做强,反过来把甲方给吞了。
我们先翻开账本看看——
很多人有个误区,觉得开元盛世,府库里肯定银子多多。其实不是这样的。其实大唐前期的家底、财力,跟它的扩张野心是不匹配的。你要是把朝廷当成一个机体,其中把经济能量当食物,把财政能量当吃进去的份额,把军事能量当转化出来的力气——你就会发现,大唐前期,吃得不多,力气却大得惊人,凭什么?
凭的是“城傍”。
什么叫城傍?就是大唐把被自己征服的草原部落给打散了,然后安置在边境草场。他们算是大唐子民,交税可以很少,但是必须效命行伍。这帮人都是游牧出身,这样一来,征调成本低了,训练成本也低了,只要给口饭吃,就能上阵作战。
而这,正是大唐早期的军事红利——用成熟的指挥系统,统治质优价廉的胡兵,于是这才造就了中原朝廷当时的扩张奇景。
但到了玄宗这儿,麻烦就来了。边关压力开始越来越大,吐蕃、突厥、契丹……开始变得哪哪哪都需要人。但是这时候,因为土地兼并情况的加剧,朝廷的府兵制都瓦解了,农户也都跑光了,你说还有谁,还有谁来给你种地交税和当兵?
既然朝廷都养不起正规兵马了,怎么办?
不能凉抖,那就只能分权了。
于是,玄宗设立了九个节度使、一个经略使。要知道,他这可不是简单的派个将军去地方上去驻守,他这可是把用人、用钱、调兵的权力,都一起打包交给地方上了。据统计,当时地方边境的兵马高达四十九万,而京师内地能调动的兵员,加起来只有八万。
你品,你细品——这格局,就叫“外重内轻”。
但人家玄宗不这么觉得啊,他反而觉得,自己的如意算盘是打得很好的,他这只是“外包”,他还是永远的甲方爸爸。他请的节度使,只是帮他来看场子的,整个场子还是他李家的。他甚至觉得,自己玩得好一手制衡之术——你看嘛,西北有哥舒翰,东北有安禄山,有他们互相盯着,谁也别想独大,自己从中不就刚好来了一个渔翁得利!
但他还是忽略了一个最核心的社会规则,那就是——
当你把刀把子交给了别人,别人就会用这把刀来要你的命。
安禄山这个人,我们得客观说,是个能人+狠人。他是混血胡人,精通多种番语,不仅骁勇善战,而且懂得人性。他知道,要想让自己手下那十五万兵马对他俯首贴耳,光靠朝廷的任命状肯定是不够的,得靠利益捆绑。
以前的唐朝,武官选任权力在朝廷兵部。你想升官,得去长安跑关系。这样一来,上面就能牢牢控制住队伍。可到了玄宗朝,中下级武官的选任权,却被下放给了节度使。
这一下放,性质就变了。
对于边关将士来说,长安太远了,天子太陌生了。谁能决定我明天是当将军还是当死人?是安节度使。谁能给我发军饷,给我谋世袭?还是安节度使。
安禄山很懂这一点。他收养了大量的义子,叫“曳落河”,都是精兵强将。他在队伍内部建立了一套独立的升迁体系。你跟着我安禄山干,哪怕上面不认,我照样让你有肉吃。
这就形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这十五万人,不再是大唐公家的兵,而是他安禄山的私兵。
到了这里,也许就有小明要问了:玄宗那么精明一个人,会不知道这事吗?
这就是玄宗的高明之处了,也是他的死穴之一。其实他收到过不少密奏,说安禄山要起事。但他就是不信。为什么?因为从常理推断,安禄山没理由起兵。
你想啊,安禄山的身体状况非常不好,患有严重的糖尿病,估摸着都活不了几年;而且他大儿子在长安做人质,其他儿子都难成大器;再说他手下也不全是铁板一块,不少将领还是心向朝廷的;再再说了,中央军虽然少,但西北军还在,且关中形胜之地,易守难攻……
反正就是,按常理这么推断,起兵就是条死路。
但历史就是这么不按常理出牌,安䘵山偏偏却起了兵。
当然安䘵山起兵,也不是没有他的道理——
朝中的杨国忠视他一直为眼中钉,太子李亨也跟他早就心生了嫌隙。玄宗虽然宠他,可玄宗这个老登都七十岁了,谁知道还能活几年?一旦玄宗驾崩,李亨登基,杨国忠掌权,安禄山这个“外包商”,那是肯定会被清算的……
这时候,对安禄山,起兵是死,不起兵也是死。反正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而且,安禄山不为自己着急,也得为那帮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的兄弟着想。一旦朝廷赢了,他们这些胡人将领,下场都不会好。所以,起兵,就不仅仅只是安禄山的个人存亡和野心了,而是整个河北军事集团的生存本能了。
历史证明,玄宗的情报确实没有错,安禄山的身体状况确实在恶化,起兵不到一年就瞎了,生了毒疮,无法行走。而且安禄山也确实死了,被儿子安庆绪所杀。
但是安史之乱因此就结束了吗?并没有。
接下来,叛军跟唐朝中央政府还是死磕了整整八年。
为什么安禄山死了,叛军还能打?因为这套“外包”体系还在。这套体系底下的将领,如史思明,如那些胡人部落,他们不是为了安禄山个人而战,是为了维护他们这个群体的利益而战。
他们知道,只要手里有兵,朝廷就不得不跟他们周旋。哪怕最后表面平定了,河北藩镇依旧自成一体,节度使父死子继,朝廷只能事后追认。
而这些,都是“外包”的代价。
我们完全可以这么说——大唐帝国为了那一百年的璀璨,赔上了二百年的萧索。这个转折点,就是安史之乱。
现在,我们再看玄宗的骚操作。他其实一直在搞平衡。他重用安禄山,是为了节制西北的哥舒翰。王忠嗣之前兼任四镇节度使,权力太大,玄宗就把他办了。为什么?因为西北离长安太近啊,威胁太太太大了。而安禄山在东北,相对安全很多。
玄宗一直以为,自己玩弄得一手好权术,让他们将帅互相牵制——他甚至故意让安禄山和哥舒翰不和,在酒宴上让他们当众吵架,自己在后面看戏。他觉得只要这两只老虎互相咬,自己这个猎人就是安全的,就能从中渔利。
但他忘了,猎人手里得有枪——当中央军只有八万,而且久疏战阵,民不知兵的时候,这个猎人手里的枪,其实也就是根烧火棍了。
于是,天宝十五年,潼关失守。哥舒翰二十万大军,被逼出战,然后全军覆没。再然后,玄宗逃离长安,马嵬坡下,六军不发。
直到这时候,玄宗可能才明白——那些他以为牢牢握在手里的权力,那些他以为只是暂时借出去的兵符,早就变了质……
安史之乱后,唐朝其实没马上断气。关中集团毕竟是胜利者嘛,又有全国供给,实力还是强过河朔军阀的。中央的神策军,还是对单一军阀有碾压性优势的。只要不动河朔诸镇的整体利益,换掉一两个军阀头目不在话下。唐朝甚至还取得了不少对外胜利,击败吐蕃,收降回鹘。
只不过,这时候的唐朝,其权力的逻辑已经变了——
以前的唐朝,是中央集权的大一统帝国;以后的唐朝,是一个中央与地方军阀共治的联盟。
再再然后,就是真正摧毁唐朝的黄巢之乱了……
回过头看,安史之乱的根本症结,既不是玄宗的政什么把戏高明或拙劣,也不是安禄山个人品格的阴险或者磊落。
造成安史之乱的,恰恰是造就盛唐的那个东西:为了效率,牺牲了控制。
——大唐帝国在前期边境军事管理上,始终不能做到实现精细化管理。因为胡兵作为军事基本盘,就装不进那么严苛的科层制体系里。而地方军事长官为了笼络这些城傍,结为义子的游戏,玩得那叫熟得一批,安禄山如此,仆固怀恩也是如此,郭子仪虽然不认义子,下属们却叫他爸爸。
说穿了,这都是为了借用胡兵之力,而不得不做出的妥协。
古话说得好哇:君以此始,必以此终。
这些大唐帝国倚重的兵源重要组成部分,既然从族群文化上和组织结构上,都不能被中央系统所控制,那就注定会成为中央系统的肿瘤了。
而当我们把宏观的眼光放得更长,从一个长时段的历史观察来讲,这个肿瘤还是历经了河北藩镇+唐末混战+五代更迭这么漫长的一个时期之后,才最终得以祛除的。
在安史之乱这个故事里,玄宗高估了自己的智商,低估了安禄山的智商;他高估了李唐集团的综合实力,低估了自己给安禄山的“外包”权力。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最终被历史证明不过也是棋子。
当边防军只认将军不认天子的时候,盛世就已经埋下了废墟的种子。这无关忠诚,只关乎结构。
玄宗直到马嵬坡前,可能都没想通,为什么他算准了所有步数,却输掉了整盘棋。
其实答案很简单:当你把命脉交给别人保管时,那就别指望别人永远按你的剧本来演。
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守恒的。你省下的成本,迟早会变成风险还给你。你让渡的权力,迟早也会变成刀子捅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