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追求的其实是这种福利生活!但可持续吗?
如果你穿越回七十年代末的中国北方某座工业城市,你会看到一个个巨大的矩形方块,像棋盘一样整齐地排列在灰蒙蒙的天空下。
这些方块被高高的红砖墙围住,墙头往往还插着碎玻璃或者拉着铁丝网,不是为了防贼,而是为了界定一个世界的边界。
姑且找一个叫红星重型机械厂的国企吧,这样的名字,当时不知道有多少家。
在这个厂,围墙不仅仅是一道物理屏障,他是一个小社会的边界。
墙内是单位的小社会,,对于生活在墙内的三万名职工及其家属来说,真正的社会是一个遥远且模糊的概念。
因为,他们真正的生活,全在这道墙里。
老张,1978年18岁,他顶替父亲的位置进了厂。
是的,当时岗位是可以继承的,非厂区子弟,不要说农民了,就是外厂的,要进这个厂,没有强大的关系都难,但本厂子弟,接个班,基本上是基本福利。
厂区里的人,有一种一家人的感觉。
这可不是现在企业老板天天叫的“家人们”,而是一套福利系统。
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直到你死后被火化,你的所有需求都由这个家来包办。
什么北欧从生到死的福利系统,比起当年的国企福利,那是小儿科。
红星厂不仅仅是一个生产拖拉机和柴油机的地方,它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微型王国。
这个大厂,有自己的公安局、法院、消防队、医院、学校(从幼儿园到高中)、电影院、理发店、澡堂、食堂、甚至殡仪馆。
除了盐和大米需要凭票去外面的供销社买,其他一切,厂里都有。
工资其实不是主要收入,那叫零花钱。吃饭发饭票,洗澡有澡票,还有电影票,看病不要钱,房子要么住宿舍要么分房。
工资那只能叫一个零花钱。
国企工人们现在说当年收入很低,这是胡说的,因为他可不说他分到了多少实物收入。
由于没有市场价格,没有人能算清楚,他们与农民之间的贫富差距有多大。
我读书时,农村的同学大冬天在一个水龙头下瑟瑟发抖地洗澡,我将他们带来国企的澡堂 ,他们觉得来到了天堂 。
江西零度的天气洗冷水澡,与热气腾腾不要钱,可劲用的热水澡,贫富差距有多大呢?
我感觉,比马云和一个外卖骑手的差距还要大。
在一些更大的工厂里面,一辈子不出这个厂,也没有问题。
这种企业办社会的模式,并非红星厂独有,它是那个时代中国工业体系的标准配置。
在这个社会里,除非你犯罪了坐牢了,否则不可能被开除。
因为没有人能承受被开除的后果,离开这个厂区,他活都很难活下去,外面可没有打工的机会,也没有地让你种。
也没有领导敢因为某个员工违背某个管理就开除员工。
大家是“一家人”,从领导到员工,相处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也就是现在很多人渴望的,不卷。
你什么也不用想,下了班就聊天、喝茶、下象棋(虽然娱乐不多),每个月雷打不动都有工资发到你这里来。
你也没有必要努力,因为努力也不会增加你的工资。只要大错不犯,基本上,你这一辈子,一眼就能看到头。
当然,也有烦恼。
在红星厂的福利体系中,最核心、最让人牵肠挂肚的,引发最多争议的,莫过于住房分配。
在那个年代,房子不是商品,不能买卖,甚至不能随意租赁。
房子是单位分配的实物福利。
只要你进了厂,你就有了排队分房的资格。但这并不意味着你能立刻住进去。等待,是那个时代年轻人的必修课。
老张结婚后,分到了房,他和妻子住在厂里的筒子楼里。
那是一栋长长的建筑,中间是一条昏暗的走廊,两边是一个个只有十几平米的小房间。每层楼共用一个水房和一个厕所。
清晨六点,水房前就会排起长队,女人们端着搪瓷脸盆,一边刷牙一边交流着厂里的八卦: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男人因为偷拿厂里的铜屑被保卫科抓了,听说下个月要分新房了……
那时候,分房名单就是全厂的政治天气预报。
他代表着厂区里的政治关系分布图,以及人脉关系分布图。
分房有一套严格的计分制度。工龄、职称、家庭人口、是否双职工、是否有老人同住,每一项都折算成分数。分数越高,排名越靠前。
听起来很公平,但在实际操作中,这往往变成了一场微妙的人际关系博弈。
你需要去找房管科的老王喝茶,要去找你的上级领导诉苦。
由于贡献值没有标准,其实上取决于以下几点,谁有关系?谁更会闹腾?谁更不老实?
是的,不老实的人,更能在这样的环境中混。因为领导都怕他。当然,不少人今年分不到,明年又找领导闹,后年又找一个亲戚去说情,大后年又说自己这一批都分了,为什么没有自己?
最终,磨来磨去,分到了。
能分到一个稍大一点的房子,但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是令人羡慕的豪宅了
有了房子,心就定了。
你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生是老厂的人,死是老厂的鬼。
你不用想房贷,不用想房价涨跌,每个月只要交几块钱的租金,这房子就是你的庇护所。
中国人现在习惯说的一句话是,为房贷和车贷挣扎。
真的在挣扎吗?在非洲人、印度人看来,你这叫在炫富,因为他们很多人没有楼房,没有车,而你是说,你购买了奢侈品,然后倍感压力。
当然以前的国企工人,清醒的也会羡慕你。
因为一家几代人,挤在二三十平的房子里,这种生活,当代中国人是不可能接受的。
1978年至1980年代初,上海市区人均居住面积仅为4.3平方米左右,约60%的家庭人均居住面积不足4平方米。
对于国企工人而言,这一数字往往更低。在杨浦、普陀等工厂密集区,大量工人家庭居住在解放前遗留的棚户简屋或老旧里弄中。
所谓棚户,即用木板、油毡、竹片搭建的简易房,夏热冬冷,逢雨必漏;简屋则是结构简陋的砖木房,往往没有独立厨房和卫生间。
许多三代同堂的工人家庭,全家五六口人挤在十平米左右的房间里。晚上睡觉时,床上睡满大人,地上铺上草席睡孩子,中间拉一道布帘就算分隔了男女空间。
有的家庭甚至只能放一张床,下班后全家蹲在床上,十八九岁的大姑娘小伙子仍与父母同睡一室,毫无隐私可言。
但人们依然没有很强的痛苦感 ,为什么?因为周边所有人都是这么生活的。
相反,这种庇护带来的稳定感,让人们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依赖感,那就是离开这套系统,他们怎么活?
平均主义的状态形成了他们的基本思维。
走进红星厂的食堂,你会闻到一股混合着白菜炖豆腐、红烧肉和廉价白酒的味道。
大锅饭这个词,后来常被用来批评效率低下和养懒汉。但在当时的语境下,它更像是一种生存伦理。在红星厂,无论你是八级钳工,还是刚入厂的学徒,无论是车间主任,还是清扫工,大家在食堂吃的菜是一样的,工资差距也是极小的。
最高的工资可能只有最低的三倍左右。这种高度的平均主义,在国企内部抹除了阶层的差异。
国企内的工人,没有天天讨论如何提高生产效率,如何增加收入,那个时代,讨论这个没有用,工资是定下来的,任务是上级安排的,大家关心的是公平。
如果同时间进厂同样的岗位,工资定级稍有不同,八十年代初有些奖金发放时,如果发得不均匀,哪怕只差几毛钱,工人们也会闹情绪,去找工会主席理论。
这种氛围,与现在舆论上的氛围高度一致。
今天的氛围,只能叫舆论上的,天天叫分配不公的,只是舆论上吵得凶,绝大多数人其实不参与舆论,他们的主要精力在如何为自己增收。
而当时的国企,从上班到下班,所有人的舆论主题只有一个,公平,且全部参与。
这种分配方式带来了一种奇特的氛围,那就是人际关系相对简单,大家彼此知根知底,谁家有个大事小情,工会马上就会提着慰问品上门。生孩子,厂里报销医疗费,还给产假工资;孩子上学,厂办的学校就在家门口,学费全免,老师都是厂里职工的家属;生病了,厂医院就在厂区东侧,看病几乎不要钱,连药费都是记账;甚至家里死了人,厂里的车队会免费派车拉遗体,工会组织追悼会,发一笔抚恤金。
你看,这不就是中国福利派公知们渴望过的生活吗?
他们不知道,中国曾经就是世界上福利程度最高的国家,北欧至少不包你的饭,而中国国企,一切都包了。
那时候,哪有什么生活压力这个词。
相反,如果你愿意,工资全部可以存下来。
下班后,男人们在球场打球,女人们在广场上跳交际舞,孩子们在院子里疯跑。没有人担心失业,没有人担心明天会怎样。
学习成绩也无所谓,反正长大了继续在厂里干。
在车间里,你经常能看到有人磨洋工,躲在机器后面抽烟聊天。
那个时候,卷王(那些想多干点活,评点先进职称的人)反而会被鄙视。与当下中国舆论场中,骂卷王的人一模一样。
这种混日子的状态,基本上一直持续到了八十年代末。
在红星厂,教育和医疗是单位职能延伸最彻底的两个领域。
厂办子弟学校是许多老职工的骄傲。学校的老师大多是职工的配偶或者返城的知青,他们熟悉每一个孩子的家庭背景。
在这里,教育不仅仅是传授知识,更是一种社区化的抚养。
班主任知道孩子爸爸是哪个车间的,知道家里的所有情况。
这种紧密的联系,让教育充满了人情味,很多人怀念的温情,是一种熟人社会中,每一个人必须对他人展现的友好。
争工资、抢房子、抢各种名额,这个只能在暗中搞,成为传说中的阴谋,明面上,必须保持和平和温和,因为要在一起生活一辈子。
没有因病致贫的说法。哪怕得了大病,厂里也会想办法报销。
当然,能处理的病也有限,医疗设备陈旧,药品短缺,医生缺乏进修机会,水平停滞不前。
更重要的是,随着退休职工越来越多,退休工人拿着报销单找厂里报就越来越难了。
看到这里,你大概能够理解当年下岗潮国企工人的崩溃了吧。
他们是一群被在大院里养出来的人,从未尝试过用自己的能力为他人服务交换物品,甚至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工厂的产品去哪了,给谁用的?
他们是被包养的特权一族。
他们的哀嚎,不值得同情。
福利派公知们,最喜欢批评中国没有福利,可是在中国就是实施过世界上最庞大的福利体系,国企办大社会,直到21世纪还在剥离中,一些远离城市的资源型城市,他们厂区的医院、学校存在了很长时间。
在农村也实施了过十包的福利政策。
可以说,中国是受到福利制度伤害最深的国家之一。
但有什么用呢?
你看现在,舆论中的氛围,不又在提什么分配不公了吗?不又在开始要追求包生包死的福利社会了吗?
并且,中国一部分人的福利水平(规模几亿人),已经是全球最好的福利水平了,他们50/60岁就可以退休,一个月拿几千块钱。
可持续吗?
而当年以福利著称的发达国家,普遍走向了七十岁退休,并且退休收入甚至不足以糊口了。
吃打不记打,就是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