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礼的真相:一笔绕过国家社保体系的“民间转移支付”
彩礼这事,聊深了容易挨骂,聊浅了等于没聊。但既然读者问了,我也答应了,那就试着往根上刨一刨。
先说一个可能让两边都不太舒服的结论:彩礼问题从来不是“男人vs女人”的问题,是“个人vs制度”的问题。 只不过制度太抽象,骂不着,只好骂对面那个人。
01
婚姻从根上就是财产关系
人类学里有个说法。母系社会那会儿,孩子知道妈是谁但不知道爹是谁,财产走母系继承。
后来火的发明和盐的发现让肉食可以储存了——擅长打猎的男人储存了多余的肉,问题就来了:他得知道这肉留给谁。于是“确认自己的孩子”这件事变得前所未有的重要。
婚姻制度诞生的第一推动力,不是什么神圣爱情,是一个男人想把财产留给自己的后代。
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里梳理过这个脉络:从群婚到对偶婚再到一夫一妻,婚姻形态的每一步变化,背后都是财产关系在驱动。
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爱情设计的制度,它是为了解决“我的财产传给谁”这个问题。
几千年过去了,人类发明了DNA检测、避孕药、无痛分娩,但婚姻最底层的那个功能——财产传递——一点没变。
所以当你看到彩礼、嫁妆、婚前协议、财产公证这些事,别觉得奇怪。婚姻从来就是财产关系,只是被爱情这层糖衣裹了几千年。
02
一夫一妻多妾制:宗法制度下的生育保险
中国几千年实行的是“一夫一妻多妾制”——一个正妻,可以有若干妾。这套制度在西周就确立了,一直延续到清末。
它不是男人的任性,是一套精密的社会设计。
宗法制加嫡长子继承制,家族的血脉和财产必须由嫡长子继承。但古代婴儿死亡率高、医疗条件差,一个正妻生不出儿子怎么办?家族就断了。所以纳妾本质上是一种生育保险——多几个子宫,增加生出男性继承人的概率。
当然,能纳妾的从来是少数人。这套制度存在本身,不是为了“让每个男人都有多个老婆”,而是为了让少数掌握大量财富的男人能确保自己的财产有合法继承人。
一个社会的人口结构,从一开始就被这套财产逻辑塑造了。
03
英国的故事:没有儿子的代价
把目光转向英国,你会看到一套完全不同的逻辑。
中世纪英国实行长子继承制——爵位和土地只能传给长子,女儿基本靠边站。因为没有儿子改变国家命运的事,英国历史上多了去了。
亨利八世为了要个儿子跟罗马教廷翻脸,创立英国国教,整个国家的宗教版图被一个“没有儿子”的问题彻底改写。
都铎王朝也是,亨利八世的女儿玛丽和伊丽莎白先后登基,但因为没有男性继承人,王朝直接终结,王位落到了苏格兰的斯图亚特家族。
英国也有类似彩礼的习俗——盎格鲁-撒克逊时期的“bride-price”,本质是男方对女方家庭抚养成本的补偿。但这种习俗后来逐渐消失,变成了嫁妆——女方家庭给女儿的财产。方向正好跟中国相反。
为什么?因为英国很早就完成了从“家族本位”到“个人本位”的转型。
麦克法兰在《英国个人主义的起源》里详细论述过:英国很早就有了“老处女”这个社会角色——不结婚的成年女性可以独立生活,这在当时的欧洲并不多见。
信托制度的出现让女性即使不直接继承土地,也能通过信托安排获得经济保障。一旦女性可以独立拥有和继承财产,她就不再需要通过婚姻来获得经济保障了。
04
西方彩礼为什么消失了
工业化是个分水岭。
工业化之前,土地是主要财富,女儿嫁出去就带走了家族财富,所以要用嫁妆来“补偿”娘家。
工业化之后,劳动力市场发达了,年轻人可以靠自己工作赚钱,不再依赖家庭的土地和财产。嫁妆作为一种“新娘财富”失去了效率,自然就萎缩了。
更重要的是,西方社会完成了个人本位的转型。婚姻不再主要是两个家族之间的财产联盟,而是两个个体之间的情感契约。
当一个人的生存不依赖于家族的土地和财产,彩礼和嫁妆就失去了存在的经济基础。英国1925年在法律上让女儿和儿子享有同等继承权。
05
中国彩礼为什么没消失
回到中国这边,情况完全不同。
首先,性别比例严重失衡。
2020年七普数据显示,农村20-24岁、25-29岁这两个适婚年龄段的性别比分别达到了123.09和120.87。全国乡村人口性别比为107.91。
到了2025年,全国男性比女性多出2899万人。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计划生育政策在其中扮演了关键角色。那些“百日无孩”、“邵阳孤儿风波”中被打掉或处理掉的女孩,如果她们还在,就不会凭空多出几千万男孩。当适婚男性比女性多出近3000万,“竞价式择偶”就成了必然——彩礼就是那个“价”。
其次,社会保障严重不足。
2025年全国城乡居民月均养老金仅为287元,而城镇职工养老保险月均待遇为3498元。
差了12倍。
农村老人一个月287块钱能干什么?买米买油都不够。女方要彩礼,本质上是在补偿国家对这部分老人保障的亏空。 国家没给的保障,只能由婚姻来给。在一些地区,女儿收的彩礼转头就用来给儿子娶媳妇——“嫁女助儿”的链条就这么形成了。这不是贪婪,是在现有制度下的一种生存策略。
再次,经济预期变了。
经济好的时候,大家觉得未来会更好,彩礼问题没那么尖锐——反正以后赚得回来。现在预期下行,叠加互联网算法把各种极端案例放大到每个人眼前。
男性看到的是翟欣欣——因索要千万逼死前夫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看到的是“肥猫事件”。
女性看到的是“铁链女”,是山西大同订婚强奸案——二审维持原判,以强奸罪判处被告人有期徒刑三年。
算法不制造对立,但它把对立的证据推到你面前,让你觉得“全世界都是这样”。
06
年轻人的困境
说完了宏观的,说点具体的。
一个农村男青年,父母种了一辈子地,存了二十万。女方要十八万八彩礼,加县城一套房首付。他拿不出来,相亲黄了。他不是不想结婚,是结不起。
一个城市女青年,研究生毕业,工作五年,月薪一万二。她看身边的姐妹结婚后辞职带娃、被婆婆挑剔、老公出轨还得忍——因为离了婚经济上扛不住。她不是不想结婚,是不敢。
男方觉得“我掏空全家给你彩礼,你还不知足”。女方觉得“我嫁过去生孩子、做家务、可能还要放弃工作,这点保障你都不给”。两边说的都是真话,但说的完全不是同一件事。
彩礼从来不是“男人vs女人”的矛盾,是“没有足够社会保障的两个人,被迫在一场婚姻里互相转嫁风险”的矛盾。
男性被性别比压得喘不过气——近3000万的性别差意味着有近3000万男性注定找不到本地适婚女性。女性被社会保障的缺口逼得不得不把婚姻当成最后的保障——城乡养老金12倍的差距、职场对婚育女性的隐性歧视、育儿成本几乎全部由女性承担——这些制度性的亏空,最终都要在彩礼这个环节找补。
一个男读者曾跟我说:“我不是反对彩礼,我是反对彩礼没有上限。”一个女读者跟我说:“我不是非要彩礼,我是怕什么都没有就嫁过去。”
两个人要的东西其实一样——确定性。
男方要的是“花多少钱能把事办了”的确定性。女方要的是“万一出事了我不至于一无所有”的确定性。但制度没给任何人确定性,于是两个人只好互相向对方索取。
07
景甜的特殊性:女明星溢价
说到这儿,有人会问:那景甜呢?她是女明星,一年挣上千万,为什么也要彩礼?
景甜跟普通人不是一回事。普通女性要彩礼,是因为制度缺位——养老金不够、职场歧视、育儿成本全压在自己身上,只好通过婚姻来补。
景甜不缺这个钱,她要的不是“保障”,是另外的东西。
那3000万彩礼,外加5000万美元的要价——这笔账换个算法就清楚了。
3000万人民币睡一个女明星,这不是婚姻市场的价格,这是“潜规则”市场的价格。买的是“女明星”这三个字背后的符号价值——名气、美貌、公众认知度、带出去的面子。
在孙割那种人的账本里,一个女明星的“使用权”值这个价。所以他才愿意掏钱,也才在分手后觉得自己“亏了”——因为他睡到了,但没买到,所以他要起诉退回来。
普通人的彩礼是过日子,是两口子凑在一起对抗生活的不确定性。孙割和景甜之间的钱,是消费、是交易、是面子工程。跟普通人那种“两个人面对世界”的逻辑不是一回事。
所以景甜的例子恰恰反过来证明了一件事:高额彩礼不是因为女明星值钱,是因为普通人值不起这个价。
当一个人没有制度兜底、没有个人保障、只能靠自己扛的时候,她的“保障”就只能从婚姻里要。而那些真正不需要保障的人,比如女明星,她跟男人之间的钱,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消费。
普通人的彩礼是生存策略,女明星的彩礼是消费升级。前者是没办法,后者是有的选。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说,才是对普通人最大的不公平。
三千万对孙割是零花钱,再少一两个零对普通男青年是父母的棺材本。景甜卖的是“女明星”这个符号,普通女性要的只是“万一出事了我不至于一无所有”的保障。两者根本不是同一个市场。
08
归根结底是“个人”的缺席
在个人自由和产权保障不充分的地方,个人无法独立生存,必须依附于家庭或组织。
所以中国的年轻人到了适婚年龄,谈婚论嫁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两套社会关系、两套经济保障体系的对接。
房子要两家凑,彩礼要两家谈,婚礼要两家办。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结合,是两个“有限责任公司”的合并。
而当一个社会里的个人无法独立获得经济保障、社会保障、养老保障时,婚姻就会承载它不该承载的功能——不仅是情感功能,更是经济功能、保障功能、甚至生存功能。彩礼就是这些功能的价格标签。
中央一号文件已经连续多年点名“高额彩礼”,2025年再次提出“推进农村高额彩礼问题综合治理”。各地也在推“低彩礼”“零彩礼”的激励措施。
但说实话,只要性别比还是120以上,只要城乡养老金还是12倍的差距,只要年轻人还是不敢独自面对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彩礼问题就不可能靠一纸文件解决。
09
怎么收这个场
彩礼的问题,本质上是财产传递、性别失衡、社会保障、经济预期和个人自由五个问题缠绕在一起。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解不开——你不可能靠“禁止高额彩礼”解决性别失衡,也不可能靠“呼吁男女平等”解决社保缺口。它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需要系统性的答案。
但一个社会要解决一个问题,首先得承认这个问题是“系统的”,而不是“某个群体的错”。只要还在互相指责,就永远不会有答案。
彩礼不会消失,只要婚姻还承载着财产传递的功能。性别对立不会消失,只要两性还在为制度性的不安全感互相转嫁成本。
真正要变的东西,比彩礼本身大得多——是一个社会能不能让它的成员,无论男女,都有能力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人活着。
这篇文章发出去,大概两边都会有人觉得我在“拉偏架”。但彩礼和男女对立这个话题,本来就不是站队能解决的。
它是一张网,上面挂着几千年攒下来的财产逻辑、几十年政策造成的性别失衡、经济下行期的集体焦虑,还有两个性别在转型社会里谁也说不出口的不安全感。
站在网的一边骂另一边,永远解不开这个结。
这篇文章是彩礼真相的第一篇,明天我再发一篇,专门聊聊“个人”这件事——为什么我们总是活在家庭、组织和关系的缝隙里,而不是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活着。
你有没有发现,身边越来越多年轻人嘴上说着“我要自由”,身体却很诚实——不敢裸辞,不敢结婚,不敢生孩子,不敢跟家里翻脸,甚至不敢换一个城市生活。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不敢”这个词很有意思。它跟“不想”的区别在于——“不想”是主动的选择,“不敢”是被动的退缩。 一个人如果总是在“不敢”,说明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扛不住的。
这个声音从哪来的?
01
两种自由
1958年,英国哲学家以赛亚·伯林在牛津大学做了一场就职演讲,提出了一个后来被反复讨论的区分:消极自由和积极自由。
消极自由是“没人管你”——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人干涉你。积极自由是“你能干什么”——你有能力实现自己想做的生活。
消极自由是“没人拦着你”,积极自由是“你一个人也能活”。
中国在消极自由上已经进步很大了——你可以不结婚、不生孩子、换城市、换工作,法律上没人拦着。
但积极自由是另一回事。它的实现依赖于资源:你有足够的经济能力吗?有能兜底的社会保障吗?失败之后有重新开始的空间吗?
消极自由是“门打开了”,积极自由是“你走出去之后不会摔死”。 我们缺的是后者。
02
287块和3498块
2025年,全国城乡居民月均养老金是287元。城镇职工呢?3498元。差了12倍。
领287块的人有多少?1.78亿。一个月287块钱能干什么?买米买油都不够。
这笔账算下来就清楚了——国家没给农村老人的保障,只能由子女来补。 女方要彩礼,本质上就是在补偿国家对这部分老人保障的亏空。国家没给的,婚姻来给。
再看另一组数字。2025年,中国灵活就业人员规模达到3.2亿人。其中真正缴纳职工养老保险的只有7057万人——两亿多人长期漂浮在社会保障体系之外。
一个灵活就业的年轻人,社保靠自己交,交不起就断。断了之后看病怎么办?老了怎么办?没人管你。
当你连“一个人活着”都显得吃力的时候,你就不敢自由了。
03
他们为什么“不敢”
说几个具体的人。
一个在杭州做外卖骑手的小伙子,28岁,每天跑12个小时,一个月挣九千。房租两千五,吃饭两千,剩下四千五。没有社保,没有医保,不敢生病——生病一天就少挣三百。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找个稳定工作?他说大专学历,好工作轮不到他。为什么不回老家?老家一个月挣三千,连房贷都还不起。他最大的愿望是攒够钱娶个媳妇,但彩礼二十万起步——“不知道要跑到什么时候。”
一个在北京做行政的女孩,26岁,月薪一万二。房租三千五,吃饭交通两千五,社交一千,攒四千。她爸妈催她结婚,她不接话。她说不是不想结,是不敢——结婚就要考虑生孩子,生孩子就得离职,离职之后谁养她?她见过太多姐姐辈的人结婚后辞职带娃,几年后想重回职场,发现连面试机会都没有。“如果结了婚比现在过得还差,我为什么要结?”
最近,知乎上还有一个真实故事,比上面两个更让人说不出话。
山东临沂有个大学老师叫邢斌,为了研究外卖骑手的生存状态,注册成了骑手。
2025年3月2号,天气预报说有大雨。他知道雨天路滑、订单多、最容易出事,但专门选那天跑——因为只有这种天气,才能看到平台真正的运转逻辑。
结果真出了车祸。他被撞了,膝盖受伤。人还没从地上爬起来,站长的电话就打过来了。站长第一句不是问"人怎么样",是问"你手里还有几单"。
邢斌说还有三单。站长说:“你现在就把这三单给我送过去。“然后挂了。后来是撞他的司机开车带着他,趟着水送完了这三单。
第二天他把病历发给站长,说需要休息14天,顺便问能不能走保险。站长没回复。他主动打过去,站长说:“你在家歇着吧,保险走不了。”
邢斌问每天交8块钱意外险为什么走不了,站长说"你这种情况不属于保险范围”,然后没有解释什么属于。
五天以后,站长打电话让他必须来上班,不来算旷工。邢斌下不了床,但他在想——如果一个靠这谋生的骑手碰到这种事,他只能去。所以他去了。
他挂着登山杖到站点,花60块钱买了两盒烟送给站长,说看在自己受伤的份上少派些单。站长收了烟,承诺给他派最宽松的班。
但撑不住。3月9号下午他彻底崩溃,膝关节完全撑不住。晚上站长打电话问:“你到底能干还是不能干?“邢斌说坚持了一天半,站长回了一句:“你那腿昨天好不了,今天就突然好了?“没有解释,只问明天能不能来。
邢斌说去不了。随后被踢出站点群,工号被拉黑。本来该拿5000多的工资,最后发了2600——一单按不到2块钱结算。工号被拉黑意味着再也跑不了这个平台,对专职骑手来说,这等于断了生计。
之后一年,他去人社局维权、打12345催办、等调解。诉求就三条:确认劳动关系、意外险赔付、补发工资。一年过去,一条没解决。人社局工作人员最后一次联系他,说站长同意在站点现场"协商”。邢斌要求去劳动监察大厅、三方到场,对方没同意。然后流程走完了。
从头到尾,邢斌没提过自己大学老师的身份。他只想看看一个普通骑手遇到这种事,维权会遇到什么。答案是:一条路都走不通。
更关键的是,他签的协议上写着——“您与我司通过本协议建立合作关系,适用《民法典》,不适用《劳动合同法》。“平台把"雇佣"改成了"合作”,把"员工"变成了"个体户”,把该承担的责任全部转移了出去。
这三个人想要的东西其实一样——确定性。
邢斌要的是什么?
是受了伤可以休息的确定性,是交了保险能赔的确定性,是干了活能拿到该拿的钱的确定性。
骑手们要的是什么?
是刮风下雨不想出门时可以说“不”的确定性,是出了事故不用担心被拉黑封号、断了生计的确定性。
杭州那个外卖小哥要的是什么?
是拼尽全力跑单之后能看到未来的确定性。
北京那个女孩要的是什么?
是结婚生子之后不会被职场抛弃的确定性。男方要的是“花多少钱能把事办了”的确定性。女方要的是“万一出事了我不至于一无所有”的确定性。
所有人想要的东西其实一样——确定性。
但制度没给任何人确定性。平台没给骑手,公司没给员工,社保没给灵活就业者,国家没给农村老人。于是骑手只能向平台讨、员工只能向公司要、男人只能向女人凑、女人只能向婚姻找。谁也给不了谁,因为所有人都是那个“缺了一角”的人。
04
人类为什么痴迷于确定性
美国哲学家杜威在《确定性的寻求》里写了一句话:“人生活在危险的世界之中,便不得不寻求安全。”
这句话说到了根上。
人类从古至今都在做同一件事——对抗不确定性。
原始人占卜、祭祀,现代人买保险、存钱、考公务员,本质上都是在寻求一种“确定感”。
埃里克·霍弗在《狂热分子》里也说过类似的话:“我们通过把生活模式固定化去对抗深深的不安全感。借此我们给自己制造了一种幻象:不可预测性已为我们所驯服。”
问题在于,当外部世界越来越不确定的时候,人就会向内部——向家庭、向婚姻、向亲密关系——索取确定性。你给不了我安全感,那就给我彩礼;你给不了我保障,那就给我房子;你给不了我未来,那就给我一个承诺。
彩礼的本质,是两个缺乏安全感的人,在互相索取对方给不了的确定性。
但婚姻从来不是一个能提供确定性的制度。它只是一个法律框架,里面装的是什么内容,取决于装进去的两个人。把婚姻当成安全网,就像把一艘漏水的船当救生艇——你以为它能救你,其实它自己也在沉。
05
从“家族本位”到“个人本位”的卡顿
中国几千年的传统是“家族本位”——人不是作为个体存在的,是作为家族的一环存在的。你出生在哪个家族,就决定了你一辈子的大致轨迹。
现代社会的趋势是“个人本位”——人作为独立个体存在,自己选择自己的生活。
但中国的转型卡在中间:旧的家族纽带松动了——大家族解体了,亲戚关系淡漠了,年轻人不再像父辈那样依赖家族网络。但新的社会保障体系还没建起来——社保覆盖不足、城乡差距巨大、个人面对风险时几乎没有任何缓冲。
年轻人既享受不到传统家族的庇护,也享受不到现代国家的保障。 夹在中间的人最惨——两头都不靠。
当一个社会里的个人无法独立获得经济保障、社会保障、养老保障时,婚姻就会承载它不该承载的功能——不仅是情感功能,更是经济功能、保障功能、甚至生存功能。彩礼就是这些功能的价格标签。
06
“不敢”的连锁反应
一个“不敢”的人,会催生另一个“不敢”。
男人不敢结婚,因为结不起。女人不敢不结婚,因为怕老了没人管。男人不敢给彩礼,因为怕人财两空。女人不敢不要彩礼,因为怕什么都没有就嫁过去。
每一个“不敢”背后,都是制度缺位留下的空隙。 而彩礼,就是这些空隙里长出来的东西。
更糟的是,这种“不敢”正在代际传递。一个被彩礼压垮的年轻人,不会告诉孩子“你要勇敢追求自由”,他会说“现实一点,别想那些没用的”。一个在婚姻里吃了亏的年轻人,不会鼓励孩子“相信爱情”,他会说“别太天真了”。
一代人的“不敢”,变成了下一代人的“不信”。
07
悲观但诚实
写了这么多,我没办法给一个乐观的结尾。
彩礼不会消失,只要婚姻还承载着财产传递的功能。性别对立不会消失,只要两性还在为制度性的不安全感互相转嫁成本。
个人自由会不会到来?取决于一个人能不能作为独立个体安全地活着。
这些问题不是靠“呼吁”能解决的,不是靠“教育”能解决的,甚至不是靠“立法”能解决的。
它们需要的是一个社会——能让它的成员,无论男女,都有能力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人活着。
需要足够的公共投入来填补社保缺口,需要户籍制度背后的城乡福利差距真正弥合,需要一个年轻人即使不结婚、不靠家庭、不依附任何人,也能体面地活下去。
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不知道。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彩礼还会继续存在,男女对立还会继续加剧,年轻人还会继续“不敢”。 制度不给安全感,人就只能互相索取安全感。 而互相索取的结果,就是谁也给不了谁。
说到底,对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说,活着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战役。
房租、社保、彩礼、房贷、医疗、养老——每一个词都是一道坎。至于尊严,那是奢侈品,是翻过这些坎之后才敢想的事。大部分人连“活着”都拼尽了全力,哪还有余力去问“我活得有没有尊严”。
但胡适在差不多一百年前说过一句话:
“争你们个人的自由,便是为国家争自由。争你们自己的人格,便是为国家争人格。自由平等的国家不是一群奴才建造得起来的。”
他还说过另一句话:“给你们自由而不独立,仍是奴隶。”
这话听着刺耳,但指望别人给你尊严,你等来的永远是施舍。 制度不会主动给你安全感,平台不会主动给你保障,政策不会主动替你兜底。你得自己伸手去拿,哪怕拿不到,也得伸手。因为不伸手,你连“拿不到”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