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社保全额征收的时候,你应当想想自己的未来
罗马共和时代有一种非常奇特的税收,叫“捐税”。意思就是它的本意,捐献税收。
税收是对私有财产的没收,它是无偿的,那为什么罗马人这么傻,还要“捐献”呢?
因为当时的税收主要用途除了当权者们的挥霍外,主要目的就是战争。所以它本质上是一种战争税。战争税从来都是强制征收的,且实行累进税率,贵族们不但要被强制缴纳,在此之外还被要求借款给当局。贵族当然十分不满。为了降低贵族们的抵触情绪,降低征管难度,这种税收给缴纳者一种明确承诺:如果在战争中取胜了,那么征服得来的金银财宝、战利品、奴隶和女人,都可以分配给缴纳者,谁缴得多,就分得多。于是,激励了许多人贵族纷纷捐税,期待未来更大的回报。
就这样,罗马的骑士们征服了西西里,从那里取得粮食;征服西班牙,仅是有历史记载的公元前206-前197年,罗马从西班牙就运走了13万磅白银和4000磅黄金。这些物资和财宝,被贵族们含泪分了。
这就是这种税收的奇特之处。因为按照税收的定义,它是强制的、无偿的,从来不由分说,从来不会承诺给你什么。但是这种税收却附带有承诺,给你未来可能的回报的预期。
这带来的影响,一是人们放松了对税收的警惕和反抗情绪,卸下了对权力的防御,二是战争被激励,范围被扩大了。财富抢得越多越好,人口抢得越多也越好。必须尽可能地多征服,多抢劫,带来期望中的更多回报,才会有更多的人捐献。就这样,罗马征服了大量的地域,解除了当地的武装,由罗马军团统摄,把它们变成了定期为其上交贡品的行省——罗马人发明了集权化的行省制度。
当统治稳定下来,罗马已经达到了统治疆域的极致,抢劫的边际收益很小了,贵族们自然就“断捐”了。那么在这个阶段,原先已经捐献的人,就变成了被收割的韭菜。
从罗马统治者的角度看,这样的税收短期看似乎很聪明,因为通过许诺回报,激励了更多的贵族捐献。但是从长远看,则蠢的要命:你怎么能承诺回报呢,你这就是给自己背负了刚性的长久债务啊,这是必须兑现的。当初他们看到利益,说自己的捐税行为是爱国主义,可是一切利益都靠谎言来包装。没有利益的时候,他们马上就不爱国了,就断捐了,拿不到回报的人就跟你玩命,你不就完蛋了吗?你怎么能蠢到给自己增加义务、套上枷锁呢?
好在,罗马当初的捐税,主要的对象是贵族,贵族毕竟人数较少,当他们断捐之后,罗马当局还可以向广大民众征收人头税,奴隶税,港口税。如果对大多数人都做出回报的承诺,然后兑现不了,那不是揭竿而起了吗?
你想到了什么?
社保。
庞氏骗局的玩法是这样的,就是把后面进来的人的资金,当作收益支付给前面进来的人,一旦后面没有人进来了,资金链就断裂了。必须争取后面的人不断入局,后面的人入局的前提是,前面已经入局的人有较高的回报,对后面的人形成激励。击鼓传花到最后阶段,前面的人已经拿到回报了,那些最后入局的人变成了接盘侠,死得不剩骨头。
所以庞氏骗局的根本特征,从经济学上讲,就是它必须是跨期的资产,涉及时间经过。越是时间长,其结果越是在远期的未来才会出现,人的判断就越容易出现失误,骗局就越不容易被短期揭穿。如果是现时消费财货,效果和收益能够马上兑现,就不可能出现庞氏骗局。
从这个角度讲,宗教就是最为强大的跨期商业模式,它许诺的回报,可以推迟到无限远的未来,甚至可以许诺到来世,收益还是精神上的,玄之又玄。只有这样的“泡沫”,才能长久地持续下去。这个分析是纯经济的,跟我对宗教的看法没有关系。
历史上被系统记录的第一次庞氏骗局-金融泡沫,是1636-1638年的荷兰“郁金香泡沫”。一个郁金香球茎,在9月种植,在来年6月交割,这就为炒作、入局、泡沫、欺骗留下了空间。最疯狂的时期,一个郁金香球茎珍稀品种——实际上就是感染了病毒的变异品种——可以炒到5500荷兰盾,按照黄金购买力平价,相当于今天的43万美元。彻底疯了!
这其中的根源是货币供应量的扩张,只有在货币供给扩张的情况下,资产价格才能节节攀升,为后续入场提供强大激励。这不是本文的主题。我们只需要告诉人们结局就够了:1638年泡沫破裂后,荷兰破产数量翻了一番,那些接盘侠赔得倾家荡产。
我们现在看社保。
为了让后来的更多的人入局,它必须给现有已经入局的人更多的回报,那就是不断涨养老金,只有这样,才能吸引更多的人加入,给他们以未来有更多回报的预期。然后还会制造一种假象,你交的越多,领的就越多,似乎那些钱放在账户了等着你退休时去领。事实当然不是这样,它跟郁金香泡沫是一样的,现收现支模式,左手收进来的钱,右手立即就发出去了。你将来能领多少,并不取决于你现在交了多少,而取决于未来还有多少人愿意交。
现在已经退休的人,是非常爽的,因为有年轻的劳动者在入局。可是以后呢?
其实这是一个明账,老龄化了,少子化了,领养老金的人越来越多,并且年年还要提高,而缴的人越来越少,基数却越来越高。水池子进水的速度小于出水的速度,池子就要干了。然后,人均寿命还在不断延长,经济又遇到了萧条期,工资本来就在降低,还要负担社保,所以问题就显得越发严重和迫切。
想想看,一个社会,怎么可能让这么多人早早不工作不生产,天天跳广场舞和在旅游景点打卡,每月退休金上万,甚至高过正在工作的工薪阶层,然后还能长久地维持下去呢?这不可能嘛。年轻人怎么可能长久地承受得起呢?不是他们不想交,而是实在背不动了啊。
因此这已经不仅是一个社保的问题了,而是经济还能不能进步的问题了。一个社会出现税收的净消费者,前提条件是,纳税者要多于食税者。如果情况倒转,出现大量不事生产的阶层,生产越来越少,消费越来越多,这就是资本的耗尽,就是启动贫困化和野蛮化。到那个时候,谁还愿意交,谁还能交得起?当宿主都没法活下去的时候,寄生者怎么活呢?
要想让这种模式持续下去,办法只能是,加强征收,减少发放。
延迟退休就是这种办法,欧洲国家最高已经延迟到68岁了,理论上说,如果人均寿命是78岁,延迟到77退休,只领一年就over了,那当然就不存在问题了。问题在于,你愿不愿意,能不能够工作到77岁?如果是这样,根本就没有多少预期回报,还有没有人愿意交?
还有一种办法,那就是货币幻觉。征收太多会遭遇反抗,政治上不可行;直接降低养老金也不可行,马上就要闹事。所以可以通过通胀的方式对养老金进行稀释。退休金看起来没有变化、或者还在增长,但是购买力下降的速度超过了养老金上涨的速度——名义收入的上涨与实际收入的下降是可以同时发生的。由此就可以降低养老金的实际发放额。当年缴进去的是一条鳄鱼,30年后领出来的是一只壁虎。
但是这个风险也非常大,因为恶性通胀的结果将是惊涛骇浪。
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必然的结果——欧洲已经做出了“示范”——只看延迟的长短、通胀的幅度而已。缩水,在可见的未来,是一定的。
所以就会出现千方百计扩大社保的征收范围,按期涨养老金,吸引更多的人入局;提高缴费基数,即必须按照实际工资,而不是按60%的最低标准缴纳社保等等必然的动作。税收的严征管,也是必然的路径,因为社保不够了,早就需要财政补贴了。
各路专家人马,都出来出谋划策,但是说到底就是这些办法,修修补补,能续命多长时间是多长时间。他们的纷纷站台和发言,倒是给人们提了个醒:这个问题现在已经很严重了。
那么你现在就要想一想自己的未来,并决定当前的行动了。你应该想一想,30年后,到你老了的时候,税收还能不能加得上去,年轻人还能不能负担得起?你现在交进去的钱,30年后的购买力会如何?看看M2的数据,想想几十年过去,货币购买力丧失了多少,心里要有个数。你要是还想着等你退休的时候,能跟现在的城市退休阶层一样月入一万跳广场舞,那可能就想多了。
当人们意识到,未来的回报极其不确定的时候,他们会不会像罗马的贵族那样“断捐”呢?
现在还有一个社保基金理事会,更是不遗余力鼓吹社保的好处,同时为社保如何永续经营出谋划策。这充分证明,只要一种干预政策出台,就必然首先设立一个机构,养一大批人,同时,这批人就必然想方设法彰显自己的重要性,让干预主义持续,在干预之上叠加干预,维持和扩张自己的权力。
他们提出的办法是国有资本收入充实社保基金,以及社保基金入市。
这其实是比扩围、提高基数和严征管更加可怕的一步棋。因为这首先会掩盖问题、不断地加剧和延后问题的发生,导致矛盾积聚,未来解决的难度和造成的冲击更大。
国有资本收益充实养老基金,实际上就是支持国企“做大做强”。当国企的收益关系千千万万人的养老时,那就会把所有人变成国企爱好者,挤出私营经济。想想它的本质吧:整个经济由大量的国企控制,大家都在国企安排工作,然后它的收益,国家又拿出来养活大家。这叫什么呢?计划经济。计划经济的确是可以管大家的衣食住行的,集体劳作,然后配给制嘛,让你穿的不如乞丐,吃得不如狗。因为经济混乱会立即发生,贫穷随之到来。
社保基金入市呢?最终将把所有人都变成通胀的支持者。股市的波动,就不再是人口少数的投资者的喜与悲,而是直接关系到所有人的养老钱。那么所有人都与国家形成了捆绑,都变成了积极的通胀爱好者。先把钱拿到手再说,至于坎蒂隆效应收割了谁,不管。金融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是实体经济的融资平台,而是攥着所有人的饭碗。印钞机不再令人厌恶,而是让所有人留存了最后希望,要求它越转越快。
美国的金融业特别发达,美联储稍有动作,不但与企业紧密相关,而且与千家万户息息相关,因为每个人都深度地与金融业绑定了,稍有风吹草动,意味着千千万万的家庭破产。华尔街不再是一个资金融通的平台,而是与经济实体脱钩的独立领域,径自在发展着、膨胀着。
然而通过金融操作,创造不出真实的财富,只是把泡沫越吹越大。各种眼花缭乱的金融衍生品,不过是一步一步寻找接盘侠,一步一步地把所有人套牢。所以金融业的创新,多是“创新诈骗形式”的代名词。市值的节节攀升,并不必然意味着经济的繁荣和福祉的提升。纳斯达克的指数飘红,可是美国人民的养老金在不断缩水,生活水平不升反降,因为印钞机昼夜不停。
这样的金融业,实际上是很脆弱的。一个链条崩了,整个系统就崩了。雷曼时刻、次贷危机就是证明。美国有世界货币,代价可以由全球支付,但即便是这样,也是不可持续的,只是时间而已。
一个理论上不可行的事情,现实中必然更加不可行。修修补补的办法,不过是掩盖问题、延长问题的爆发。有些事情,需要越快爆发越好,需要当机立断,及时止损。
我们应当好好想想自己的未来,早作打算了。保持怀疑和警惕,提早为自己的未来做更加充分的准备,总归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