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善良成为枷锁

最近有两件事让我思考良久。
一件是宁波某医院小儿胸心外科关停了。
原因令人心寒——一起尚未有鉴定结果的医疗事件,被剪辑成短视频配上悲情音乐,医生名字被挂在网上,评论区里“杀人凶手”的子弹密集扫射。
医院的选择是暂停手术,等风头过去。
一位外科医生私下说,现在看到复杂病例,第一反应不再是“怎么治”,而是“万一出事怎么办”。
这很理性,却很可悲——当“不上热搜”成了诊疗决策的考量因素,最终为此买单的,是那些需要冒险一搏却求告无门的危重病人。
另一件事,关于陈行甲。
这位曾主动辞去县委书记投身公益的人,最近被推上风口浪尖——只因他所在的基金会年报显示,他2024年年薪73万元。
质疑声涌来:
“做公益的,凭什么拿高薪?”
压力之下,陈行甲选择退出公益一线,不再领取薪酬。
讽刺的是,几天后新东方宣布聘请他为总顾问,年薪150万。
离开公益,他的市场价值反而更高了。
这两件事看似无关,却同根同源:
我们似乎陷入了一种奇特的道德逻辑——做善事的人,必须“用爱发电”;
专业领域的事,必须接受业余审判。
公益不能谈钱,医疗不能谈风险,否则就是“变味了”。
可现实呢?
医学从来不是神学。
我国每年诊疗超80亿人次,手术超7000万台。
即便成功率99%,也意味着数十万家庭可能面临不理想结果。
法律早有规定:
医疗责任看“过错”而非“结果”。
但舆论等不及鉴定报告,它要故事,要情绪,要一个可以指认的“恶人”。
公益也一样。
很多人印象中的公益还是“发米发油”,但现代公益需要金融、法律、项目管理等复合能力。
陈行甲所在的基金会,2023年透明指数在全国八千多家基金会中排名第一。
李亚鹏的嫣然天使医院,十余年来为超过1.1万名唇腭裂儿童提供了免费手术——直到因交不起2000万房租而濒临关停。
《基金会薪酬数据报告》显示,2019至2021年,基金会秘书长平均年薪仅12.22万元,专职员工平均6.81万元。
这个本科率达83%的行业,薪酬与能力严重倒挂。
低薪留不住专业人才,最终受损的,是那些等待帮助的人。
这让我想起了美国斩杀线——最新一个常被误读的样本。
美国近半数人通过政府医疗补助(Medicaid)和医保(Medicare)享受近乎免费的医疗,需求被无限放大,成本却转嫁给剩余的人。
2024年联邦医疗补贴支出达1.9万亿美元,占财政收入40%。
这不是市场之过,而是价格信号被福利设计扭曲后的必然结果。
我们当然不必重蹈覆辙,但必须清醒:
任何试图用道德绑架否认专业价值、用情绪宣泄替代程序正义的尝试,终将事与愿违。
当医生集体选择“保守治疗”,当公益人才因“高薪”争议而离场,系统便会在压力下做出最理性的自保反应——而这理性的代价,将由我们每一个人承担。
宁波卫健委已启动鉴定程序,权威专家正在厘清责任。
这是正确的路径:
让专业的归专业,法律的归法律。
作为旁观者的我们,或许可以多一分耐心,少一分审判;
多一分对复杂的敬畏,少一分对简单的执着。
毕竟,下一个躺在手术台上需要医生冒险一搏的,可能是我们的亲人;
下一个在困境中等待专业公益组织伸手的,可能是我们的社区。
保护专业的尊严,就是保护我们每个人面对不确定时的安全网。
别让善良的观念,堵死了更多人活下去的路。
也别让道德的枷锁,困住了那些本可为世界带来更多光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