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丸之国列支敦士登为什么那么富有?
为什么全球人均收入最高的地区,大多是小型政治实体?弹丸之地为何如此富有?
比如人均GDP,摩纳哥28.8万美元、列支敦士登22万美元、卢森堡14.7万美元、瑞士11.5万美元、新加坡与开曼群岛都在10万美元以上。
合理的解释是,小型政治实体并不追求自给自足;它们会在国际层面争夺人才与资本。
正因如此,它们必须善待本地居民与企业,提供富有吸引力的生活环境和友好营商制度。
最重要的是,小型政体需要维持低税负、与邻国保持和平,不贸然开展军事冒险。
但即便是小型政治实体,也无法完全避免国家权力遭到滥用。国家本质上是一片领土上的强制垄断者,对境内所有冲突拥有最终裁决权。恰恰是这一点,让国家本身很容易变成问题的源头。比如,一旦国家权力落入某些群体之手,他们就会利用权力为特殊利益集团谋利。
分离权
为解决国家权力这个根本性难题,路德维希·冯·米塞斯(1881–1973)早在1927年就提出,应当赋予群体脱离国家的退出权利。
在米塞斯看来,这种“分离权”会迫使一国之内的多数群体不能无视少数群体的诉求。如若不然,心怀不满者就可以用脚投票,无论多数群体是否愿意,都能够脱离这个国家。
米塞斯的分离构想一举两得。一方面激励多数群体善待少数群体,另一方面能够切实瓦解国家对领土暴力与强制的垄断,为国家权力划定清晰边界。
列支敦士登公国的实践,可以直观展现这套构想的可行性。
在汉斯-亚当二世亲王推动下,该国在2003年修宪,为境内市镇确立了特殊退出权。
该国宪法第4条第2款规定,市镇有权启动退出国家联合体的程序。但这并非绝对、单方面的分离权:市镇只能发起退出流程,真正实现分离仍需要议会与亲王同意;如果选民发起公投或者议会要求全民投票,全国合格选民也必须予以批准。
迄今为止,尚无任何市镇动用这项权利。即便如此,列支敦士登凭借这一退出选项,发出了极具远见、毫不夸张的个人自由信号,其影响力远超出本国国界。
规模难题
“国家最优规模”是长期存在的国际议题。
许多大型政治实体,只需想想美国、中国、被称作国家联盟的欧盟,还有德国、法国、英国这类民族国家,长期走向经济、财政与文化层面的衰败。
它们债务高企,经济增速下滑,繁荣前景黯淡,治理失当与腐败不断蔓延。与此同时,国家扶持的各类社会共产意识形态不断侵蚀家庭与基督教传统,掏空法治根基,威胁公共安全。
这也是不少国家人口结构滑向人口灾难的重要原因。
解决这一系列问题,现实可行的方案就是把大型政治实体拆解为更小单元。但现实阻碍在于,在大多数欧洲国家,下属的州、地区、市镇并不拥有单方面分离权。
而推行这项权利,正是出路。如果愿意,应当允许下属州、地区、城市或市镇退出更高层级的国家联合体。说到底,没有站得住脚的理由,强迫民众违背自身意愿,持续受某个联邦及其规则约束。
千个列支敦士登的欧洲
因此,分离原则的核心主张是:市镇如果不愿继续隶属于某个城市,应当有权脱离;地区、下属邦国同理,如果当地居民希望脱离更高层级的政体,就可以这么做。
这种“激进分权”,必须配套“法律层级倒置”:今后,市镇法高于地区法,地区法高于全国性法律。
更小一级政治实体的法律,优先级高于上一级政体法律。
这会带来全面的正面效应:它会倒逼各地竞争,打造更优质的生活与营商环境;同时消除大型多数民主政体里普遍存在的掠夺性空间。
经济学家、哲学家汉斯-赫尔曼·霍普将这套方案广为传播,也就是人们熟知的口号:“千个列支敦士登的欧洲”。
激进分权,最终能够推动政体从依靠强制暴力的形态,转向私法社会。其目标,是建立这样一个共同体:所有人适用同一套私法,不再存在凌驾于私法之上的公法。
所谓私法社会,本质就是人们依靠自愿订立契约来处理彼此共处事务;而非像现代国家那样,依靠不受欢迎的强制与暴力来维系秩序。
依靠分权约束权力
激进分权的想法绝非新鲜事物。
历史上的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962–1806)就是一例,它是欧洲存续时间最长的政治组织之一。它的“碎片化格局”,可以抵御权力集中,防止王公君主滥用权力;同时在众多小邦之间催生竞争,带动创新、城市发展、经济与文化繁荣。
即便经历宗教改革与三十年战争的剧烈冲突,各方仍能反复达成妥协、恢复和平,例如1555年《奥格斯堡和约》、1648年《威斯特伐利亚和约》。1806年,身兼奥地利皇帝弗朗茨一世的弗朗茨二世宣告帝国终结,其根源并非这个分权帝国联合体运转失灵,而是“拿破仑式国家暴力”。
但这段历史同样清晰说明,即便是小型分权政体,也必须建立有效的防御机制,抵御外部侵略者。
和过去不同,依托现代技术,它们拥有多种方案:自主武装、与其他小型政体缔结同盟,或是和保险公司、安保企业签订保护合约。
顺带一提,这些方案全都不需要传统国家。安全与防卫服务完全可以在自由市场上高效供给。早在1849年,经济学家古斯塔夫·德·莫利纳里就在《论安全的生产》一文中,呼吁安全与防卫服务私有化。
人的尺度
任何追求和平与繁荣的人,都必须尽可能限制国家权力。可靠的经济学理论可以无可辩驳地推导出这一结论。支持小型政体、反对大型政体,并非主观臆想,而是一套严密逻辑推导的结果。这个核心洞见并不新颖,只是在当下被广泛忽视。
文章最后,我们可以回顾哲学家利奥波德·科尔(1909–1994),他的思想围绕“规模哲学”与人本尺度展开。
他总结道:但凡哪里出了问题,根源就是它太大了。
此言不虚。只要睁开眼观察世界就能发现,大型政体往往乱象丛生,小型政体状况要好得多。简言之,想要为人类争取自由、和平与繁荣,就应当致力于把大型政治实体拆解成无数小型共同体,由民众自愿、和平地自主处理自身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