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峰,为什么成为现象级人物
张雪峰离世了,一个优秀的企业家离世了。
他的离去,在中文互联网上引发了一场海啸。
不仅仅是英年早逝的惋惜,更在于舆论场域里那种复杂、撕裂甚至对立的情绪。有人说,这是一个贩卖焦虑的商人,最终被焦虑反噬,有人说,这是一个敢说真话的寒门贵子的代言人,他的倒下是一代人的损失。
就在他离世的前几天,还有人在争论,说他提供的一对一咨询服务,收费动辄一两万,是不是在割韭菜?
那么,张雪峰,究竟是不是一个割韭菜的商人?还是说,他是我们这个时代里,一个必然会诞生的市场信号?
1**)大学是什么**
长久以来,我们对大学教育抱有一种玫瑰色的想象。
我们称之为象牙塔,是追求真理、塑造灵魂的殿堂。
甚至有不少人在吐槽,某国的大学,不能教出某一种灵魂。
我对这种观点一直持一种嗤之以鼻的态度。
对于今天绝大多数的中国家庭而言,尤其是那些将孩子视为整个家庭希望的普通家庭,四年大学,加上之前十二年的基础教育,真的是一笔纯粹的公益支出吗?是来培养灵魂的吗?是来教你做人的吗?
不是。
我们必须承认一个基本事实,在今天的中国,大学教育,首先是一项投资,一项可能是普通家庭一生中最大单笔、风险最高的投资。
在经济学里,有一类东西叫资本品。它不是消费品,买来吃掉、用掉就没了。
资本品是用来生产其他商品或服务的工具,比如工厂里的机床,快递小哥的电瓶车。
而一个大学生的知识、技能、学历、视野、思维方式,就是他未来在人力资源市场上创造价值、换取回报的资本品。
父母投入上百万的直接与间接成本,不是为了让孩子在校园里吟风弄月四年,而是为了锻造出这件高价值的资本品。
既然是投资,就绕不开三个核心问题,投什么?投多少?未来回报率(ROI)怎么样?
这一下,问题就变得尖锐起来了。你考了650分,这相当于你揣着65万现金,站在一个琳琅满目的投资品市场门口。门口挂着几百个招牌,计算机、金融、新闻、土木、生化环材……每一个招牌背后,都是一个复杂的资产包。
哪个资产包未来会增值?哪个会跑赢通胀?哪个是潜力股?哪个又是天坑,投进去就血本无归?
家长投资于孩子,或孩子花时间精力去学习,这都是一种企业家行动。经济学里企业家行动这个形式上的概念,批的是对一种面向市场的不确定性,以自身财产作为代价,去满足未来潜在消费者(企业)的一种行动。
至于做人?灵魂?
要么,这是家长的责任。要么,是有钱家庭(不管孩子学什么他都衣食无忧)孩子可以任由自己消费的一种服务。
对于大多数普通家庭来说,教育中,有消费的内容,比如学个什么书法、钢琴,画画,但更多的内容是资本品消费,即一切教育围绕着他未来的生产力来进行。
教育也是一种极大的风险投入,很多孩子毕业生的生产力未能达到家长的预期。
而在中国投资教育,而面临更多的问题。
二)计划与市场的分裂
张雪峰为什么会火?因为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中国高等教育体系里一个矛盾,我们的大学,在宏观上是计划经济的产物,而我们的毕业生,却要在一个高度市场化的环境里求生存。
你看中国的大学,尤其是那些历史悠久的综合性大学,它们的专业设置,很多时候是计划经济时代的延续。追求大而全,什么专业都要有,这是一个历史遗留下来的惯性。
学校本身,很少会像一家商业公司那样,去主动营销自己的产品线。它们不会声嘶力竭地告诉你,我们学校的材料科学专业,连续五年就业率98%,平均起薪1.5万,合作企业都是行业龙头!
学校官网上的专业介绍,往往是学术化、标准化的语言,普通人根本看不懂。这就造成了一个巨大的信息不对称。
作为投资者的学生和家长,两眼一抹黑。他们手里唯一的、可以量化的指标,就是分数。他们知道分数的高低,但完全不知道这个分数应该兑换成哪个专业资产,才最划算、最保值。
他们是怎么做决策的呢?通常是基于一些极其不靠谱的依据,
比如,家长的认知已经滞后了,父母那一代的好工作,比如银行柜员、国企工程师,在今天可能已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还有很多多望文生义的想象,觉得新闻学就是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觉得金融学就是出入华尔街、年薪百万。对不起,张雪峰会告诉你,那可能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现实。
**更多的是盲目的兴趣导向,**兴趣当然重要,但很多时候,一个18岁少年所谓的兴趣,可能只是一个未经现实检验的、脆弱的幻觉。更残酷的是,很多兴趣是需要雄厚的家底来支撑的。
一些人则是唯分数论,只要我的分够这个学校最好的专业,我就报这个,至于这个专业是干什么的,未来如何,一概不知。
看到了吗?一个关乎一个家庭未来十年、二十年命运的重大投资决策,竟然是在这样一个信息极度匮乏、认知极度模糊的迷雾森林里完成的。
其结果,就是巨大的资源错配和浪费。多少天之骄子,四年后毕业发现自己的可选择的好职业有限,悔不当初?多少家庭,耗尽积蓄,却发现当初的选择,从一开始就错了?
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大面积的、深切的痛点。市场经济的基本规律就是,哪里有痛点,哪里就有商机。
于是,张雪峰出现了。
三)他到底在卖什么?
那么,张雪峰收费一两万,是不是割韭菜?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先要定义什么是割韭菜。这个词,应该专用于那些利用信息不对称进行欺诈、提供虚假价值、制造庞氏骗局的行为。而正常的商业,是发现一个真实的需求,提供一个有价值的解决方案,然后收取一个市场能够接受的价格。
我们来看看,张雪峰提供的产品,到底是什么?
表面上看,是咨询,是规划。但如果我们从商业和经济学的角度去拆解,他卖的其实是一个价值组合包。
他做的最核心的工作,是信息的翻译和转码。他把大学里那些高深的专业名称,翻译成了劳动力市场上的岗位说明书和薪资范围。他告诉你,新闻专业想进媒体有多难,而大部分人的归宿可能是考公或者去企业的市场部。
他告诉你,金融专业极其依赖资源和人脉,普通家庭的孩子要慎重。
他还告诉你,生化环材这样的基础学科,如果读不到博士,可能很难找到高薪工作。
这些信息,是大学招生简章里绝对不会写的,却是决定一个毕业生未来收入质量的关键。他就像一个教育投资领域的行业分析师,用最接地气、甚至有些粗暴的语言,把接近于真实的市场现实,提前揭示给你看。
一两万的咨询费贵吗?我们换个角度算一笔账。选错一个专业,意味着什么?可能是一个孩子四年的沉没成本,毕业后找不到满意工作,需要再花几年时间转行,期间的收入损失、机会成本,何止一两万?
如果他真的能避免你选择错误,这个价格对于一生来说,是很便宜的。
特别是学习好的学生,一些好职业一生总和收入可以达到千万以上,而选择错误则会损失巨大。
张雪峰的服务,本质上是一种风险对冲产品。你付出一笔相对确定的保费,来避免未来可能发生的、巨大的、不确定的损失。这和我们买保险的逻辑,是一样的。对于某些把孩子的未来极为重视的家庭来说,这笔保费的性价比,可能高得惊人。
张雪峰的服务,还有一个重要的价值,就是提供了一套清晰、可执行的决策框架。他把复杂的专业选择问题,简化为几个关键变量,家庭背景、个人能力、城市选择、未来薪资期望。
这套框架不一定完美,甚至可以说非常功利,但它极大地降低了普通家庭的决策成本和心理负担。
在经济学上,这叫低频高价的需求。就像买房子、做手术,你一生中可能只会经历一两次,但每一次都至关重要,你愿意为此支付高昂的费用,来换取专业人士的指导。高考志愿填报,就是典型的低频高价决策场景。
所以,你看,他提供的服务,有真实的市场情报,能对冲未来的巨大风险,还能极大提升决策效率。这是一个完整的、逻辑自洽的价值闭环。把这样一个严肃的、基于专业知识和海量数据分析的商业服务,简单粗暴地扣上割韭菜的帽子,这本身就是对市场规律的无知和傲慢。
四)他搅动了谁的奶酪?
当然,对张雪峰的批判,不仅仅是价格。更多的人指责他贩卖焦虑、唯金钱论,腐蚀了教育的理想主义。
这个指责,看似很有道理。但我们不妨再深入一层,焦虑,真的是他制造出来的吗?
不。焦虑,本来就存在于那里。在一个经济增速放缓、社会阶层流动性减弱、就竞争日趋白热化的时代,焦虑是每一个普通家庭与生俱来的背景音。张雪峰没有制造焦虑,他只是像一个拿着扩音器的人,把这种早已弥漫在空气中的焦虑,清晰地、赤裸裸地喊了出来。
他就像一条被扔进一潭静水中的鲶鱼。他用他那套功利主义的话语体系,搅动了传统教育观念的一池春水。
他挑战了谁?
他让学生和家长开始用客户的眼光去审视大学和专业,用市场的逻辑去倒逼高校改革。当成千上万的学生因为张雪峰一句话,绕开某些天坑专业时,这些专业的管理者和教授们,能不感到压力吗?他们会不会开始反思,自己的课程设置、培养方案,是否真的与社会脱节了?
很多学者批评他,说他把教育庸俗化了。但这种批评,在某种程度上,是站在岸上,不理解水里的人求生的渴望。对于一个需要靠这份学历来养家糊口的寒门学子,你跟他谈诗和远方,他首先想到的是下个月的房租。
张雪峰的功利,恰恰是对普通人投资教育目的的最大尊重。
他用自己的商业实践,完成了一次对大众的财商启蒙和市场启蒙。他让人们意识到,教育选择,不仅仅是一个文化问题,更是一个经济问题,是一个需要理性计算、审慎决策的投资问题。
然而,要服务好用户,是要付出代价的。他需要时刻保持信息的更新,据说他有时一天要举办8场讲座,每天只睡4个小时。
当然,张雪峰个人的偶尔的言论,特别是涉政的言论,是很多人反感的,我也持批判态度。
但这只是一个人的插曲,他并不是那种长期在网上传播错误观点的人,他的一生,主要还是在做服务于大众的工作。
张雪峰不是教育的拯救者,也不是破坏者。
他是一个市场校正者。
他建立的商业模式,本质上,是在用市场的逻辑,去修补一个由信息不对称造成的消费者利益受损。。
他不是在割韭菜,他是在为那些在迷雾森林里找不到方向的投资者们,提供了一份虽然昂贵、但可能物超所值的地图和指南针。
他用商业的方式,让无数家长、学生决策的风险得以降低。
有人说,信息不对称是市场中的必然,你看,张雪峰就用行动证明了,只要有信息不对称,就会有商人发现谋利机会,用他的服务来打破信息不对称。
这,就是市场经济最朴素、也最伟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