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迎:政府管制会上瘾,就像抽鸦片
为什么要像戒毒一样戒除管制?就是因为政府管制像抽鸦片,会上瘾。
管制创造出大量的既得利益者,这些既得利益者们会雇经济学家、雇学者来为自己的存在“证明”合理性。这样,管制将内生性的膨胀,越来越厉害。这是客观上的问题。
主观上呢?普通人往往不容易认识到管制的危害,在出现问题时,往往想到的是这个该政府管,那个该政府管。他不明白,当一个市场被政府管得太多的时候,就可能完全丧失免疫力。
当然,中国的问题有点复杂,原来我们建立了许多消灭市场的部门、替代市场的部门,这些部门在转轨时期摇身一变,现在又以规范市场的管制者的面目出现。
管制者消灭了市场秩序中自我维持运转的力量和机制后,会不断为自己创造需求,管制的引入和加强将形成一种恶性循环。你管的东西越多,社会上的信誉就越差,坑蒙拐骗就越多,弄得你反过来进一步加强管制,不断地增加人工的超经济的手段。
本来你可以正常吃饭,维持生命,现在有人对你说,你得病了,肯定是没吃好,我把你的嘴堵上,给你打葡萄糖吧。然后就成天给你打吊针,结果发现你的身体越来越弱,他却认为葡萄糖打的还太少,应该加大量,这样一直到你死为止。
那么,戒除管制应该从何做起?
可以归纳为三句话,一是削减政府权力,二是改变权力使用的方式,三是提高权力使用的透明度。
削减权力其实是把大量的本来就该属于个人的权力应该归还个人。当务之急,要尽快消除各种各样的审批。审批制在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转变的过程中最危险的一点,就是以规范市场的名义继承了计划经济的作法。我一再呼吁,人们一定要有创业的自由、签约的自由,这些权力一定要由政府转移给老百姓。
政府享有的权力越大,政府行为的任意性就越大,人们对政府就越没有信心。相反,政府对自己约束越多,经济发展可能越好,尤其当一个国家面临激烈的国际竞争时更是这样。
这里面的原因,是政府不能把老百姓假设为一个被动的机器,政府一定要考虑到每项政策都是跟老百姓、投资者,商人、消费者进行的一个博弈,这中间存在着“激励相容”的约束。
政府出台的每一项政策,人家总是有对策。政府可能是先动者(first mover),老百姓是后动者(second mover),但中间一定是一个互动的过程。老百姓其实是非常理性的,政府的政策随机性越大,变化越大,老百姓对政府的信任度就越低。
考虑到这一点,政府的每项政策当然就要预见到老百姓会作出什么样的反应,否则就会得不偿失。
历史上有一个非常好的案例:在英国17世纪后期“光荣革命”之前,国王享有非常大的权力。当时英国政府的年财政收入不够,需要借债。但国王的诚信不好,他随意修改债务合同,而债主对他没有惩罚的能力。这样,好多人不敢、不愿给他借债。1689年,王室能借到的总债务也不到200万英镑。
“光荣革命”后,新的政治架构产生,国王的权力受到了议会的限制。当时规定,任何国债合约的修改,一定要得到国会的批准。这样一来,国王和政府的随意性大大降低,放款人的信心大增。时隔九年,英国政府的债务达到了1670万英镑,比光荣革命时翻了三翻多。
有了这样的融资能力,英国在英法战争中就打败了法国,之后就发展成为头号工业强国。
就中国的情况来说,我们应该逐步将大量的立法权由政府转到人大,让政府主要变成执行机构,而不能给它太多的权力。
同时,最重要的一点,政府的信誉至关重要。可惜的是,我们不少政府机构经常是说话是不算数的。比如卖企业,政府今天将这个企业卖了,过两天工人一闹,赶快又收回来,一点不考虑当初卖企业的合同。像这样的政府机会主义,言而无信的作法,怎么能不导致个人的短期行为,投资者怎么可能形成稳定的预期!
个人之间交易,我的东西本来可以卖100块钱,结果我犯傻,10块钱就卖出去了,然后就后悔。后悔怎么办呢?打自己两耳光吧!但政府不是这样,后悔了,就打打你两耳光,以保护国有资产的名义撕毁合同。
第二个方面,改变行使权力的方式,尽量用市场化的方式来改变公共权力行使的方式。有一些权力,好比说土地的审批权,政府一时实在放弃不了的,可以多在这方面想些方法。
权力行使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选美”的方式,让有权力的人来选择合适的人。另外一种是拍卖(auction)的方式。拍卖方式优于“选美”方式的地方在于,它更加“公平、公正、公开”,有利于监督代理人对公共权力的使用从而减少腐败行为。
当然,好多权力运用市场方式也不一定解决问题。比如说,拍卖一个企业与拍卖一个古董不一样。古董谁出的价格高我卖给谁,但企业也许不能简单地因为谁出的价高就卖给谁。这里边还有个环境考虑的问题,还有个我对你的信心问题,还有解决劳动就业的问题。但是,拍卖的方式至少可以大大减少腐败。
第三个方面,如果权力使用的方式也无法改变的话,那么一定要想办法提高政策的透明度。
另外,政府还有一项重任,就是要承担起法律保障特别是保护产权的责任,这包括立法和执法两个方面。如果政府在这方面不花力气,如果力气还仍然花在经济建设,特别是增长速度上,就像现在大部分的地方所做的那样,就想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