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要像热爱自由一样,热爱通缩

通货紧缩是经济学词汇表里非常特殊的一个词。

关于失业的成因,经济学家分裂为凯恩斯主义、货币主义、奥地利学派;

关于经济增长的源泉,新古典与制度学派各执一词;

关于国际贸易的利益分配,斯托尔珀—萨缪尔森定理与里昂惕夫悖论并存数十年。

然而,在通货紧缩问题上,这一职业达成了某种准全体一致。

大多数经济学家说:

通货紧缩是邪恶的。通货紧缩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避免。通货紧缩一旦露出苗头,中央银行必须立即开动印钞机予以镇压。

这一共识是如此牢固,以至于它不再需要论证。

各国大学的图书馆里收藏着数百种关于失业、经济周期、通货膨胀的专著,它们在政策建议上尖锐对立。

但关于通货紧缩的专论著作屈指可数。

因为通缩被认定为邪恶,而邪恶无需被研究,只需被谴责。

然而,这种默契共识建立在摇摇欲坠的基础之上。

问题的关键是,我们是否真的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

当一位央行行长宣布“我们将采取一切可用手段抵御通缩风险”时,他头脑中浮现的景象是什么?

是工厂关闭的流水线,是失业者领取救济金的长队,还是物价标签被一遍遍改写的超市货架?

这些景象确实与通货紧缩相伴出现,但它们之间的因果关系从未被真正厘清。

通货紧缩被等同于萧条。这个等式是二十世纪经济学中最大的未经审查的信条。

一)通货紧缩不是什么

为了回答通货紧缩究竟是什么,我们首先需要清除附着在这个词汇上的情绪沉积物。

经济学分析的第一步永远是定义。

在本文中,我们将通货紧缩定义为“基础货币或一经要求即可兑换为基础货币的金融权证数量的显著减少”。

这个定义遵循了穆瑞·N·罗斯巴德在《人、经济与国家》中处理通货膨胀时的逻辑:先谈货币数量,再谈价格后果。

它与日常用语中将通货紧缩直接等同于“物价普遍下跌”的习惯不同。

价格下跌是通货紧缩的可能后果,但不是通货紧缩本身。

这个区分绝非咬文嚼字。它直接将我们的注意力从症状转向病因。

一个经济体可以在货币数量不变的情况下经历物价下跌。

比如技术进步降低了生产成本,如果消费者偏好转向更廉价的商品,如果贸易开放引入了更低价格的外国产品。

十九世纪最后三十年,美国经历了人类历史上最剧烈的长期物价下跌,同时也是最迅猛的工业化扩张。铁路里程、钢铁产量、专利注册数都在通缩中创下新高。

没有人主张用通货膨胀去“治愈”那种价格下跌。

由此可见,对通货紧缩的恐惧本质上是对特定类型的通货紧缩的恐惧。

是恐惧那种由货币数量收缩引发的、伴随大规模破产的价格下跌。

但即便如此,我们仍然需要追问:这种通货紧缩对社会全体成员而言是否一定是灾难?

答案是否定的。

试想一下,如果所有的价格——你出售劳动力的工资、你经营的商品的出厂价、你持有的股票市值、你居住的房屋的评估价——都在明天下降50%。

你会因此无法解决衣食住行吗?不会。

你的厂房、机器、运输车辆、库存原料,你头脑中的技能知识,你与供应商和客户的合作关系——所有这些生产真实财富的资源都还在。

你可以继续生产,甚至有利可图地生产,因为利润不取决于销售的绝对价格水平,而取决于销售价格与购入价格的差价。

在通缩之下,这对价格同步下跌,营利性生产得以维持。

通货紧缩不摧毁一国的真实财富。它只改变财富的所有权结构。

依靠信贷融资的企业会破产,因为在更低的价格水平上,它们的销售收入不足以偿还当初在较高价格水平上签订的债务。

持有抵押贷款的家庭会失去房屋,因为他们的货币收入下降而债务余额维持不变。

然而,破产和止赎并不意味着工厂被拆除、房屋被推平。

其他人在接管这些资产——那些在通货紧缩发生之时手持现金、没有杠杆的人。

新主人可以在比原所有者低得多的成本基础上让企业盈利,因为他们以清算价格购入了存货和生产设备。

通货紧缩的真正关键所在是,它是一场公开的再分配。

输家是负债者,赢家是储蓄者。

输赢都由市场裁决,记录在破产法庭的文件和资产转让的契约上。

这与通货膨胀形成对照。通货膨胀也是再分配,但它的赢家隐匿在印钞机的第一圈辐射范围内,输家则分散在货币链条的末端,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征收。

欧文·费雪曾说通货膨胀是“最狡猾的税种”。通货紧缩恰恰相反,它是最不狡猾的税种——它像破产法一样透明。

二)恐惧从何而来

如果说通货紧缩在经济意义上并不致命,那么弥漫于政策圈与公共舆论的通缩恐惧症如何解释?

答案不在经济学教科书里,而在政治经济学里。

通货紧缩产生大量失败者,其中相当多的失败者是完全无辜的人。

他们只是不够明智以致无法预见货币当局在繁荣时期制造的信贷泡沫终将破裂。

一位在2006年以零首付贷款购房的年轻家庭,无法预料美联储会在两年后让雷曼兄弟破产,从而引发全球信贷冻结。

一位在2020年发行垃圾债以扩张产能的企业家,无法预料他的银行会在2023年的利率飙升中撤回信贷额度。

这些人的破产是悲剧。

然而,从经济学的观点来看,破产的功能恰恰是终结错误,并阻止错误被复制。

如果不允许破产发生,如果中央银行通过印钞为所有濒临违约的债务人纾困,那么信贷扩张周期将永不停歇,资源配置扭曲将持续累积,直至整个货币体系丧失信用。

这是一个核心悖论:

我们恐惧通货紧缩,是因为我们只看见了再分配的第一轮受害者,却看不见再分配的受益者,更看不见抵制通货紧缩的政策将制造怎样的长期后果。

抵制通货紧缩的唯一手段是通货复胀——纯粹而简单的通货膨胀。

这种政策以一部分人为代价让另一部分人受益,这一点与通货紧缩并无不同。

区别在于,通货紧缩的受益者是审慎者(储蓄者、低杠杆者、持有现金者),而通货复胀的受益者是特权者(接近印钞机的金融机构、受政治保护的债务大户、有能力将通货膨胀转嫁给下游的垄断企业)。

通货紧缩将资源从风险承担者手中转移到风险规避者手中;通货复胀将资源从普通公民手中转移到很多精英手中。

因此,对通货紧缩的恐惧本质上是对精英阶层流动性中断的恐惧。

如果允许通货紧缩完成它的工作,那么一大批在过去二十年里依靠廉价信贷生存的企业将倒闭,一大批依赖政府纾困预期的投资者将亏损,一大批在央行宽松政策中累积政治影响力的金融家将失去话语权。

通货紧缩是精英循环的加速器。这正是它被诅咒的真正原因。

三)历史替罪羊的形成

通货紧缩在二十世纪被系统性地污名化,这不是学术演变的自然结果,而是特定历史条件下观念竞争的产物。

第一次世界大战摧毁了古典金本位制的国际架构。

战后各国面临恢复货币可兑换性的选择:是按照战前平价恢复,还是按照贬值后的平价恢复,抑或永久放弃黄金。

英国在1925年按战前平价恢复金本位,导致国内价格水平需要下跌约10%才能恢复国际竞争力。

随后的矿工罢工、1926年总罢工以及长达十年高于平均水平的失业率,被凯恩斯及其追随者归咎于丘吉尔的“通缩政策”。

这是通货紧缩作为政治替罪羊的经典案例。

然而,冷静的反思表明,1920年代英国的经济困境并非通货紧缩本身的后果,而是名义工资粘性与工会垄断共同作用下调整成本集中化的结果。

如果劳动力市场是自由的,如果工资可以在需求下降时向下调整,那么10%的价格下跌可以通过工资下跌在几个月内完成消化。

问题不在通货紧缩,而在阻碍市场出清的制度障碍。

凯恩斯主义的策略是绕过病因、直接干预症状:既然工资不能下跌,那就让物价不再下跌;既然名义工资粘性无法消除,那就用通货膨胀使实际工资下跌。

这一策略在1930年代被各国采纳,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成为正统。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一转变过程中,通货紧缩的辩护者几乎完全失声。

古典经济学家李嘉图、惠特利、萨伊都曾论证通货紧缩是恢复货币理性的必要代价,但他们生活在金本位时代,他们的著作被当作过时的古董陈列在经济思想史教科书里。

当1931年《麦克米伦报告》承认通货紧缩对英国金融寡头构成政治威胁时,没有一位主流经济学家站出来说:这正是应当允许通货紧缩继续的原因。

此后,通货紧缩一词彻底退出中性术语行列,成为与“失业”“萧条”“贫困”并列的纯粹贬义词。

一代又一代经济学学生在教科书中读到“通货紧缩是危险的”,却从未被要求检验这个命题的论证过程。它变成了自明之理,变成了不需要证明的公理。

观念的历史告诉我们,最牢固的信条往往是那些不再被检验的信条。

在反对通货膨胀的漫长斗争中,奥地利学派经济学家扮演了孤独的抵抗者角色。

米塞斯、哈耶克、罗斯巴德以毫不妥协的立场揭露法币制度的欺骗性与破坏性。

但对通缩的赞美远远不够。

更深层的问题是:为什么米塞斯和罗斯巴德等奥派经济学家回避自由放任的通货紧缩?

答案或许是政治可行性的自我审查。

1930年代,魏玛德国的恶性通货膨胀记忆犹新,任何主张“让萧条自然出清”的言论都被视为政治自杀。

1950年代,战后繁荣如日中天,法币体系的暂时稳定似乎证明凯恩斯主义有效。

罗斯巴德写作《美国大萧条》时,不得不在每一页脚注里为自己辩护:他不是在主张通货紧缩,他只是分析通货紧缩的功能。

在经济学领域,通缩有害,是一种政治正确。

五)通货紧缩的社会功能

至此,我们可以完成初步的分析。

通货紧缩绝非天生邪恶。相反,它在市场经济中履行着四项不可替代的社会功能。

第一,终结错误投资。

每一轮信贷扩张都会将资源配置到在自由市场上无法生存的用途上。通缩通过破产清算将这些资源释放出来,重新分配给能够更有效地使用它们的企业家。

第二,恢复财务纪律。

在通货膨胀时期,杠杆融资享有隐性补贴;借款者获利,储蓄者受损。通货紧缩逆转了这一激励机制,使审慎财务决策再次获得回报。

企业和个人在资产负债表管理上将更加保守,更依赖股权融资而非债务融资,更依赖留存收益而非银行贷款。

第三,瓦解特权联盟。

通货膨胀的受益者不是随机分布的,而是集中在与货币当局关系密切的少数金融机构和大型企业。

通货紧缩摧毁了这些机构的经济基础。它们或许可以在政治游说中延续生存,但无法在市场检验中保持份额。精英阶层的流动性得以恢复。

第四,终结货币垄断。

法币制度的本质是政府垄断货币发行。通货紧缩暴露了这一垄断的全部代价:当唯一的货币生产者无法或不愿履行职责时,整个经济体陷入流动性枯竭。

这迫使市场参与者寻找替代方案。

十九世纪,这种替代方案是黄金和白银;二十一世纪,这种替代方案可能是比特币、稳定币、黄金或外币存款。无论具体形态如何,结果都是货币发行权的去中心化。

由此可见,通货紧缩不只是一场再分配游戏。

它是自由的先兆。

它终止通货膨胀并摧毁制造通货膨胀的机构。它废除了通胀型债务融资相对于储蓄型股权融资的制度优势。它迫使伪精英要么成为真正的精英,要么让位于新的竞争者。

1931年《麦克米伦报告》的作者们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凯恩斯勋爵和他的合著者——其中包括伦敦银行业、合作运动、工会运动的领袖——承认通货紧缩对既成政治经济势力构成致命威胁。

他们毫不隐讳地得出结论:国家不能缺少这些人。

因此,国家不能允许通货紧缩完成它的工作。

六)恐惧与自由的选择

我们站在与美国1931年相似的关口。

美国公共债务在2025年突破38万亿美元。

美联储资产负债表在四次量化宽松后膨胀到8万亿美元。

部分准备金银行体系在存款保险的掩护下运转,但2023年硅谷银行和签名银行的突然倒闭暴露了它的全部脆弱性。

日本央行持有本国ETF市场超过80%的份额,其资产负债表规模已达到GDP的260%。

欧元区南部国家的公共债务收益率利差重新扩大,欧洲央行不得不设计新的“传导保护工具”来压低意大利借贷成本。

这些现象有一个共同的根源,那就是对通货紧缩的系统性恐惧。

每一次经济放缓,每一次资产价格下跌,每一次银行挤兑风险,各国央行都选择同一剂药方:

更多的货币、更低的利率、更宽松的监管。

他们称此为“稳定政策”。他们称此为“保护就业”。他们称此为“防止萧条”。

然而,这种政策的唯一长期后果是使下一次危机更加严重。

它阻止了市场出清,因此保护了错误。它补贴了杠杆,因此惩罚了审慎。它强化了货币垄断,因此延迟了自由。

我们绝对没有理由担心通货紧缩的经济效应,除非有人将一国福利等同于其伪精英的福利。

与此相反,有很多理由去关注通货紧缩的唯一替代选项:通货复胀——纯粹而简单的通货膨胀。

通货复胀不会终结危机。

它只是把危机延迟到未来,并附加更高的代价。

它不会修复资产负债表的错配。

它只是把私人部门的债务转移到公共部门,然后把公共部门的债务货币化。它不会恢复自由市场。

它只是用政府信用暂时替代市场信用的崩溃,从而让公民更加依赖政府的恩庇。

日本是这一路径的终极样本。

三十年的通货复胀没有让日本经济恢复活力。它只是让濒临破产的银行和财阀以僵尸形态延续存在。

它只是让公共债务累积到无法偿还的水平。它只是让整整一代企业家失去融资渠道,因为所有信贷资源都被政治关系网络垄断。

如果西方民众允许本国政府在货币事务上放开手脚,这一幕也将在西方发生。

七)像热爱自由一样热爱通缩

通货紧缩不是经济学的诅咒,而是政治学的手术刀。

它切除的是通货膨胀多年喂养的寄生物。这些寄生物已经获得了名称、身份和法律保护,它们被称作“系统重要性金融机构”,被称作“战略性产业”,被称作“社会福利权利”。

它们都有宣称的正当性,都有受益者,都有代言人。它们都将在通货紧缩中死去。

这就是它们恐惧通货紧缩的原因。

然而,这些寄生物的死亡不是社会的损失,而是社会的解放。

释放出来的资源将流向更具生产力的用途。释放出来的政治空间将被更具责任感的精英填充。释放出来的货币发行权将被自由市场的竞争性供给者接管。

这一切不会自动发生。通货紧缩只提供可能性,不提供必然性。能否将这种可能性转化为现实,取决于民众是否有足够的理智认识到通货紧缩的真实性质,并有足够的勇气承受其代价。

因此,对通货紧缩的态度最终是对自由的态度。

如果我们相信与货币超发的精英阶层应当通过货币特权自我延续,如果我们相信每一次市场清算都必须被政策干预阻止——那么我们将继续恐惧通货紧缩,并继续用通货膨胀来逃避通货紧缩。

如果我们相信精英阶层应当在市场竞争中接受检验,如果我们相信货币发行是普通的工商业活动,如果我们相信市场清算是对先前错误投资的必要纠正——那么我们将不再恐惧通货紧缩。

我们将像热爱自己的自由一样热爱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