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监管局罚没携程51亿,消费者得利了吗?

7月25日,携程因所谓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被罚没51.79亿元。

此前,市场监管总局又起草了《实施价格监督员制度暂行规定(征求意见稿)》,准备在重要商品现货交易场所、行业协会建立价格监督员制度。文件说,这是整治“内卷式”竞争的有力抓手,要推动形成“优质优价、良性竞争”的市场秩序。

紧接着,又有强化电子计价秤监管的征求意见稿。与此同时,价格执法、产能调控、平台补贴、超低价竞标、低价竞争,也越来越频繁地进入监管话语。

价格高了,要防止企业损害消费者。

价格低了,要整治“内卷式”竞争。

平台补贴多了,要防止恶性价格战。

企业规模大了,要防止滥用市场支配地位。

企业要是合并,又要经过经营者集中审查。

如果高价不对,低价也不对;独立经营有问题,合并经营也有问题;赚钱太多值得怀疑,亏本抢市场同样值得怀疑,那么企业到底应该怎么做?

答案似乎只剩下一个:不要先猜消费者喜欢什么,要先猜监管者认为多少价格才算“合理”。

监管总局,你的动作真的有点多了。

01、价格不是监管者批准出来的

很多人把价格理解成商家贴在商品上的一个数字。既然只是一个数字,当然可以由专家研究、行业协会协商,再由监管者纠正。

但价格根本不是这样形成的。

价格是交易的结果。消费者认为一件商品带来的满足,大于自己付出去的钱,才会购买;经营者认为收到的钱,比继续持有商品更有价值,才会出售。双方对同一件商品的价值判断并不相同,交易才会发生。

因此,价格首先来自人的主观判断。

不存在一个脱离具体消费者、具体时间和具体环境的“合理价格”。

监管者可以收集成本、利润率和行业均价,却无法进入消费者的大脑,知道每个人此刻愿意为一件商品放弃什么。会计报表可以记录过去花了多少钱,却不能决定消费者今天应该出多少钱。

哈耶克解释价格机制时,强调的正是分散知识。供给发生变化,需求突然增加,某种原料变得稀缺,这些信息不需要先汇总到一个中心。价格变化会把信息传递给每一个参与者。

高价告诉消费者:这种东西更稀缺,请节约使用,或者寻找替代品。它也告诉生产者:这里可能存在利润,可以增加供给。

低价告诉消费者:这种东西更充足了。它也告诉生产者:原来的生产方式可能效率太低,应当降低成本、调整方向,或者退出市场。

价格不是需要被监管的噪声。价格就是市场协调亿万人行动的语言。

监管者一旦认为自己有权决定什么叫“优质优价”,实际上就是在说:消费者的判断不够好,我替你判断什么质量值得什么价格。

可如果消费者喜欢便宜货呢?如果有人愿意牺牲包装、品牌和服务,只换取更低价格呢?如果一个刚进入市场的小企业,只能靠低价获得第一批客户呢?

难道这些选择也需要批准?

02、高价和低价,都是不可缺少的信号

人们通常能够理解限制高价的问题,却很少警惕限制低价。

最高限价会制造短缺。价格被压在市场出清水平以下,消费者愿意买得更多,生产者却不愿意提供那么多。排队、配给、搭售、质量下降和黑市价格随之出现。

但现在更值得警惕的,是对低价的敌意。

一说低价,马上就有人想到“内卷”“恶性竞争”“扰乱市场秩序”。好像企业之间不应该拼价格,而应该保持体面利润,一起走向所谓“优质优价”。

问题是,谁最不喜欢低价竞争?

通常不是消费者,而是现有企业。

对消费者来说,同样的商品从一百元降到八十元,就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对效率较低、成本较高的企业来说,这却意味着利润下降,甚至被迫退出。

企业当然会把自己的困难描述成行业困难,把自己的利润描述成产业安全,把竞争对手的低价描述成恶性竞争。它们最希望出现一个外部力量,要求大家不要再降了。

于是,维护竞争的监管,很容易变成维护竞争者。

竞争与竞争者不是一回事。

竞争的价值,恰恰在于它不保证任何一家企业活下去。谁能够更好地满足消费者,谁就获得收入;谁判断错误、成本太高,谁就承担亏损。企业退出不是竞争失败,而是竞争发挥作用。

有人会说,低于成本销售怎么办?

先别急着把“低于成本”当成一个简单事实。企业降价可能是为了获得用户、清理库存、形成网络效应,也可能因为停产成本更高。成本不是监管者看一眼报表就能确定的常数,今天的亏损也可能是企业家对未来收益的下注。

只要没有使用税收补贴、行政特权和强制取得的廉价信贷,只要亏损由投资者自己的资本承担,企业愿意降价到多少,是企业和消费者之间的事情。

判断正确,企业获得未来利润;判断错误,投资者损失资本。责任非常清楚。

监管者禁止它降价,判断错误却不会破产。成本由消费者承担,责任却无人承担。

03、价格监督员,最可能监督谁

这次征求意见提出,要探索在重要商品现货交易场所和行业协会建立价格监督员制度。

听上去很有社会参与感。

但行业协会是什么?它主要由行业里的现有经营者组成。让现有经营者参与监督价格竞争,最需要警惕的不是企业乱降价,而是竞争者借监管之手阻止竞争。

一家企业发现了更便宜的原料、更高效的工艺,或者愿意暂时牺牲利润开拓市场。消费者很高兴,同行却不高兴。过去,同行只能降低成本、改进产品或者退出。现在,它多了一个选择:举报对方价格不合理,要求调查成本,质疑低价竞争。

这会把企业家的注意力从消费者身上移开。

过去,企业每天研究的是:怎样让客户愿意付钱?

以后,企业可能先研究:什么价格不会触发监督?怎样证明自己的利润合理?怎样让行业协会认为自己没有破坏秩序?

企业竞争的对象,就从消费者变成了监管规则。

罗斯巴德在分析政府干预时反复指出,许多以限制垄断为名的措施,最后反而会推动卡特尔化。因为真正稳定价格、限制产量、阻止后来者进入的力量,往往不是自由市场,而是行政规则。

自由市场上的价格联盟很不稳定。任何成员都想偷偷降价,多卖一点;任何外部企业都可能用更低价格进入。只有当强制力帮助现有企业维持所谓合理价格时,卡特尔才真正获得稳定。

所以,价格监督员制度最危险的地方,不是多了几个工作人员,而是给了既有企业一种新武器:把竞争失败翻译成监管问题。

04、真正的降价,来自储蓄和资本积累

很多人希望商品便宜,却不知道商品为什么能够越来越便宜。

低价不是开会开出来的,也不是监管文件规定出来的。

真正可持续的降价,来自生产效率提高。而生产效率提高,依赖资本积累。

什么是资本积累?

一个人生产出来以后,没有把全部收入立即消费掉,而是储蓄一部分。储蓄释放出土地、原料、劳动和时间,使企业能够建设厂房、购买机器、研发技术、培训员工、建立仓储和物流系统。

庞巴维克把这称为更迂回的生产方式。

一个人徒手捕鱼,当天就能吃到鱼,却只能抓到很少。另一个人忍住当天的消费,先花时间制作渔网和渔船,以后每天能够捕到更多鱼。渔网和渔船,就是资本品。

现代生产当然复杂得多,但逻辑完全一样。

一辆汽车价格下降,不是因为有人命令车企降价,而是因为背后有更高效的冲压设备、更成熟的电池工艺、更精细的供应链和更大规模的生产体系。

商品能够次日送达,也不是监管者提高了配送效率,而是企业提前投入仓库、车辆、信息系统和分拣设备。

资本越丰富,每个劳动者能够配合使用的工具越多,单位时间产量越高,平均成本才可能下降。企业之间再通过竞争,把成本下降转化成更低价格、更高质量和更好的服务。

这里的顺序非常重要。

先有生产,才有消费。

先有储蓄,才有投资。

先有资本积累,才有劳动生产率提高。

先有竞争,生产效率提高的成果才会让渡给消费者。

跳过储蓄和资本积累,只靠行政力量要求“优质优价”,无非是希望还没有制作渔网,就先分到更多的鱼。

这不叫经济发展。这叫把愿望当成生产。

05、监管越多,资本积累越慢

监管文件不会直接从工厂里搬走一台机器,但它会改变企业家的行动。

罚款、税收、合规成本和政策不确定性,都会减少企业可支配的留存收益,也会降低企业长期投资的意愿。

携程被罚没51.79亿元,这笔钱并没有在物理意义上消失。它发生了转移。但对携程以及观察这件事的其他企业家来说,信号非常明确:企业做大以后,过去赖以成功的交易安排,可能在事后被重新认定;销售额越大,处罚基数越高。

企业会如何反应?

它会增加法务、合规和公共关系支出,减少无法预测政策风险的长期投资;会更谨慎地推出补贴和新商业模式;会把更多时间用于研究文件,而不是研究消费者。

这些支出没有增加商品和服务供给。更多合规人员不会让酒店多一间客房,更多价格检查也不会让工厂多生产一块电池。

更严重的是时间偏好变化。

资本积累需要长期稳定的产权预期。投资人必须相信,今天放弃消费、投入企业的资本,未来获得收益时仍然由自己支配。如果成功越大,受到干预和罚没的概率越高,企业家就会提高时间偏好:少做长期投资,早点分配利润,减少冒险,控制规模。

资本积累速度由此下降。

资本积累慢了,劳动生产率提高得更慢,商品降价自然也更慢。监管部门口口声声保护消费者,最后却减少了消费者未来能够购买的商品。

米塞斯把这种过程称为干预主义的连锁反应。

一次干预造成新的问题,再以新问题为理由增加下一次干预。先用补贴、信贷和产业政策推动产能扩张,出现过剩以后,不是取消原来的干预,而是开始限制低价、调控产能;限制竞争导致价格上涨,又说消费者权益需要保护,于是增加价格监督;合规成本挤走小企业,行业集中度提高,又开始反垄断。

每一步都声称在纠正上一步的后果,却从来不愿回到起点:把权力退出去。

06、阻止竞争,受损的一定是消费者

所谓消费者权益,经常被用来支持更多监管。

但消费者最重要的权利,不是得到监管者认可的商品,而是选择。

他可以选择便宜但服务少的商品,也可以选择价格更高的品牌;可以使用携程,也可以直接向酒店预订。消费者的主观价值判断,不需要专家纠正。

米塞斯说市场经济中的消费者具有主权,不是因为消费者永远聪明,而是因为企业家的收入最终取决于消费者是否购买。消费者每天用手中的货币投票。企业今天成功,不代表明天仍然成功;只要消费者改变选择,资本就会转向。

竞争越充分,消费者的投票越有效。

大型企业服务不好,新企业可以进入;价格太高,竞争者可以降价;质量太差,品牌会失去信誉;平台抽成太多,商家和消费者会寻找替代渠道。

反过来,监管越细,进入市场的固定成本越高。大企业有法务部门、合规团队和行业协会席位,小企业没有。每增加一张表、一项认证、一次成本调查,都是在提高后来者的门槛。

最后,大企业没有被监管消灭,竞争者却先被监管挡在门外。

然后,人们看见行业里只剩几家大公司,又要求加强反垄断。监管制造集中,再以集中证明监管必要。这是一个完美的自我扩张循环。

真正保护消费者的,不是一个永远正确的监管者,而是让消费者拥有足够多的替代选择。

没有选择,投诉电话再多也只是安慰。

有充分竞争,消费者甚至不需要争论。他只要把钱付给另一家企业。

07、欺诈要追责,竞争不要管

有人一定会问:难道缺斤短两也不管?虚假促销也不管?企业违反合同也不管?

当然不是。

缺斤短两是欺诈。标明一公斤却只交付八百克,就是拿走了消费者的财产。隐瞒收费、伪造信息、违反合同,同样侵害了具体权利人的财产。

处理这些问题,依据应当非常清楚:谁受到侵害,谁举证;侵害多少,返还多少;造成损失,赔偿损失。责任指向具体行为和具体受害者。

这叫保护产权。

但防止欺诈,与管理所有价格完全是两回事。

要求电子秤准确,不等于可以规定猪肉卖多少钱;要求平台披露真实费用,不等于可以限制平台补贴;要求企业履行合同,不等于可以替企业和消费者决定交易条件;惩罚暴力和欺诈,也不等于低价竞争需要取得许可。

监管最常见的扩张方式,就是从一个人人赞同的目标出发。

先说要打击缺斤短两,于是建立全链条监管;再说要防止低质低价,于是调查企业成本;再说要维护行业健康,于是限制补贴和价格战;最后,消费者能买什么、企业能卖多少钱,都进入监管范围。

边界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消失的。

因此,判断一项措施是否正当,不能只看它宣称保护谁,而要看它是否在恢复具体产权,还是在替自愿交易的双方作决定。

前者有清楚的受害者、证据和赔偿关系。后者只有“市场秩序”“行业健康”和“合理价格”之类无法验证的宏大概念。

08、把主权还给消费者

监管总局当然可以继续增加规则。

可以给价格配监督员,给企业做成本调查,给平台规定补贴边界,给行业设计“优质优价”。规则会越来越细,会议会越来越多,企业也会越来越合规。

但合规不等于创造价值。

消费者需要的不是一份更厚的监管文件,而是更便宜的商品、更多的选择和不断出现的新企业。

这些东西只能来自储蓄、投资、资本积累和自由竞争。

要真正降低价格,就不要惩罚资本积累,不要用税收和巨额罚没削弱企业的长期投资,不要用产业政策替企业家选择技术路线,也不要用“反内卷”保护高成本的落后产能。

要真正保护消费者,就放开市场准入,取消行政特权,停止限制正常降价和私人资本承担的促销补贴。让愿意冒险的企业自由进入,让判断错误的企业自由亏损,让效率低下的企业自由退出。

还要停止把消费者当成没有判断能力的巨婴。

消费者会犯错,企业家也会犯错。但市场的优势从来不是无人犯错,而是错误由作出判断的人承担,并能通过利润和亏损不断纠正。

监管者同样会犯错。区别在于,监管者判断错误,不会失去自己的资本。成本被分散给企业和消费者,失败却可以被解释成监管力度还不够。

这就是为什么竞争比监管更可靠。

竞争者会被消费者惩罚,监管者不会。

企业必须创造价值才能获得收入,监管部门不需要。

企业的权力止于消费者拒绝付款,监管权力却总想继续扩大自己的边界。

真正的市场秩序,不是所有企业都遵守同一个“合理价格”,而是每一个消费者都能自由选择,每一个企业家都能自由报价,每一个投资人都为自己的判断承担后果。

价格不需要一个主人。

消费者才是市场的主人。

监管总局,你的动作有点多了。

不妨少管一点价格,少替消费者作一点主,少帮助现有企业维持一点体面利润。

把主权还给消费者。

让竞争接管剩下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