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与右,是一笔糊涂帐吗?

有几个学经济学的朋友,想更改左右的分类。

他们说,左应该叫作破坏权利,右应该叫作保护权利。

因为左右在中国有点糊涂,他们希望改变这个分类方式。

但,这是徒劳的。

左与右,只是一个分类方式,他不涉及到经济学,也不涉及到因果关系,他只是一个对于政治的分类方法。

这个分类方法源自于法国大革命时的议会坐席,坐在左边的是革命党,要推翻君权神权,打破旧制度,坐在右边的是保皇党,要保护君权和传统。

自此,延续至今。

这种分类方式,在米塞斯看来,有必要存在,他叫作理念类型,是用于历史研究的一种工具。

历史这门学科,主要讲述的是那些独特的、不可重复的事件。

这不像物理实验,你今天做一次,明天还能再做一次,而且只要条件相同,结果也会一样。

这就是为什么历史学家在描述事件时,总是要告诉你:这事儿发生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有谁参与其中。

举个例子,我们说"X教授于一九四五年二月二十日在他的实验室完成了某个实验",这就是在说一个历史事件。

但物理学家不这么看。他会说:“嗨,管他是谁做的实验,在哪儿做的,什么时候做的,只要告诉我实验条件和步骤,我就能重复出相同的结果。”

物理学家想要的是普遍适用的法则,历史学家想要的是独特事件的细节。

但历史呢?历史研究的对象永远是人的行为。不管是凯撒过卢比孔河,还是拿破仑打滑铁卢,甚至是你昨天在超市买东西,都是人的行为。

历史学家要理解的就是,这些行为对当事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历史学家面对浩如烟海的历史事件,总是需要一种方法把它们分门别类。比如我们说"明代官僚"、“工业革命”、“女权运动”,这些都是在做分类。

但历史学家的分类,不像动物学家那样明确(这是哺乳动物,那是爬行动物)。历史学家根据"意义的亲和性"来分类。

什么是意义的亲和性?

打个比方,就像你在朋友圈里,总能看出谁和谁志同道合,谁和谁臭味相投。不是因为他们长得像,而是因为他们的三观相似。历史学家就是这样,把那些在意义上相似的事物归为一类。

这种分类方法产生了"理念类型"。

理念类型是个什么玩意儿?它是历史研究中的一种特殊概念,用来帮助我们理解历史现象。

这就像你说"渣男"这个词。你能给渣男下个精确定义吗?恐怕不行。你可以列举一些渣男的特征:出尔反尔、同时交往多个女友、借钱不还……但是,并不是所有渣男都必须具备这些特征。

可能有的渣男借女人的钱都按时还了,但在其他方面特别渣。

理念类型就是这样,它不像交换还是抢劫这样的概念那么明确(是否自愿)。

理念类型更像是我们在理解历史时的一个工具,一个帮助我们组织思维进行表达的框架。

想研究历史却不用理念类型?不可能。

就算你只研究拿破仑这一个人,你也得提到"指挥官"、“独裁者”、“革命领袖"这样的理念类型。研究法国大革命,你得提到"革命”、“旧政权解体”、“左右两派"这样的理念类型。

普通人也是如此。当我们讨论过去或未来的事件时,我们总是不知不觉地使用理念类型。比如,当你说"中国新崛起了一批民营企业家"时,你就在使用"民营企业家"这个理念类型。

许多场合会发生这样的情况:经济学用来表示某个行为学概念的名词,历史学家会用来表示某一理念类型。

于是,历史学家用同一个字眼,表示的是两个不同的东西。

打个比方,“企业家"这个词在经济学和经济史中的含义是不同的。

经济学中的"企业家"是一个被精确定义的理论概念,代表市场经济中的一个特定功能——发现机会、整合资源、承担风险等。

这个概念适用于所有扮演这种角色的人,不管是大企业老板还是街头小贩,还是劳动者。

劳动者也要投入资源、学习技能,面对不确定的市场。

但历史学的"企业家"理念类型所涵盖的范围不同。历史学家在使用"企业家"这个词时,通常不会把擦鞋童、出租车司机、小商人、工人算在内,尽管他们也扮演着企业家的角色。

经济学对"企业家"的定理适用于所有企业家,无论时空背景和行业。

而历史学关于"企业家"理念类型的命题,则可能因时代、国家、行业等具体情况而有所不同。

比如很少有人把胡雪岩叫企业家,更多叫他红顶商人。

经济学里一般化的企业家理念类型对历史研究用处不大。

历史学家更关心的是特定类型的企业家:杰佛逊时代的美国企业家、威廉二世时代的德国重工业企业家、一战前的新英格兰纺织业企业家、巴黎的新教银行家、白手起家的企业家等等。

再比如,我们常见的两个理念类型:左翼政党(改革进步论者)和右翼政党(法西斯主义者)。

前者可能包括西方民主政体、某些拉美独裁政体和苏联的布尔什维克政体;后者则包括意大利法西斯政体和德国纳粹政体。

这样的类型化是采用某一特定了解模式的结果。

这就像你可以按国家来分类足球队(巴西队、德国队、阿根廷队),也可以按大洲来分类(欧洲队、南美队、亚洲队)。

理念类型之所以让人头疼,是因为它既不同于科学中的概念,也不同于日常生活中的分类。

自然科学的概念通常有明确的定义和界限。比如,在生物学中,哺乳动物的定义是清晰的:有乳腺、胎生、恒温等特征。如果一个生物符合这些特征,它就是哺乳动物;如果不符合,它就不是。

而理念类型则模糊得多。当我们说某人是"企业家”、“革命家"或"保守派"时,我们无法给出一个精确的定义,列出必须具备的所有特征。

有些人可能只具备部分特征,但我们仍然会将他们归入这个类型。

但理念类型还是有必要存在,是因为历史研究需要某种简化的原则来处理繁杂的历史事实。

因此,左与右,只是一个理念类型,他不是经济学理论中的概念工具,他必然是模糊的、不清晰的、但却是有用的,可以用于历史的研究。

试图更改左与右的分类,更是没有必要的。

比如,一个要杀掉或赶走黑人、认为黑人就是低智商物种的政治主张者,这在政治史的分类中,就叫作右翼,而另一个允许黑人零元购、给予黑人种族特权的政治主张者,就叫作左翼。

二者都是错误的,并不是左就叫作对,右就叫作错。

你一定要更改这个分类,你说二者全是左派,那么,左右这一概念的价值就没有了,因为他是方便你去了解历史的分类工具,拿是否普遍侵犯权利的标准去看世界上所有的政治派别,那么他们全都是左派。

哪个国家的哪一个政治派别,不主张侵犯普遍人的某一种权利呢?我找不到。

美国的民主党,要求征富人的税,不是侵犯普遍人的权利吗?美国的保守党史,不允许嫖娼赌博堕胎甚至街头饮酒,这不也是侵犯普遍人的权利吗?

如果你一定要建立一个自己的标准,你就废除了左右这一概念,而不是建立了新的左右概念。

在经济学理论上,本来就不需要左右这个概念,但你要研究历史,那么,你只能统率将历史上美国两党归一个类,就无法研究两类政治势力的争斗了。

最后,你还得分类,因为美国明明就是一百年来,两种人在争夺政权。即使你全部将他们归于左派了,你又得在左派里分类A左和B左两类。

更为重要的是,有些朋友,看到川普做了减税裁员去管制的一些行为,就试图将其划分到保护权利这一大类中来,但显然这种分类方式更是错误的。

这样分类,忽略了人的复杂性。对人的行为的分析,只能采取独立判断的方式,也就是关注一个行动,哪怕历史学也需要用这种方法去分析。

一个人完全可以主张减税去除某种管制,又同时主张另一种管制。人完全可以在一个问题上是正确的,但在另一个问题上是错误的。

那么,针对一个人的分类,就无法用对错的方式进行分类。因为他有做的,有做错的,你怎么可能用对错来分类呢?

这就是犯了整体主义的错误了。

我们只能说加关税,是错的,国内减税裁员是对的,美国政府继续增加支出是错的,增加国债是错的,而川普大概率与里根一样,一边减税,一边增加政府国债。

再进一步讲,你在中国或在一个小众领域搞了一个左右分类,只能带来混乱。

你跑去和美国人交流,他说要杀黑人的是左派,希特勒是左派,而对动物都要搞权利保护的也是左派,他们就懵逼了,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那他就要问你了,那要杀黑人的是什么派,要保护黑人的又是什么派?

这两类你怎么分?

为了研究和区分这两种主张的人,你又得分一下类,又得用上南派,北派这类的理念类型,那不是白分了么?

左右只是理念类型,他不是科学概念,他必然是边界较为模糊的。

想为他重新设定一个标准,是徒劳的。

世界范围内,左右两派的区分方式大致如下:

左,激进的、革命的,理性主义、世界的

以此来看马克思主义,当然是要激进革命,同时也理性主义(用资本论这种理性推导的结论指导革命——但理性主义并不必然正确,推理可能错误),也是世界的,比如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

右,保守的、维护等级,传统主义,国家的

以此来看共和党,维护传统家庭价值,反对堕胎,甚至多年反对同性恋,基于传统社会中勤劳致富传统反对福利反对高税,国家主义、民族主义

这也是法国大革命,革命党与保皇党区分的由来。

这时,你再看米莱,有时你分不清他是左右。

除了反对堕胎是接近于右翼,但他是激进的,革命的,是用理性主义思想(奥派无政资思想)来改造阿根廷的,他宣称要实现完全的自由贸易,是世界的,他对特权阶层的攻击,和法国大革命的革命党并没有什么区别。

当然,国际上依然将他认定为右翼,包括他自己也这么认为。

奥派的罗斯巴德就自认为是左派,因为他是激进的无政资主义者。为此,他还专门写了一篇文章《左与右》。

这就是左右这一概念模糊之处。

如果一个主张民族主义、国家主义、要求禁止美女直播、管制卖淫嫖娼,不许年轻人玩游戏的人,走到美国去,他一定会被认定为右翼,而不是中国民间分类中的左翼。

左与右,虽然现在在民粹主义政治风潮下,有点混乱,但国际上大致的标准还是清晰的,这一分类标准还是可以用的,但毫无疑问,在中国是混乱的。

一些天天追求福利平等无比激进的民主派,却自称右派,这也是挺混乱的,老外过来绝对懵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