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生产者利益至上思维的系统批判

各种骂平台电商的思维,本质上源于一种经济学谬误,叫生产者利益至上。

我写过多篇文章了,今天写一篇学术一点的,以回应很多人的一个疑问,他们说,消费者也是生产者啊,如果生产者没有收入了,拿什么消费?

因此保护生产者利益,也是保护消费者利益。

这个问题最后会集中反应到一个问题上,即价格战问题。

为什么?如果商家之间的价格竞争是被允许的,那么必定有大量的企业亏损,然后被市场淘汰,大量的生产者将被迫离开市场。

这一思维下,有人说机器人不应该引进,机器人实际上在与人打价格战,因为他更便宜,成本更低,这就将导致人们失业。

骂平台,本质上也是在骂平台导致的价格竞争,司机认为平台驱动的竞争,导致单价变低,而平台自己赚得很多;平台驱动的价格竞争,导致电商干死了实体店,让无数实体商家倒闭。

包括钟睒睒,他要表达的最终意思,其实也是要禁止价格战,他说要企业不能盲目竞争,要保持合理的价格,甚至举两家可乐公司的例子,说他们还会一起涨价。

好,要如何来批驳以上观点呢?

一、归谬

经济学大师里,最喜欢用归谬手法来批判和讽刺的就是巴斯夏了。

最为经典的一篇,就是他说蜡烛工厂应该向政府申请,把太阳给关了,这样他们的蜡烛就销量大涨了。

那我要学习巴斯夏的论证方式。

如果你反对价格战,定性为恶性竞争,那么,你就应该追求卡特尔。

因为,如果“恶性竞争”是坏东西,那么解决方案就应该是合作呀,也就是让企业之间达成协议,共同维持价格,避免相互压价。

这便是卡特尔的逻辑,也叫价格同盟。

现实中,无数行业就在走向这一步。我曾经参加过滴滴司机与平台的对话会,就有司机提出来,你们滴滴为什么不和高德这些平台一起商量,订个价,不要这么打价格战了,我们的收入不就高了吗?

再比如,中国的汽车协会两年前就组织了一堆车企,商量成立价格联盟,以阻止行业打价格战。

我们且不论这种行为对不对,我们要追问,卡特尔能成功吗?

那些试图限制价格竞争、追求所谓价格稳定的卡特尔,本身就是最不稳定、最不可能持久的经济组织形式。

卡特尔的行动与任何一家普通公司的运作在本质上没有区别,也就是个人同意将其资产汇集于集中管理之下,这一集中的指挥机构为所有者制定政策并在他们之间分配货币收益。

如果一家公司是合法的,那么自愿组成的卡特尔在原则上也同样合法。

问题在于,卡特尔在结构上就是不稳定的,它总是趋于从内部或外部解体。

从内部看,更有效率的企业将促使卡特尔解体。

卡特尔必须给每个成员分配生产配额,而这些配额必将是武断的,而且总是会受到一个或更多成员的挑战。那些效率更高、扩张能力更强的企业,会觉得被用来保护效率较低的竞争者的规约束缚了手脚,随着时间流逝,卡特尔必将自动解体。

从外部市场来看,卡特尔由于维持了一个高价会吸引新的竞争者进入该领域。外来者蜂拥而至以攫取更高的利润。

然而,一旦一个强大的竞争者崛起并作出挑战,卡特尔就难逃覆亡了。

因为,既然组成卡特尔的企业受制于生产配额,它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新来的竞争者扩张并加速从他们手中抢走销售量。”

这时,卡特尔内部的每一家企业都想要更大的份额,而总份额是固定的,于是,冲突在内部爆发了。

这种内在冲突使卡特尔难以维持。

好了,你看价格同盟不是对错的问题,而是不可行的问题,他必然崩解。

那怎么办?如何阻止在高价下,新的竞争对手被利润吸引进入?

那就限制竞争对手的进入,不让他们来,不就可以形成垄断了吗?这时,这就不叫卡特尔了,因为卡特尔本身是自愿合作,但不让他们进来,这就需要动用权力手段。

也就是说,这时就需要引入牌照制度,由政府来允许哪一个企业可以做。

这种呼吁也很多,很多人就支持网约车平台、电商平台由国家没收了,由国家来经营,不允许其他的平台与之竞争。

但一家私企,获得这种垄断地位,一个领域只有他能做,他只有一个方法,向高级官员行贿,购买权力,他才能做的到,否则,凭什么让你一家干?

且民众会同意吗?不行,那需要国有化,国有化的垄断,不少人就可以接受了,他们会认为,反正利润归全民,不会便宜哪个私人。

由此,通过归谬法,我们可以推理出,这时,钟睒睒的农夫山泉企业,应该被政府没收,才是价格竞争的困境下的终级解决方案。

同样,所有的行业,都应该最终国企化,且就一个地方一个领域就一家经营,这样,价格战肯定就不会存在了,因为没有人需要再竞争了。

这时,国营商店的现象将重现,不许打骂顾客的牌子也将重新挂起来,你走进国营商店,弯着腰向营业员卑微地讨好他的时代,重新要来临。

因为就他一家,他凭什么要尊重你?

归谬法是经济学上最有效的传播方式,他只需要寥寥数笔,就能为你将对方的理论推到极致,然后得出来一无比荒唐的结论。

接下来,我用另一种论证方式继续批评。

二、

为什么这么多人反对价格战,因为他们认为,这是你死我活的竞争。 这时他们又有另一套思想,他们反对大企业,认为一鲸落,万物生。

认为大企业会在竞争中赢得胜利,小企业则很难。

常见的说法是:一家“大”企业蓄意以低于成本的价格销售产品,目的是迫使其他企业破产,然后获得垄断地位,再抬高价格剥削消费者。

但反过来我们需要问,大企业的地位是谁给的?消费者,正是消费者的购买导致企业变大。

如果消费真的拒绝惠顾无效率的企业,让他倒闭,而在服务消费者方面更有效率的企业仍在营业,这有什么问题吗?

而这些人说的你死我活,其实只是代表了部分企业主的利益,并不是所有生产者的利益。

也就是说,这种思维方式是在保护特定资本家的利益,而不是保护全部生产者的利益。

请问,你打工时,你服务的企业在竞争上破产倒闭了,与你何关?你会受损吗?不一定啊。

企业破产并不伤害任何一种生产要素的所有者,而仅仅伤害了作出错误计算的企业家。

这种损失叫企业家损失,也即,一个企业主从对消费者的销售得到的货币少于之前支付给要素所有者的货币。

这意味着,破产不是因为恶意的对手在打压,而是因为这家企业在服务消费者方面不如其他企业成功。

这个企业倒闭打什么紧?结果是,要素从无效率的企业转移到有效率的企业,正是市场服务于消费者的方式。

比如电商崛起了,那无数店员就转成了淘宝客服。原来卖衣服的,现在去卖奶茶了,唯一受损的就是那些开服装店的老板罢了。

你看,真正的优秀的经济学,并不是站什么资本、企业家的立场的,反而他们是最无情的,面对无数效率更低的企业主的亏损倒闭,他们认为是这才是正常的社会。

当然,大企业必然更强大是一种假设,实际上是不存在的。

因为受制于具体条件,常常是更小、更灵活且没有巨额投资负担的企业能够削减其成本并胜出大企业。

数百年来,大企业主往往通过政策去干预那些小推车车主,甚至动用过暴力,如果大企业真的能够总是碾压小企业,为什么历史中反复出现的却是小商贩被政府保护起来,免遭大企业竞争的故事?

DEEPSEEK只有一百多人的时候,就让那些数千人拿到几百亿投资的人工智能领先大企业,集体恐慌,因为他们做出了性价比最高的产品。

即便我们暂时假设某家企业真的通过低价竞争胜出,那我要继续追问:什么能阻止新企业进入并将价格再次拉低?大企业能维持高价来剥削消费者吗?

这都是想象的灾难,你看过这种事吗?中国市场经济也四十几年了,哪个大企业赢了后,能维持什么高价呢?

微信一家独大,收你钱了吗?不还是免费吗?因为企业主不是SB,他们知道,只要一调价,市场上有无数虎狼,马上就过来抢他的市场份额了。

企业主当然想收钱,收大钱,不是他慈善,而是他收不到这笔钱。

因为,被你死我活的竞争赶出局的较小企业可能会停业以等待较大的企业获得其预期收益,然后重新开张。

更重要的是,即使小企业被逼入破产境地,其有形的厂房设备仍然完好无缺,而且可以被一位新来的企业家廉价购买。结果是新的企业将会以非常低的成本进行生产,并相当程度上损害得胜的企业。

为避免这一威胁,大企业就不得不长时间地延迟提价,换言之,它不得不持续地以低价服务消费者。

微信敢收钱,马上小米、阿里、字节,他们的高层就要集体狂欢,你总算犯错了,给我们一个巨大的机会,可以进入这一市场了。

我们难道不渴望一个无数大企业以最高效率,最低价格服务我们的社会吗?

三、

对价格战的恐惧和抵制,其认识论根源在于将价格理解为生产者单方面“设定”的东西,仿佛生产者有权决定一个合理价格,而消费者的角色只是被动接受。

价格是买卖双方价值表互动的结果,是双方自愿同意的交换比率。

买方总是试图以尽可能最低的价格购买,卖方总是试图以尽可能最高的价格出售。市场的均衡价格是供给量与需求量相等时的那个价格,在这个价格上,所有愿意达成交易的买方和卖方都可以实现交易。

由此推论,更低的价格从来不是谁的恩赐,而是市场过程的自然结果。

当生产者通过技术创新、管理改善、规模经济降低了生产成本,他能够以更低的价格出售产品。

当竞争者进入同一领域,他们争相以更优惠的条件吸引消费者。这些都不是恶性的,而是市场高效运作的体现。

买方总是会寻求以尽可能低的货币价格买入某种商品,这是每一个理性消费者的自然行为。

消费者追求低价,不是一种贪婪或短视,而是他们基于自身利益的理性选择。

那些指责恶性竞争的人,实际上是在指责消费者:你们不应该贪图便宜,你们有义务为生产者支付更高的价格以保障他们的利润。

但没有任何人有权要求他人为自己的利润买单。消费者的钱是他们自己的财产,他们有权以自己认为最有利的方式使用它。如果他们选择购买更便宜的产品,那是他们的自由选择,没有任何外部观察者可以宣称这是错误的或恶性的。

四、

生产者利益至上思维的最深层谬误,是将利润理解为生产者应得的某种权利,仿佛投入了资本和劳动,就理应获得回报。

无数小商家,滴滴司机,美团骑手们,都有类似的思维,我都这么辛苦了,我都这么难了,我就是普通人,我获得一个较高的利润,不是应该的吗?不是我的权利吗?

利润不是自动的回报,而是企业家判断准确的奖励;同样,损失是判断错误的惩罚。

对于司机,骑手来说,也存在利润高低问题。

其实大部分司机和骑手都明白,他们的单价降低,原因是因为进入者太多了,现在一个滴滴司机等单时间可能长达半小时,为什么,车多客少。

选择进入网约车领域,也是一种企业家判断,你是否对未来的供需市场有一个判断,选择学习什么技能 ,也是一种企业家判断。

选择错了,也会有损失。

这么多年来,那些进入985名校选择学习计算机领域的大学生,大多进入了大厂,获得了丰厚的收入,而另一些选择错了专业的人,收入就远不如他们。

在劳动力市场上,你选择成为一个供给量巨大,进入门槛极低的领域,就必须接受一个普通利润的收入。

网约车当年可是平均上万元收入的行业,甚至一个月搞几万都不是问题,但当门槛降低后,竞争充分后,必须与当地普通职员收入接近。

无数进入电商平台的卖家也是如此,你的产品没有特点,进入这一领域也没有门槛,你必须面临激烈竞争,赚钱,不是一种权利。

利润是追求利润的企业家发现并纠正失调现象的一项指标,而损失是一个信号,说明他通过配置与消费者欲求相比价格被高估的要素,进一步增加了失调现象。

也就是说,当这一领域你干不下去的时候,或你认为工价太低的时候,你得明白,该离开了,该止损了。

不管是企业,还是个人,不管是货币资本还是劳动力资本,资本并不必然产生利润。

不是说,你投资了,你就必须赚到钱。也不是说你受过多少教育,就一定要有高薪。

错了,只有明智的企业家决策才可以。

生产者没有“权利”获得利润,他只有通过正确预测和满足消费者需求来赚取利润的机会。如果他做不到这一点,市场不会因为他投入了资本或付出了劳动而给予他任何补偿。

亏损的惩罚正是市场对错误决策的回应。

大量的大学生进入市场拿不到好的薪资,因为他们学的专业就是垃圾专业,不能为市场提供有价值的服务,这有教育体制的问题,也有个人企业家决策错误的问题。

而在长期均衡中,根本不存在什么利润率,所有企业家利润都会消失,只剩下由时间偏好决定的纯粹利息回报。

谈论无论什么水平的现行利润率都没有任何意义。没有利润率不是瞬息万变、转瞬即逝的。因为任何已实现的利润都会因为它所引发的企业家行为而趋于消失。

那些抱怨利润率太低、价格竞争让企业无利可图的人,实际上是在抱怨市场正在趋向均衡,而均衡正是消费者福祉最大化的状态。

一个股市里企业天天高昂利润的资本市场,并不是一个健康的资本市场,因为这不合理,企业家的利润,不是一个国家繁荣的标志。

什么才是呢?

更便宜的医疗、服务、商品,人均寿命的提高,教育可及性的提高,人们消费各种商品和服务的总和量的增加,这才是一个区域繁荣的标志。

五、

每一种价格都是在特定的供给和需求条件下形成的;没有外部标准可以判断它应该更高还是更低。

那些指责价格竞争为恶性、呼吁理性竞争的论调,实际上是在宣告自己比市场更聪明,自己知道什么价格是正确的。

消费者追求低价,不是贪得无厌,而是他们对自己财产的自由处置。生产者希望维持高价,也不是贪婪,而是他们的自由选择。

市场的均衡价格正是这两种自由选择互动的结果。

政府通过限制价格竞争来保护生产者利益,都是在强制性地将一部分消费者的财产转移给生产者,它必然使至少一方受损,因此不可能增进社会福利。

因此,价格竞争不是恶性的,它是自由市场中消费者福祉得以实现的根本机制。

那些以生产者利益为名反对价格竞争的人,无论其动机如何,客观上都是在要求消费者为自己的利益买单。

而消费者通过用脚投票,选择更便宜的产品,不仅是在维护自身利益,更是在推动整个经济体向更有效率、更能满足人类需求的方向前进。

这才是市场经济能创造财富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