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观经济,好神圣也好天真
“宏观"这个词,是从物理学里挪来的。物理学家研究物质,有"宏观”(肉眼可见的物体运动)和"微观"(分子原子层面)之分。机械论因果思维把这套搬进了经济学,于是有了"宏观经济学",好像经济是一个巨大的机器,可以站在外面拧几个总阀门,就能让它按你的意思运转。
学生时代在新闻上听到"宏观"这个词,有股顶礼膜拜的幻觉,仿佛有一股超越凡人的神秘力量在指挥安排凡人行动,操控宏观的人是一群神圣的、牛叉的、不可方物的超能智慧生命体。直到学习行为学和经济学,这些所谓的宏观,也就这样子。
经济不是什么机器,它是无数个体的行为。**根本不存在一个可以脱离个体行为而独立存在的"宏观经济"。**你看到的GDP、总需求、总供给、CPI、投资、消费,这些数字加总出来,只是对过去无数个体行为结果的统计描述。
所有政策的制定都是具体的人想出来的,所有政策的执行都是具体的人来完成的,所有政策影响的都是具体个体。真实类型的"宏观",不过是用来指涉政策——即具体人的具体行为——大范围影响数量众多的其他具体个体。
玄学家喜欢搬出"宏观"来唬人。你跟他说具体人的具体行动,他会跟你说这是微观,宏观上是不同的。但在行为领域,**宏观和微观都指涉具体人的具体行为,没有其他可以脱离具体人的具体行为而存在的玄奥体系。**宏观上不同,从真实角度而言,那也只是一个需要具体人行为的政策将影响更多人的行为——更多人的行为无所谓宏观和微观。
那什么叫"宏观政策"?
就是那些试图绕过个体行为、绕过经济计算、直接操控总量指标的政策。比如印钞放水,不管这钱会流向谁的手、扭曲谁的计算;财政刺激,不管这些支出有没有满足消费者最迫切的需求;产业补贴,不管资本财货被从更有利润的地方抽走;定增长目标,不管这个目标跟无数个体边际上的改善有没有关系。
这些政策之所以自称"宏观",是因为它假装自己站在经济"之上",像操作一台机器的总开关。但经济没有总开关。每一个"宏观"政策的落地,最终都必须通过具体的个体具体行为来实现。它影响的不是一个抽象的"经济总量",而是张三的储蓄被稀释了,李四的工厂因为补贴竞争不过而倒闭了,王五的劳动力被征去修了一条没有车流的大桥。
现在问题来了,有人要说,保护产权、维护契约、稳定货币制度,这些才是"宏观"的,因为它们为所有人提供了一个框架。但按照这个逻辑,印钞放水、产业补贴、定增长目标,哪一个不是"为所有人"设计的呢?哪一个不是"影响大范围"的呢?
保护产权,是具体的人(法官、警察、立法者)在具体的时间地点,对具体的纠纷做出具体的裁决;稳定货币制度,是具体的人(央行官员、银行家)在具体的市场中,通过具体的操作影响具体的利率和汇率。这和那些"宏观调控"的官员们坐在办公室里,拨出具体的款项、选定具体的补贴企业——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没有。它们都是具体人的具体行为。
如果你非要给"保护产权"贴上"宏观"的标签,那你必须同时给"印钞放水"也贴上"宏观"的标签,因为它们都是具体人的具体行为,都在大范围影响众多其他具体人。反过来,如果你认为"印钞放水"最终落实到张三李四王五的具体损失,所以它是"微观"的,那"保护产权"也一样,它最终落实到某个具体案件里原告被告的具体得失。
玄学家之所以高频次地使用它,不过是一套话术,给自己想要的政策贴上"宏观"的金箔,显得高瞻远瞩、胸怀天下;给不想要的政策扣上"微观"的帽子,显得斤斤计较、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它就是一块遮羞布,用来掩盖"我知道我在干预具体人的具体生活,但我不想让你追究到具体责任"这个事实。
所以,什么政策才称得上"宏观"?
没有什么政策配得上"宏观",也没有政策需要被贬为"微观"。 因为任何政策,只要它涉及人的行为,它就是具体的——它必然是在特定的时空中,改变具体的个体面临的成本和收益,扭曲或保护具体的经济计算。保护产权是具体的,印钞放水也是具体的;维护契约是具体的,产业补贴也是具体的。
如果非要用"宏观"这个词来描述特定历史,我们一定要清晰地认识到:**真实层面的只有具体人的具体行动。**你说"宏观上不同",那也只是某个具体人的具体政策,影响了更多具体人的具体行为。更多人的行为,无所谓宏观和微观——他们只是在边际上,各自做着各自的价值判断和选择。
所以,重要的不是你是不是把货币放水,或者保护产权定义成宏观或者微观,重要的是认识这两者对人的行为有什么样的影响。印钞放水扭曲了利率信号,让企业家误判资本充裕程度,错配资本财货,最终在某条具体的产品线上血本无归;保护产权降低了市场干预的预期,让个体敢于进行跨期计算,把资本财货投向更能满足消费者需求的领域。这两个"具体"的政策,一个把人往坑里推,一个给人把坑填平,这才是区别,而不是一个叫"宏观"一个叫"微观"这种文字游戏。
经济里没有宏观,只有无数个具体的人在边际上连续发生的行为。任何号称"宏观调控"的东西,最后都必须在某个具体的人、具体的资本财货、具体的错误投资上显形,就像任何号称"保护产权"的东西,最后也必须落实到某个具体的判决、具体的执行、具体的救济上一样。
在行为的世界里,没有宏观微观,那些非要把世界劈成两半的人,不是蠢,就是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