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小洛熙是正义的胜利吗?未必!
宁波小洛熙事件的官方通报来了。
但,这是一份极具“中国式治理智慧”的文本。
一方面,它用“一级甲等医疗事故”这个顶格定性,配合主刀医生吊销执业证书、终身禁业的雷霆手段,给汹涌的舆论喂下了一颗安抚丸。
另一方面,它又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像剥洋葱一样,层层剥开了前期网络谣言的画皮。
通报明确对前期家属在网上造的谣进行辟谣,家属各种谣言统统是假的。
针对事件中引发争议的切口缝合、病历记录、手术室监控等问题,调查组也进行了专项核查并逐一澄清:尸检报告中提及的未缝合手术创口,均符合婴幼儿手术诊疗常规,无需额外缝合;心包切口未缝合是为避免心脏压迫,止血海绵为可吸收材质,无需二次取出;主刀医师对房间隔缺损的修补操作未违反诊疗常规;病历虽存在书写不规范、个别记录错误等问题,但已在患方在场确认的情况下封存,电子病历经第三方机构鉴定未发现违规篡改;手术室监控配置符合国家卫生行业标准,全景摄像头因保护患者隐私拆除存储硬盘,仅保留实时监控功能,麻醉车监控可正常存储回放,相关设备已由公安机关在公证下完成勘验。
这就有意思了。
如果核心指控是假的,如果医生只是技术层面的过失,也就是手术入路选择不当、术中应对迟缓,为什么会招致如此毁灭性的、甚至带有侮辱性质的职业终结?
甚至还要发起刑事诉讼?
我不懂医,也不专业,医学专业的事故评判,我不知道对错,但我却能判断到,这种评判的后面,是一次基于地方政府基于社会治理成本的精算。
当一个医疗纠纷不再局限于手术台,而是通过精心策划的短视频剧本,外溢成为一场亿万流量的舆论风暴时,它的性质已经变了。
对于当地政府来说,它不再是关于医学技术的探讨,而是关于如何平息舆论的手段。
官方的逻辑是什么?是“止损”。
面对家属长达三个月的网络动员,面对公众被点燃的道德义愤,寻找真相、厘清责任的成本太高了。
而顺从民意,祭出“严惩”的法宝,成本最低。
不管评判是否专业,地方政府都有这种行动动机。
这种做法有效吗?短期看,有效。
因为,它迅速切断了情绪的导火索。
但是,它公正吗?未必。
只要任何一种专业手段服从于平息舆论的需求时,其公正性就需要打一个问号。
而我认为,这份通报,表面上是给家属一个交代,实际上是给被谎言煽动起来的暴戾民意,缴纳的一笔赎金。
拜托你们,别闹了。
一)流量收割机
为什么我说民意是被煽动的?
复盘整个事件,你会发现这是一个典型的民粹舆论被利用的典型事件。
家属构建了一套完美的受害者叙事。
在这个叙事里,所有的要素都精准地击中了大众的痛点。
家属在网络上反复强调,孩子只有“3mm的房间隔缺损”,是一个“健康宝宝”。
事实是什么?通报和尸检报告打得啪啪作响。
这个孩子不仅有10mm的巨大缺损,还伴有肺动脉高压。
更要命的是,孩子是34周的早产儿,体重仅有1520克。
这妥妥的是非常高风险的病患。
但是家属做了什么?他们像剪辑电影一样,剪掉了所有的高危背景,只保留了“3mm”这个微不足道的数字。
后果是什么呢?公众的认知被“锚定”了。
在网民眼里,这就等于医生为了赚钱,把一个只需要吃药甚至自愈的孩子,强行拉上了手术台。这不叫治病,这叫谋财害命。
家属用手术中使用的“可吸收止血海绵”,也就是那个所谓的“补片残留”,把它描述成医生“操作失误”、“异物遗留”。
这符合大众的想象,以前不是有过类似的事件吗?
但这不过是心脏手术中的常规止血材料,是可以被人体吸收的。
但在家属的口中,这成了医生“草菅人命”的铁证。
还有那个“手术成功率”。
家属声称医生承诺“百分之百成功”,说这是“入门级手术”。
信吗?我不信。
任何一个受过基础医学教育的人都知道,人体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混沌系统。不要说二十年经验的主任医师,就是刚出道的规培生,也不敢在心脏手术、早产儿、已检查出多个问题这种高风险领域说出“百分之百”这四个字。
但这种明显违背常识的谎言,为什么能成为引爆舆论的炸药?
因为,网络暴民喜欢通过这类事件发泄自己的情绪。
家属声称医院伪造病历、销毁监控。
通报结果呢?病历虽然书写不规范,但不存在篡改。监控是因为涉及隐私和存储覆盖,符合标准。
但是,在真相缺位的三个月里,家属通过直播、哭诉、把这些技术性问题,全部包装成了“黑幕”。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操纵网络舆论的事件。
他们利用公众对专业知识的匮乏,利用人们对弱者的天然同情,将一起很有可能只是技术层面的医疗意外,包装成了一起道德沦丧的谋杀案。
网民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变成了被操纵的“数字暴徒”。
他们在键盘上敲下的每一次愤怒,都是在为这套谎言工程学添砖加瓦。
二)舆论审判
我们看到的是一种极其危险的“舆论审判”模式。
在这个模式里,证据不重要,情绪最重要。真相不重要,人设最重要。
家属通过隐瞒早产史、隐瞒遗传病史、隐瞒医生的高风险告知,成功塑造了一个“完美受害者”的形象。
而医生,因为职业伦理的限制,无法在网络上公开患者隐私进行辩驳,只能处于失语状态。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博弈。
一方是手握“悲情话筒”的控诉者,一方是被封住嘴巴的专业人士。
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是“三人成虎”。
当几千万网民都相信医生是“杀人犯”的时候,行政力量在介入调查时,就已经失去了保持客观的社会基础。
如果调查结果说医生没错,舆论会答应吗?不会。舆论会说这是“官官相护”。
所以,必须有人付出代价。
于是,我们看到了那个“一级甲等医疗事故”的结论。
我们看到了主刀医生被终身禁业。
这仅仅是因为手术入路选择不当吗?仅仅是因为术中沟通不及时吗?
恐怕不是。这是为了平息那场由谎言堆砌起来的怒火,必须献上的祭品。
那个被吊销执照的医生,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他是这套“按闹分配”机制的牺牲品。
而那些推波助澜的网民,那些制造谎言的家属,却不需要为这场舆论风波承担任何责任。
没有责任,网民收获了情绪利益,家属成功通过舆论迫使官方界入,造谣没有任何损失,只有收益,以后谁不这么干?
这是正义吗?
至今,我们听到过当事医生自己的回应吗?自己的辩解吗?没有。
这么一件网络舆论汹涌的事件中,有采访权的记者们,一个也没有出现,只有单方面的控诉。
记者们,也怕网暴,在太过激烈的情绪下,谁也不敢对抗他们,哪怕客观中立地表达各方的意见,也不敢。
三)评议机制
这次事件的处理方式,是行政评议机制。
也就是找几个专家,关起门来,对着病历和陈述,给出一个鉴定结论。
这种机制有效吗?
在信息封闭的时代,或许有效。
但在今天,它已经彻底失灵了。
为什么失灵?因为它是一个“信任黑箱”。
几位专家是谁?评判标准是什么?有没有受到行政维稳的压力?
在古老的同行评议中,参与者是要赌上自己的职业声誉的。
但这种由官方主导的机制,难以服众。
如果结论有利于医生,公众会说是“官官相护”;
如果结论有利于患儿,医生群体会觉得是“替罪羊”。
无论怎么判,信任链条都是断裂的。
我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是市场的“口碑机制”。
医生本质上是一个手艺人。手艺好不好,不是靠行政命令界定的,而是靠无数次手术积累出来的信誉。
一个想治病救人的医生,他最大的资产就是他的职业声誉。
如果一个医生真的技术不行,真的医德有亏,在真正的市场机制下,他会失去病人,失去职业生存的空间。
同样,评议机制也要如此,全国各地的专家可以参与,但要公开姓名,说明理由,并为自己的评议承担职业风险损失。
若区从于压力或被医院所收买,他面临的是市场上对其的杯葛。
为什么有的地方,教授的一份推荐信,就能帮助一个人与另一个人达成合作,因为这个教授在市场上有口碑,他在为这件事背书。
因此,评议体系并没有受到市场的制约,反而更有可能受到官方的影响。
医生努力治病,但结果不如人意,这是医学的常态。
如果每一次失败,都要面临“杀人”的指控,都要面临行政力量的毁灭性打击,那么谁还敢去挑战那些高风险的手术?
现在的这种处理方式,实际上是在摧毁医生的“进取心”。它告诉所有的医生,不做不错,多做多错。与其冒险去救一个只有一线生机的人,不如明哲保身,拒绝手术。
这才是最可怕的。
约束机制不应该是用来惩罚失败的,而应该是用来筛选优劣的。
当惩罚机制压倒了筛选机制,这个行业就会发生逆向淘汰。
四) 美国的前车之鉴
美国曾经也经历过类似的阶段,后果是什么呢?
是“防御性医疗”的全面泛滥。
在美国,律师是一个无孔不入的群体。只要医疗过程中有一丁点瑕疵,律师就会像鲨鱼闻到血腥味一样扑上来,发起天价索赔。
结果呢?医生怕了。既然无论怎么做都可能被告,那我就采取“防御性策略”。
这就是著名的“防御性诊疗”。
它的逻辑很简单,医生开具检查单,制定治疗方案,不再是单纯为了治好病人的病,而是为了在法庭上证明自己“没有过错”。
原本不需要做的CT,做一下吧,万一漏了什么呢?原本不需要开的药,开一点吧,万一被告不作为呢?原本可以尝试的新疗法,算了吧,万一失败了赔不起。
这导致了什么?
美国有着全世界最昂贵的医疗系统,有着最复杂的检查流程。
但这并没有带来全世界最高的人均寿命。
为什么?因为大量的医疗资源被浪费在了“自我保护”上。
我们现在正在重蹈覆辙。小洛熙事件的处理结果,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它在告诉所有的中国医生,在这个环境里,你不仅要和死神搏斗,还要和舆论搏斗,和行政处罚搏斗。
一旦你输了,你将失去一切。
在这种高压之下,你会怎么做?你会变得极度保守。
那些处于医学边缘的、高风险的、但可能救命的手术,将不再有人敢做。因为成功的收益是病人的,而失败的风险全是医生的。这是一个完全不对等的博弈。
五)信任赤字的终极买单人
我们正在经历一场严重的“信任通缩”。
医患之间的信任,本来就是一种脆弱的“信用货币”。
它建立在双方对医学局限性的共同认知上,建立在对医生职业道德的基本尊重上。
但是,小洛熙事件中家属的谎言,正在疯狂地超发这种“不信任货币”。
家属隐瞒了什么?
他们在手术前,甚至向医生隐瞒了孩子“反复胎停”、“药流”的母体高危背景。
这的确是一场赌博。
很多医疗都是赌博,家长和医生都要赌一把。
因为医疗从来不能保证你一定成功,任何手术都有概率性风险,更何况心脏手术。
家属显然是认赌不服输,他们把一个有巨大风险的早产儿送上手术台,却对外宣称这是一个“健康宝宝”。
当赌输了的时候,他们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医生。
这种谎言带来的舆论狂欢,直接拉高了全社会的医疗成本。
在医疗领域,将会体现在,更繁琐的签字流程,更昂贵的检查费用,更保守的治疗方案,以及更冷漠的医患沟通。
你还敢说医生开大量检查是想赚你钱吗?不!
不开完所有检查,碰到这种家属,你怎么办?医生为了自保,必须开。
要么就是,我不治,还不行吗?你能拿着刀逼他治吗?
医生会说,我技术不行,转诊吧,去大医院吧,我这里治不了。
因为治好了,他收益极小,极不好,一生都要搭进去。
谁敢给你治呢?
谁来为这一切买单?
不是那些在键盘上敲下“杀人偿命”的网民,他们发泄完情绪就散了。也不是那些做出处罚决定的官员,他们完成了平息舆论的任务就升迁了。
真正的买单人,是每一个普通的患者。
是你,是我,是我们身边的每一个人。
当我们生病时,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敢于承担风险、敢于和死神抢人的医生。
但是,我们亲手把这样的医生推下了悬崖。
我们用舆论的网暴,逼迫医生收起了他们的手术刀,拿起了防御的盾牌。我们用谎言的狂欢,淹没了专业的理性。
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博弈。
家属失去了孩子,医生失去了职业,医院失去了声誉,而社会失去了最宝贵的“容错机制”。
医学是在失败中前进的。
每一项新技术的诞生,每一次手术的突破,背后都有无数次的失败和尝试。
如果我们不允许医生失败,如果我们把每一次失败都定义为罪恶,那么医学的进步就会戛然而止。
小洛熙事件,官方的结论或许已经画上了句号。
但在我看来,这只是一个更加冰冷时代的开始。
我们正在构建一个“低信任、高防御”的医疗生态。
在这个生态里,没有真正的赢家,只有无尽的内耗和防备。
很多年以后,这类事件或许会定义为某一种学费。
只是学费太贵了,而我们,可能付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