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内瑞拉会因为马杜罗被抓而改变吗?
这两天,关于委内瑞拉的消息铺天盖地。大家都在讨论美军特种部队的战术,讨论马杜罗的下场,讨论石油价格的波动。
这种讨论,给我一种感觉,就像是一场外科手术结束了,大家都在围着手术台鼓掌,庆祝那个巨大的肿瘤被切除了。
很多人容易犯一个错误,叫作“物理迷信”。
我们总以为,枪炮能解决问题。
我们总以为,把那个坏人抓走了,把那个独裁者关起来了,正义就降临了,自由就实现了。
如果米塞斯在世,这位20世纪最伟大的自由主义思想家,一定会冷冷地说一句:
“哪怕你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你也无法用枪炮去击败一个错误的观念。除非,你能用正确的观念去替代它。”
如果委内瑞拉人民,乃至整个拉丁美洲人民大脑里的那个“操作系统”不升级,那么赶走一个马杜罗,不过是另一场悲剧轮回的开始。
因为,枪炮只能改变谁坐在总统府里,而观念,才决定那个国家是地狱还是天堂。
一)权力的更迭与观念的囚笼
首先,我们要厘清一个概念:什么叫“自由”?
在很多人的直觉里,自由就是“没有人压迫我”。马杜罗有秘密警察,有控制言论的机器,所以马杜罗倒台了,压迫没了,自由就来了。
这是一种消极的自由观。
真正的社会秩序,不是由统治者的鞭子决定的,而是由大多数人头脑中的“观念”决定的。
米塞斯在《人的行为》里说:政府和暴力机关,归根结底,是少数人。少数人为什么能统治多数人?靠的不仅仅是枪杆子,而是多数人对这种统治合法性的“认可”或者“默许”。
换句话说,任何一个政权,哪怕是最残暴的独裁政权,它的根基也是建立在某种“公共舆论”之上的。
我们来看看委内瑞拉。
马杜罗为什么能统治这么久?是因为他有枪吗?
是,但这只是表象。
深层的原因是,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甚至更长的时间里,委内瑞拉社会形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国家主义”和“福利主义”。
你去问一个普通的委内瑞拉人,哪怕是一个反对马杜罗的人,你问他:“你为什么恨马杜罗?”
他大概率会说:“因为他把经济搞砸了,因为他让我们吃不饱饭,因为石油赚的钱被他们贪污了。”
请注意,这里的潜台词是什么?潜台词是:“如果换一个清廉的人上来,把石油卖个好价钱,然后公平地分给我们,那就好了。”
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
绝大多数委内瑞拉人,他们反对的不是“由国家来分配财富”这种模式,他们反对的只是“马杜罗分配得不好”。
这就是观念的囚笼。
如果委内瑞拉人民依然坚信:我的贫穷是因为富人的剥削,我的生活保障应该由国家负责,石油资源是天赐的免费午餐。
那么,无论谁上台,他都必须迎合这种观念。
如果新上来的总统——比如那位反对派领袖——是一个信奉自由市场的人,他上台第一件事要做什么?他必须削减福利,必须停止滥发货币,必须让国企破产,必须取消价格管制。
这必然会带来短期的剧痛。物价会暂时上涨(因为回归真实价格),失业率会暂时飙升(因为僵尸企业倒闭),那个每个月免费发的CLAP救济粮箱会消失。
这时候,那些今天还在街头欢呼“解放”的委内瑞拉人,明天就会冲上街头,大骂这位新总统是“冷血的资本家”,是“美国人的走狗”。
他们会怀念查韦斯,甚至怀念马杜罗。
然后呢?然后民粹主义政客会再次顺应这种“民意”上台,承诺恢复高福利,重新开启印钞机。
你看,这不就是拉丁美洲过去一百年的历史吗?
从阿根廷的庇隆主义,到智利的阿连德,再到委内瑞拉的查韦斯。拉美国家发生过多少次政变?换了多少茬领导人?
为什么他们总是在“左翼民粹分钱”和“右翼独裁维稳”之间来回荡秋千,却永远荡不出贫穷的泥潭?
因为“硬件”换了(总统换了),但“软件”没换(观念没变)。
只要“国家是奶妈”这个观念不破除,任何改革都是在沙滩上盖楼。
二)资源的诅咒,其实是心智的诅咒
观念产生历史。
我们常说委内瑞拉身患“资源诅咒”,因为石油太多,所以才变懒了。但在米塞斯主义者看来,这世上没有什么资源诅咒,只有“心智诅咒”。
美国也有石油,挪威也有石油,为什么他们没有变成委内瑞拉?
因为委内瑞拉人被灌输了一种极其有害的经济学观念,我称之为“零和博弈的分配观”。
在查韦斯主义的叙事里,财富不是被创造出来的,而是像地底下的石油一样,天然存在的。既然财富是天然存在的,那么我也穷,你富有,一定是因为你抢了属于我的那一份。
这种观念一旦占据了社会的主流,整个国家的聪明才智就不会用到“创造”上,而会全部用到“争夺”上。
你想想,在委内瑞拉,想要致富最快的方法是什么?是去开一家工厂,生产更好的鞋子吗?不是。那样做你会被课以重税,被价格管制搞死,甚至被没收资产。
最快的方法,是去搞政治,是去接近权力中心,是去争取那个“分配者”的位置,或者成为分配者的亲信。
当一个社会,所有人都盯着怎么“切蛋糕”,而没有人去“做蛋糕”时,这块蛋糕一定会越分越小,最后只剩下渣滓。
马杜罗之所以能把委内瑞拉搞成今天这个样子,正是利用了这种心智诅咒。
他告诉民众:“你们穷,是因为美帝国主义的制裁,是因为国内资本家的囤积居奇。”这是一个多么完美的借口!它完美地契合了民众心中那个“零和博弈”的剧本。
只要这个剧本不被撕碎,美军的到来就没有任何意义。
美军可以消灭马杜罗的军队,但美军能消灭委内瑞拉人心中对他人的嫉妒吗?能消灭他们对“免费午餐”的渴望吗?
如果不能,不管其建立了任何形式的政治制度,结果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米塞斯在《自由与繁荣的国度》里早就警告过:如果大多数选民都是国家干预主义的信徒,那么民主选举的结果,必然是选出一个实行干预主义的政府。
想象一下,几个月后,委内瑞拉举行大选。
候选人A说:“我们要勒紧裤腰带,要努力工作,要从零开始,政府不再发免费食物了,一切靠自己。”
候选人B说:“石油是属于人民的!选我,我给你们每人发一千美元!把那些被外国人拿走的油田抢回来!”
在委内瑞拉目前的国民认知水平下,你觉得谁会赢?
大概率是B。
然后,B上台,重新开始新一轮的国有化、管制、印钞、通胀、崩溃。这就是拉美的魔咒。
所以,我才说,枪炮带不来自由。自由不是一种恩赐,自由是一种自负其责。
如果你不愿意承担“自我负责”的责任,你就永远得不到真正的自由。
你得到的,只是换了一个主人的奴役。
三)为什么“中间道路”走不通?
这时候,可能有人会说:“老古,你别这么极端。我们不搞马杜罗那种极左,也不搞完全的自由市场,我们搞点‘中间道路’行不行?比如保留市场经济,但政府多给点福利,多搞点调控,像北欧那样。”
这也是米塞斯穷尽一生在反驳的观点。
干预主义不是一条通往天堂的中间道路,而是一个由于自身逻辑矛盾,必然会滑向全面管制的斜坡。
让我们推演一下,如果委内瑞拉新政府试图走“中间道路”会发生什么。
假设新政府为了讨好民众,决定控制面包的价格,让穷人吃得起饭。这是一个“好心”的政策,对吧?
但是,面包价格被压低了,面包师就会亏本,就会减少产量。结果是面包短缺。
为了解决短缺,政府就不能只控制面包价格,还必须控制面粉价格,来降低面包师的成本。
控制了面粉价格,面粉厂就亏本了,农民就不种麦子了。
于是,政府必须进一步控制小麦价格,或者直接给农民补贴。补贴的钱从哪来?印钞票。印钞票导致通胀。为了遏制通胀,政府又要控制所有商品的价格……
你看,这就是米塞斯说的:政府的每一次干预,都会制造出新的问题,为了解决这个新问题,政府不得不进行更多的干预。
这一环扣一环的逻辑链条,最终会把经济体捆得像个粽子。
委内瑞拉过去二十年,就是把这个逻辑链条跑通了的典型案例。
查韦斯一开始也没想搞得这么绝,他也就是想搞搞福利。但是福利需要钱,钱不够就动了石油公司的蛋糕;石油公司效率下降,收入少了,他就去动私营企业的蛋糕;私营企业倒闭了,物价涨了,他就去搞价格管制……一步一步,身不由己,最终走向了全面崩溃。
所以,摆在委内瑞拉面前的路,其实非常窄。
要么,彻底拥抱自由市场。尊重私有产权,放开价格管制,停止通胀融资,政府彻底退出经济领域。这需要巨大的政治勇气,更需要国民观念的彻底觉醒。
要么,继续在干预主义的泥潭里打滚。不管换谁上台,只要他还想用“有形之手”去调控经济,只要他还想用“通胀税”来维持福利,委内瑞拉的悲剧就一定会重演。
遗憾的是,虽然有无数经济学大师指出了真理,但真理往往是反直觉的,也是刺耳的。
人们喜欢听“我会照顾你”,不喜欢听“你要对自己负责”。人们喜欢听“我们去抢富人的钱”,不喜欢听“我们要保护产权”。
这就是为什么拉美国家总是出不了“撒切尔夫人”,却总是盛产“庇隆”和“查韦斯”的根本原因。因为那是他们观念土壤里长出来的果实。
四)思想家与知识分子的责任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很悲观。既然观念这么难改,既然人性如此好逸恶劳,那委内瑞拉是不是没救了?拉美是不是没救了?
不。米塞斯虽然犀利,但他从不绝望。
他终其一生都在做一件事:教育。
米塞斯认为,观念虽然顽固,但观念是可以改变的。而改变观念的关键战场,在于“知识分子”。
社会的大多数公众,其实是被动的。他们不会去读深奥的经济学著作,他们的观念,来自于媒体、学校、作家、政客——也就是所谓的“知识分子阶层”。
拉美的悲剧,很大程度上是“拉美知识分子”的悲剧。
在过去半个多世纪里,拉美的主流知识界,被一种叫作“依附理论”的错误思想统治了。他们认为拉美的贫穷是因为欧美国家的剥削,他们鼓吹民族主义,鼓吹国家干预。这帮文人、教授、记者,把一代又一代的拉美青年洗脑成了国家主义的信徒。
马杜罗只是收割了这些知识分子播种的庄稼而已。
所以,委内瑞拉要真正重生,需要的不仅仅是美国的特种部队,不仅仅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贷款,更需要的是一场“思想启蒙运动”。
它需要一批像米莱这样的思想家、传播家,去告诉那个国家的人民:
所谓的“社会正义”,如果建立在侵犯产权的基础上,最终只会带来普遍的贫穷。
所谓的“国家福利”,如果建立在通货膨胀的基础上,最终只会吞噬你们的积蓄。
所谓的“反帝爱国”,如果建立在闭关锁国的基础上,最终只会让你们沦为世界的孤岛。
这是一场比军事政变艰难得多的战争。这是一场在几千万人大脑里进行的战争。
我们看看邻国阿根廷。阿根廷在经历了长达几十年的庇隆主义折腾,经济彻底烂掉之后,终于在2023年选出了米莱。
米莱拿着电锯上台,要在政府开支上做大手术。他的出现,就是一个信号。说明在拉美这块观念的盐碱地上,自由主义的种子终于开始发芽了。虽然很艰难,虽然阻力重重,但至少,人们开始意识到:旧的那套不行了,我们得换个脑子活。
委内瑞拉现在需要的,不是另一个“仁慈的分配者”,而是委内瑞拉版的“米莱”。
而且,更重要的是,委内瑞拉的人民要配得上这样的领导人。
如果委内瑞拉人还是等着美国人来发救济粮,或者等着新政府来分石油,那他们就不配拥有自由。
对于大多数国家的民众来说,他们所经历的苦难,大多是他们所相信的观念的回馈。
五)未来
为什么我们要花这么多时间,去分析一个万里之外的委内瑞拉?去谈论一个已经去世半个世纪的奥地利老头(米塞斯)?
因为委内瑞拉是一面镜子。它照出的,不仅仅是拉美的魔幻,也是错误的观念。
在这个时代,我们每个人都面临着观念的选择。
当我们遇到经济困难时,我们是希望政府多发点钱,还是希望政府少管点事?
当我们看到贫富差距时,我们是想把富人拉下来,还是想让穷人有机会上去?
当我们面对竞争压力时,我们是呼吁贸易保护,还是拥抱全球市场?
每一个选择背后,都是两种观念的博弈:一种是米塞斯所捍卫的自由与责任,另一种是通往奴役的诱惑与依赖。
马杜罗被抓走了,这是一个独裁者的结局。
但如果把他抓走的那些人,以及为之欢呼的那些人,不能在心中树立起对私有产权的敬畏,对市场规律的尊重,那么,下一个马杜罗,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他可能不叫马杜罗,他可能穿着西装,可能说着流利的英语,甚至可能打着“自由民主”的旗号。
但只要他手里拿着“干预主义”的药方,只要他承诺“由国家来负责你的幸福”,那么结果注定是一样的。
米塞斯在《人的行为》最后写道:“人类社会的一切进步,都源于思想的进步。如果这种思想的源泉枯竭了,或者被错误的观念所污染,那么无论我们拥有多少物质财富,文明都将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落。”
枪炮可以推翻一个政权,但唯有观念,才能建立一个文明。
愿委内瑞拉人民,不仅身体得到了解放,大脑也能得到真正的解放。
马杜罗能执政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门罗主义回归,正义事业2.0出现(正义事业1.0指当年美军直接抓捕巴拿马总统)。
为什么是现在?或者更直白地问,为什么才轮到马杜罗?
要知道,马杜罗,这个曾经的公交车司机,接手委内瑞拉已经整整十三年了。
在这十三年里,委内瑞拉经历的人类历史上罕见的经济雪崩。通货膨胀率一度飙升到令人匪夷所思的一百三十万倍,哪怕是数学家看到这个数字都要数半天零。GDP缩水了近四分之三,相当于整个国家的经济体量凭空蒸发了三次。
八百万国民背井离乡,这甚至超过了战火纷飞的叙利亚。
按照任何政治学的教科书,或者是常识判断,这样的政权早就应该崩溃一千次了。
但他没有。他像一个不倒翁,在无数次的政变、制裁、暗杀和街头暴乱中晃晃悠悠,就是不倒。
直到今天,直到美军的特种部队直接从天而降,才强行画上了句号。
马杜罗为什么能活这么久。
在很多西方媒体的漫画里,马杜罗被描绘成一个愚蠢的、只会模仿查韦斯口号的胖司机。如果你也这么看,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能在超级通货膨胀后,在全世界最复杂的权力斗争中活过十三年的人,绝对是顶级的权谋大师。
他的核心生存逻辑,可以总结为三个词:共生、饥饿和双轨。
我们先看第一个词:共生。
这是马杜罗和他的前任查韦斯最大的不同。
查韦斯是军人出身,他在军队里有天然的威望,所以他可以驾驭军队,把军队关在军营里。
但马杜罗是平民,他在军队里没有根基。当他接班的时候,面对那些手握重兵的将军们,他面临着随时被推翻的危险。
怎么办?马杜罗发明了一套天才般的“股份制独裁”模式。
他没有试图去控制军队,而是选择把这个国家“分”给了军队。他成立了一家名叫CAMIMPEG的公司,这是一家专门从事石油、天然气和矿业服务的军事公司。
通过这家公司,他把国家经济命脉——石油开采、运输、食品分发甚至港口管理——合法的经营权,全部交给了军队的高层。
这不仅仅是腐败,这是制度化的利益捆绑。
你想想,以前的将军,如果发动政变,那是为了夺权。现在的将军,如果发动政变,推翻了马杜罗,那就意味着他们控制的石油公司、物流公司全都要被清算,他们的海外账户全都要被冻结。
马杜罗成功地把委内瑞拉军队,从“国家的保卫者”变成了“政权的股东”。
国防部长洛佩斯之所以十几年如一日地支持马杜罗,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一旦马杜罗这艘船沉了,船上所有的将军都会淹死。这叫作人质绑架式共生。
所以,当反对派领袖瓜伊多在2019年站在空军基地门口,呼吁军队起义的时候,他太天真了。
他以为他在唤醒良知,实际上他是在让人家割掉自己的钱包。没人会跟自己的钱包过不去。
第二个词叫饥饿。
在马杜罗的统治术里,饥饿不是一种灾难,而是一种统治工具。
当油价暴跌,经济崩盘,市场上买不到东西的时候,马杜罗政府推出了一套叫作CLAP的食品配给系统。每个月,政府会给贫困家庭发一个纸箱子,里面有大米、面粉、食用油和奶粉。
你不要小看这个纸箱子。在那个恶性通胀、钞票不如卫生纸贵的年代,这个纸箱子就是一家人的命。
但是,要想拿到这个纸箱子,你需要一张“祖国卡”。这是一张智能身份证,里面记录了你的投票信息、你的政治倾向。
如果你去参加了反对派的游行,对不起,下个月的纸箱子可能就没了。如果你在大选里投了马杜罗一票,甚至动员了邻居去投票,那你不仅能拿到箱子,还能多领一袋肉。
这就是“饥饿的政治化”。
马杜罗把维持生命的权力垄断在自己手里。对于底层的几百万贫民来说,支持马杜罗不再是政治选择,而是生存本能。
这解释了为什么委内瑞拉经济越差,马杜罗的基本盘反而越稳。因为经济越差,大家对CLAP纸箱子的依赖度就越高,被控制的程度就越深。这是一种极其反直觉的“反向政治杠杆”。
第三个词是双轨。
这是马杜罗在2019年之后搞出来的“神来之笔”。
大家知道,查韦斯主义的核心是反美,是痛恨美元。
但是在2019年,面对美国的极限施压和国内的电力崩溃,马杜罗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事实上的美元化。
他在电视上公开说:我看不出这有什么不好,感谢上帝,这是委内瑞拉的福气。
于是一个魔幻的双轨制社会诞生了。
在底层,人们依然使用废纸一样的玻利瓦尔,靠政府的救济度日,接受社会主义的洗礼。
而在上层,在加拉加斯的富人区,出现了一种叫作“Bodegones”的高级进口商店。那里琳琅满目,甚至比迈阿密的超市还要豪华,什么都有,唯一的条件是:只收美元。
马杜罗允许美元自由流通,允许私营企业只要交够了税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自由经营。这实际上是在查韦斯社会主义的铁皮屋顶上,开了一个资本主义的天窗。
这招起到了两个关键作用。
第一,它给那个濒临爆炸的高压锅泄了气。
中产阶级和精英阶层,只要你有办法搞到美元,你依然可以过上体面的生活。既然生活还能过下去,他们造反的动力就没那么强了。
第二,它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洗钱和利益输送网络。
那些掌握权力的军官、官员,可以通过进口贸易,把自己手里的黑钱洗白。这进一步巩固了精英阶层的忠诚度。
所以,我们看到的委内瑞拉是一个折叠的世界。
一边是有人在垃圾堆里找吃的,另一边是法拉利在街头轰鸣。这种极度的不平等,反而构成了某种诡异的稳定。
分析完这三点,我们还要加上一个外部因素,那就是地缘政治的走钢丝。
马杜罗非常清楚,委内瑞拉是美俄博弈的棋盘。
他把自己变成了普京在西半球最重要的棋子。他让俄罗斯的轰炸机降落在加拉加斯,让瓦格纳集团的雇佣兵进驻总统府负责安保,把石油资产抵押给俄罗斯石油公司。
这不仅仅是为了借钱,更是为了买保险。因为他知道,只要俄罗斯的利益还在这里,美国人在动手之前就要掂量掂量。
同时,他把委内瑞拉南部的奥里诺科矿区打开,那里有巨量的黄金。他默许各种非法武装、甚至恐怖组织去开采黄金,然后通过土耳其等中转站运往世界各地。
这些黄金,成了他在石油被制裁后,维持政权运转的秘密现金流。
你看,这就是马杜罗的生存之道。
他把国家变成了一个不仅是主权实体,更是一个融合了军队股份制、社会控制配给制、精英特权双轨制和跨国黑市交易网的超级怪胎。
这个怪胎虽然丑陋,虽然摇摇欲坠,但它的生命力极其顽强。
因为它把所有掌握暴力的人、所有掌握资本的人,都绑在了一起。
那么,为什么这个系统在2026年1月3日还是崩了?
因为所有的系统都有它的物理极限。
第一,是基础设施的物理崩坏。
石油工业不是只靠枪杆子就能维持的,它需要技术和维护。
经过十几年的外来资本流失、国际油价下跌和人才流失,委内瑞拉的石油产量已经跌破了维持这个庞大分赃体系的底线。蛋糕小到不够分了,内部的狼群就会开始互相撕咬。
第二,是难民潮的溢出效应让美国舆论开始反弹。
当八百万难民变成一千万,当这个动乱开始输出毒品、恐怖主义并严重威胁美国本土安全时,美国舆论开始讨伐委内瑞拉,不再认为,这只是委国内政,对于“维持现状”的忍耐度归零了。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是马杜罗这种“走钢丝”的游戏,最终还是输给了绝对力量的降维打击。
当美国决定不再玩代理人游戏,不再依赖软弱的反对派,而是直接动用特种部队这种外科手术式的硬实力时,马杜罗那套复杂的利益捆绑网络,在绝对的暴力面前,连一秒钟都撑不住。
这就好比一个武林高手练了一身的花架子,但最后对手直接掏出了一把狙击枪。
马杜罗是一个现实主义的政客,虽然是司机出身,但手段无比灵活,不过嘛,在川普面前,他还只能算是一道菜了。
马杜罗走后,委内瑞拉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政局呢?
其实我不看好,一个地区的繁荣或贫困,主因为该地区大多数人的观念,而不是哪个政客上位。
如果委内瑞拉民众还是左翼思维当道,还是对福利制度、国家办社会无比依赖,那走了一个马杜罗,无非再来一个李杜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