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假包换:美国是不折不扣的现代帝国主义

不要低估美国,金融帝国比你想象的更强大”,有读者不满意,认为不应该把灯塔国称为帝国。我正准备写篇文章来解释,就出来马杜罗被抓这件事,简直就是“帝国主义”的鲜活注释。我即正义:怎样理解美国例外论?**更有意思的是,为美国辩解的读者往往直言不讳,美国就是有这种实力,你不服你还能怎么样?赤裸裸的帝国主义心态,隔着屏幕都要溢出来了。
不过,提到帝国主义,中国读者脑子里跳出来的多是旧时代的殖民体系:军舰开过去,插旗占地,派总督,掠夺资源和劳动力。那是19世纪到20世纪初的帝国主义:看得见的领土扩张加上看得见的殖民统治,谁控制了海外的地皮,谁就是帝国。
20世纪初,列宁把帝国主义概念经济学化,强调垄断资本、金融资本、资本输出和列强瓜分世界。他认为,帝国主义的本质不只是抢地盘,而是垄断资本通过国家机器,对外获取高额利润。这比单纯“抢地”要更进一步,但仍然主要围绕“资本+武力+殖民势力范围”这条线展开。
二战之后,形式上殖民帝国陆续解体,大量国家独立,但权力结构并没有简单回到“平等主权国”的世界。霸权国家越来越少直接占领领土,却通过几种“看不见的体系”继续支配他国。由此,国际关系学和全球政治经济学提出了“结构性权力”的概念。帝国主义开始从“殖民占领”转变为“军事、金融、供应链、制度与叙事叠加的结构性支配”。
到了21世纪,越来越多的研究倾向于把帝国主义理解为一种多维度的体系:一个国家如果在军事上让别人形成安全依赖,在金融上掌握结算货币和制裁工具,在供应链上控制关键技术和标准,在制度上主导规则制定,在叙事上占据舆论与知识高地,并借这些不对称关系长期获取超额收益,那么它就是现代意义上的帝国主义。判断的核心不是“有没有殖民地”,而是不对称的权力与利益结构。
就这个标准而言,美国几乎是教科书级别的现代帝国,不仅符合帝国主义的全部特征,而且是人类历史上结构最完整、覆盖面最广、隐蔽性最高的一种帝国主义形态。
美国不用控制别国领土,只要能控制别国的选择空间就够了。你可以有自己的政府、自己的选举、自己的领土和国旗,但只要你在下面五大关键环节离不开美国,你在形式上是主权国家,在实际上却被锁进一套对美国有利的秩序里。
1. **最直观的是军事。**美国在全世界部署了庞大的基地网络(据不同口径估计,有750-800个海外军事基地),掌握全球最强的远程投送能力和海空优势。而且它不只是“自己强”,还通过同盟体系把大量国家绑在自己的安全架构下。
表面上,这是“集体安全”,本质上是一种结构性依赖。你一旦把国防战略建立在美国的保护伞上,就很难在重大议题上完全违背美国的意愿。你的军火体系、训练体系、情报体系高度和美国兼容,你在安全上就越来越“离不开”它。你的安全威胁叙事,往往也是由美国和盟友媒体帮你“定义”的——谁是敌人、谁值得防范、谁要被制衡。
这套军事结构为什么是帝国主义的一部分?因为它不仅是一种“帮助”,更是一种杠杆:美国可以用“安全承诺”换取金融、外交、产业上的配合。很多国家嘴上说不喜欢美国干预,但一涉及关键安全问题,就不得不看华盛顿脸色。这就是不对称权力。
2. **如果说军事是显性的力量,那么金融就是帝国主义最隐蔽、但收益最高的部分。**美元既是世界首要结算货币,又是主要储备货币,还被广泛用作资产定价和对外负债货币。
美国可以用自己印出来的货币,购买全世界的真实商品和资产。其他国家必须先赚到美元,再去买资源、设备、芯片、粮食。
当全球出现不确定性时,资金会主动涌回美国,推高美元和美债价格,反而帮美国“回血”。别国爆发危机,会导致货币贬值、资本外逃、债务爆表;美国爆发危机,美联储放水,最后全球一起买单。
而且美元体系还是一种“金融武器”。谁违反美国意愿,就可能被踢出美元系统,被切断结算渠道,被冻结资产。这种威胁本身,就足以让很多国家自我约束。
这就是用自己掌握的金融结构,向全世界收“隐形税”,也就是帝国主义定义里的“超额收益”。美国可以长期维持巨额财政赤字、贸易逆差和庞大军费,而不立刻崩盘,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美元体系帮它把很多成本转嫁给了全世界。
3. **再看供应链。**表面上,“世界工厂”似乎不在美国,而在其他国家。但从供应链结构看,真正掌握“生杀大权”的,是控制技术、标准和关键设备的一方。
芯片架构、工业软件、操作系统、核心零部件等,很大一部分受美国直接或间接控制。一旦把技术标准、接口、认证体系握在手里,就能决定谁能参与高端制造?谁被排除在外?谁只能干低附加值的代工?
供应链被“武器化”,不听话就断供、限售、拉入黑名单。你可以不要美国的汽车,但你很难不用美国主导这一系列关键技术和标准。
现代帝国主义不用占你的工厂,只要掐住你产业链上的“咽喉节点”,就能从你的劳动和产业升级中持续抽取高额利润,同时保留对你施压的能力。
4. **然后是制度。**国际金融体系、贸易体系、投资仲裁体系,看起来是“多边”“中立”的,但谁制定了规则,谁就掌握了先手优势。
很长一段时间里,全球主要制度平台——IMF、世界银行、WTO 规则体系、评级机构、会计准则、金融监管标准,等等,要么在美国主导下设计,要么强烈体现美国及其盟友的利益。比如,世界银行披露的投票权结构中,美国投票权约为15.79%。IMF 的份额与投票权也长期使美国处于唯一能够形成关键否决影响的地位。
这意味着什么?如果一个国家遇到了金融危机,需要 IMF 贷款时,往往要接受一整套“结构调整条件”,包括财政紧缩、市场开放、国企私有化等。这些条件对谁有利?很多时候,对进入这些国家“抄底”的跨国资本更有利。
在贸易争端中,谁精通规则、谁利用规则就容易占便宜。而乐于频繁上诉、打官司、制定“模板条款”的,往往是那几个老牌强国及其律师团。
在“合规”“反洗钱”“反恐融资”的名义之下,美国可以对别国金融机构施压,让它们按照美国的要求审查交易、冻结账户。
看起来是维护秩序,实际上是通过制度锁定不对称的权力与收益。
5. 最后一块,也是最容易忽视的一块:叙事。
国际新闻、学术理论、舆论议程,大量源头在美国。全球主要媒体话语源头在西方,议题设置权高度集中在少数几家机构手中。很多国家的社科教材、政策话术、价值观表达方式,本质上都是美国话语体系的“本地化版本”。NGO、智库、评级机构、国际奖项,在价值判断上往往采用同一种模板。
当美国要发动战争,或制裁一个国家,或推动一项政策时,非常擅长先在话语上“铺路”:一套现成的标准说辞——“威权”,“侵略”,“人权问题”,“威胁规则秩序”……与此同时,美国自己的问题,则被包装成:“个别事件”,“制度自我纠偏”,“自由社会的代价”,等等。
叙事的杀伤力在于,它帮美国把自己的利益伪装成“人类共同利益”,把对手的行为描述成“必须被修理的错误”。当一个国家连为自己辩护的话语渠道和表达方式都被他人控制时,它在政治上就已经处于结构性劣势。
这也是帝国主义的一部分,只不过是“软”的那一侧。
上述五个结构共同运转,产生的是系统性的超额收益:美国可以维持比本国实际生产率更高的消费水平;可以容忍远超其他国家的财政赤字和军费开支;可以在货币宽松和资产泡沫中反复操作,而不用每一次都承受终极后果;可以用制裁、断供、舆论战来“惩罚”那些不配合它的国家。
但也要看到,这些收益并没有平均分配给美国国内的每一个人。很大一部分收益集中在华尔街和大型跨国公司;军工复合体及相关利益集团;掌握话语与规则制定权的精英阶层。
而“地下美国”——被去工业化抛弃的地区、负债累累的家庭、破败的基础设施,事实上正在为这套帝国体系支付内部成本:失业、社会撕裂、公共服务退化、毒品和治安问题。
美国对外享有帝国霸权,内部却高度分化。帝国主义帮助“天上美国”维持繁荣,却加速了“地下美国”的塌陷。参见| 世界上有两个美国,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过,我们也要认识到,现代帝国主义之所以比传统帝国主义更稳定,更难被推翻,恰恰在于它往往同时扮演“秩序提供者”的角色。美国战后持续提供了几类重要的全球公共品——这不是慈善,而是一种更高级的统治:你使用它提供的公共品,就更难脱离它的结构。
**1. 战后重建与发展融资的框架。**最典型的是马歇尔计划,它确实推动了西欧复苏,也把西欧重新纳入美国主导的经济与安全秩序。以布雷顿森林体系为代表的国际金融制度安排,也在很长时间里为全球贸易与资本流动提供了“可预期的坐标系”。你可以说它服务美国利益,但你也必须承认:没有这种坐标系,战后世界不可能这么快恢复到大规模分工与贸易。
**2. 全球海上通道与安全秩序的“默认担保”。**美国通过海空力量与同盟体系,对关键航道、能源运输通道、地区冲突的外溢风险进行了某种“压制”。这当然伴随干预、战争与灾难,但另一方面,许多国家在相当长时期里确实把“外部安全成本”部分外包给了美国。这种外包一旦形成,就会反过来强化依赖。
**3. 美元流动性与危机时期的金融“消防队”。**美元体系的霸权性让美国收隐形税,也让美国在危机时刻能向全球提供美元流动性(通过各种金融工具与机制),就很多国家而言,这是维持国际金融系统不至于完全崩塌的“压舱石”。换句话说,美元既是武器,也是秩序;既是掠夺工具,也是系统稳定器。正因为二者兼具,所以更难被替代。
**4. 开放市场与技术扩散的阶段性红利。**战后相当长时期内,美国市场在很多领域保持了高吸纳能力,美国主导的科技体系、教育与研究网络也对外输出了大量知识与人才通道。这不是无偿,往往伴随专利、标准、资本回流与人才虹吸,但对许多后发国家而言,它确实降低了工业化早期的学习成本。
考虑到这些公共品,可以得出更准确的结论:现代帝国主义最可怕之处,不在于它只会掠夺,而在于它能一边收税、一边供货;一边制定规则、一边提供秩序;一边制造依赖、一边让你觉得,如果没有它,世界怎么办?它把支配关系做成了“系统默认设置”。
所以,美国是不是当代帝国主义?如果你把帝国主义理解为“殖民地和总督”,那当然可以嘴硬说不是。但如果你把帝国主义理解为“通过军事、金融、技术、制度与叙事的结构性不对称,长期锁定他国选择空间,并稳定获取超额收益”,那美国就是如假包换的现代帝国,而且是迄今为止最全面、最强大、最成熟的那一种。
最后对那些慕强美帝国主义的读者说几句,“美国就是强,你不服你也没办法”,这可能是现实,但不是正当性依据。强是一种能力,正当是一种规则。可以承认对方拳头大,也可以承认对方拳头大到能改写你的命运,但这不等于你必须把挨打当成道德正义,把命运被改写当成理所当然。
帝国主义最狡猾的地方,就在于它从不满足于“我能够”,还要你承认“我应得”。它要的不仅仅是胜利,更重要的是服从,要你自觉替它辩护。你一旦接受“强者即正义”,那你就不再是一个国家的公民,而是帝国秩序的臣民。它出手你为它叫好,它受益你帮它讲普世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