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昨天的新闻发布会上，有关部门表示：要实施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和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把促进物价回升作为货币政策的重要考量，发挥存量政策和增量政策的集成效率，推动形成经济增长和物价回升的良性互动。

这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而是已经说了好久好多次了。推动物价合理回升，请你们身体力行

本轮价格下降，即所谓的“价格通缩”，是商业周期的萧条期市场调整的结果，它是有益的清算过程。从前疫情时期开始的虚假繁荣，是宽松信贷政策、人为压低利率的结果，它导致了盲目的扩张和错误投资，扭曲了生产结构，背离了消费者需求。其本质仍然是一个稀缺性的问题，即并没有那么多的真实储蓄可供调用，那么企业家在扩张性货币政策和低利率的误导下进行的大规模扩张，在物质上已经变得不可能，必将迎来破产清算。

没有前期的虚假繁荣，就不会有后期的经济萧条。“过山车”式的商业周期，都是信贷政策的结果。

房地产行业就是最好的例证。大量的信贷资金被注入房地产行业，将有限的资源吸引到房地产市场，推动了房地产价格上涨。但是真实的储蓄并没有那么多，消费者并没有那么多的需求，这就是米塞斯讲的“地基打得太大，而没有那么多原材料”，因此必然形成烂尾。当原有的生产结构无法维持，这个结构解体，导致的结果就是必须贱卖、甚至成为一堆废物，造成资本毁灭。

所以房地产开发商和有房一族抱怨现在的价格下降、资产缩水，实际上是错误的。不是现在价格下降太快，而是原来的价格虚高。它里面有巨大的泡沫，收获了通胀利益。现在这个泡沫破裂、打回原形了而已。

在萧条期，必须让价格随行就市，该“自由落体”就自由落体，对过去的错误进行清算。只有让价格下降到应有的程度，企业家重新看到经济前景，才能把过去错配的资源重新纳入生产过程，启动新的投资进程，促进经济的企稳回升。

“治病救人”嘛，过程肯定是痛苦的，但是它却是必须经历的。

因此，任何对价格的干预，就是在阻碍市场的良性清算过程，导致错误的生产无法被清算，反而会让其继续，将稀缺资源继续绑定在错误的生产结构中无法释放。它并没有解决问题，而是在掩盖问题。这将导致萧条的加剧和延长，未来清算的难度更大、损失也更大。

这就是奥地利学派对商业周期的经典解释。从经验上看，它也已经被“美国大萧条”以及历史上多次商业周期所准确验证。

这也是我们对萧条期价格问题的态度：必须让市场来决定价格，允许价格（包括工资率，即劳动力价格）不受干预地自由下降，促进资源的正确配置，才能实现经济回升的目标。

经济学是价值中立的科学，它本身没有价值观。它只告诉你，什么样的手段能达成什么样的目的，这中间的因果关系是确凿不移的，不受时间地点的限制。

在这一点上，它跟自然科学没有什么区别。根据物理学和生理学的原理，“枪可以杀人”，这是没有什么价值判断的。基于这一原理，一个好人可以用枪来防范他人的侵犯；一个坏人，也可以用枪去抢劫杀人。

因此关于价格理论，经济学揭示出其原理，就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一个自由主义者会根据价格理论，要求不得干预价格，促进物质繁荣。而一个计划当局，当然也可以反向应用价格原理，达成他的目标。

例如，如果其目标就是希望物质匮乏，掌控一切，那么它就可以实施价格管制，其结果是造成短缺，并实现对生产企业的全面控制。由此，它就可以主导生产，将一切资源掌握在自己手中，在短缺的情况下，它就可以掌控物资的分配大权，让所有人对其卑躬屈膝。

从目的与手段的关系上讲，它采取价格管制的措施，是“适当”的。就像一个杀人犯知道了枪支的使用原理后，实现了他杀人的目标一样。

那么，从价值中立的角度看，要实现“促进价格回升”的目标，可以采取什么样的手段呢？

第一，打击供给。

这是供求定律揭示的基本原理。

只要需求不变，减少供给，价格就会上涨。

可以向富兰克林·罗斯福学习，为了保障农业产业集团的利益，维持他们的高物价，出台《农业调整法》，一方面给他们发放补贴，让他们扩张生产，生产越多补贴就拿得越多；另一方面，由于生产扩张供给增加了，价格又会下降，这又不利于农业产业压力集团了。所以采取的下一步措施是：

销毁600万头猪、22万头母猪；销毁1000万英亩（6070万亩）棉花；小麦、玉米等农作物种植强制休耕。当然，还有倒牛奶。

这是最立竿见影的办法。只要打击任何一个行业的生产供给，价格必然嗖嗖往上涨。

第二，政府采购。

同样是供求定律的应用。只要供给不变而需求增加，那么价格必然上涨。

计划当局能征税，能印钞，是最强有力的买家；而且，它没有成本概念和经济计算，出手总是很大方。因此只要它下场，可劲购买，增加需求，价格就上涨了。

可以继续向罗斯福学习，他在经济控制的方方面面都是能手。罗斯福政府除了销毁物资外，还把农产品按照政府的保护定价大量收购，由此推高了农产品价格。

这种手法从罗斯福的目标上看非常合适，一方面实现了价格的上涨，另一方面，将大量物资集中在自己手中，然后进行配给制管理，当然首先配给给他的同僚，“酒窖里的法国红酒可以喝好几年了”，同时开办救济机构，让民众排队领救济面包和牛奶，由此，罗斯福摇身一变，成了为美国老百姓提供生活必需品的慈父。

再比如以旧换新，也是合适的办法，它其实就是政府采购的变形，由此也可以推高价格。因为本来你的车还能用，但是在政策激励下，换掉了，增加了需求；而你支付给汽车厂10万元，但汽车厂实际收到的是12万，因为有另外2万元是税金支付的。要是没有计划当局下场，你可能就不换车，价格也达不到这个高度。

另如把商品房烂尾楼由计划当局收购用作经适房和廉租房，对于推高价格这个目标来说，也是适当的，都是政府下场采购。即便以当前市场公允价采购，那也是在推高价格，因为在真实的市场中，它根本就不值那个价，甚至是一堆没人要的废物。

第三，发钞票。

这是货币数量论的应用。

货币数量论指出，当生产供给不变，货币需求没有上升，增加货币供应量，将导致物价上涨。

这个理论大体上是正确的，但它是粗疏的理论，因为它没有理解货币理论的精髓：货币数量的增加并不会同时、同比例导致物价上涨。货币总是从某一点注入经济体，然后像涟漪一样扩散，最先拿到新增货币的行业价格先上涨、涨幅更大，而后拿到的行业，价格会后上涨、涨幅不大或者不变。

即便是直升机撒钱人人有份，商品的涨幅也将不同，因为每个人的偏好不同，对货币的需求也不同。可以设想，如果大家都喜欢吃肉而不是蔬菜，那么增发货币的结果是肉价上涨的幅度比蔬菜更大。

但是发钞票有“技巧”。到底怎样发钞，才能实现物价快速上涨的目标呢？

通过银行系统信贷途径，不一定能达成效果。因为在经济下行期，如果不允许价格自行下降，那么企业家看不到投资前景，即便银行已经非常努力放水，企业家也不敢贷。这时候就导致银行系统在不断累积储备金，形成超额准备金的情形，钱并没有流到市场上，由此，甚至会出现价格通缩。

现成的办法，美国人也提供了教材。疫情以来，拜登政府海量发钞，直接给民众发红包，这种办法就立竿见影地推动了物价上涨。

因为货币像其他商品一样，都服从边际效用法则。货币需求并不是无限的，人们愿意持有多少现金，就是他的货币需求。货币握存增加，是有机会成本的。因此，当民众手里现金余额增加，边际效用下降，减少货币需求，即购买财货，由此，价格就会蹭蹭涨。

这种价格上涨甚至会超过货币供应量的增加速度，因为一旦大家都去抢购，需求猛增，价格就会以更高幅度上涨；一旦大家都预期到价格还会上涨，那货币就会像烫手山芋一样，人人都急着摆脱它，随便换成其他真实商品，由此，商品价格就会涨上天。

这一点，在1923年魏玛德国大通胀，以及津巴布韦、委内瑞拉、伊朗，都出现了。工资按小时发，拿到工资后飞奔着去商店，随便抓着什么商品就买什么商品，因为人们不知道下一个小时会涨成什么样；到餐馆吃饭，必须先付钱，因为吃完饭后就是另一个价格了。

我们不建议采取这种办法。即便站在当局的立场上，也不建议。因为它意味着货币体系彻底崩溃，经济毁灭，回到以物易物的原始时代，社会就会出大乱子。

第四，宣布没收财产，或者没收性税率。

这是时间偏好理论揭示的原理。

假定明天是世界末日，一切财富都归零，那么人的时间偏好将上升到天文水平，今天之内，就要争取把钱花光，今朝有酒今朝醉。那么必然导致物价上涨到天文数字。

同理，当产权朝不保夕，利润会被没收，人的时间偏好将骤然升高，因此就会倾向于即时满足而不顾长远，吃干喝净，物价就当然飞涨了。

可以继续向罗斯福学习，最高征收90%的所得税，高额遗产税，都可以达到让物价上升的效果。因为这一方面将“刺激消费”，尽快把钱花光，另一方面可以打击生产，减少供给。双杀之下，物价飞起。

可以继续对储蓄征税，如果有人将纸币换成黄金，以保存财富、维持购买力，那就多管齐下：发钞票让储蓄贬值，这是另一种税收形式；对储蓄和利息征收没收性税收；以及直接没收黄金，私藏黄金是重罪。

实施国有化，也能达到提高时间偏好的效果。

发动战争是终极的办法。它可以将时间偏好提高到极致，因为现代战争实际上就是以所有国民的财富和生命为代价支付的。财产明天可能被征没，工厂明天可能被炸毁，生命可能在明天消失，那么今天就会把钱花光，把物资囤积起来，把家具塞进火炉里取暖，物价飞涨；生产供给停滞，正常市场交易被破坏，活着的人还想继续活下去，就会寻求黑市帮助，黑市里价格也会飞涨，但这个时候一根金条换一袋面粉，也是迫切需求的满足。活命要紧。

第五，贸易战。

贸易战是供求定律和战争经济学的一个特殊应用。

设置贸易壁垒、不允许进口、或者加征进口关税，就是在打击供给，必然造成物价上涨。不允许商品进入国境，实际上跟战争的效果一样，战争期间炸毁道路、桥梁、机场、码头，可以起到和加征关税一样的效果。

美国的贸易战，就是减少国际市场供给，保护国内利益集团，让低效的生产继续的重商主义政策，它起到的效果就是让美国消费者支付更高的价格，购买更差的商品；稀缺资源在保护主义之下，被配置到了低效的领域之中，又会加剧其他行业的短缺，引发其他行业的价格上涨；其他行业进口原材料和资本品的成本提高，边际企业会退出供给。总之会造成美国总体生产能力的下降，供给减少而物价普遍上涨。

叠加信贷扩张因素，美国是全球货币扩张的源头，处在货币涟漪的核心，价格总会首先上涨。由此，美国消费者的痛感就很强。

需要记住，大企业压力集团并不反对干预，恰恰相反，是他们在一直游说干预，与权力结盟，为自己竖起一道坚固的护城河，排斥小企业的竞争，收获垄断收益。正是他们，在背后作妖，发起贸易战，维护自己低效的生产。美国政客则基于政治稳定和选票利益，迎合他们的愿望。

通过贸易战推高价格，已经在我们这里得到了“成功实践”：

中国畜牧业协会认为进口牛肉拉低了国内牛肉价格，为了保护国内养殖户利益，在他们的呼吁下，推动了对进口牛肉进行保障措施立案调查，采取以国别配额方式，对来自巴西阿根廷新西兰的牛肉加征55%关税，成功地实现了牛肉价格的上涨。中国人短暂的“牛肉自由”昙花一现。

如果不是他们的呼吁，巴西阿根廷的优质牛肉进口到岸价，仅为每公斤37元。养殖户的利益倒是保护了，然而兴盛一时的牛肉馆子，迎来了破产裁员潮。

上述办法可以组合使用，打出一套组合拳，一般情况下必然实现价格上涨的目标。至于上涨多少，经济学是无法进行定量判断的，因为每个人的价值表和偏好都不同，时间偏好不同，货币需求也不同。之所以说一般情况，不是在说这不是确定的原理，而是在说，经济问题总是多因一果，有各种因素在抵消干预造成的影响，因此需要具体分析。

例如通过发钞方式提高物价，可能存在技术进步带来的生产力提高，由此不但有可能会抵消物价上涨，反而会一边发钞、一边物价在下降。这并没有否定经济学的结论。我们要运用反事实推理：如果没有生产力进步，物价将会上涨到更高的高度；或者反过来，如果没有发钞，物价将会下降到比原本更低的程度，由此造福更多民众。

那么假如上述办法仍不奏效，可以采取：

第六，给所有商品价格后面加个零。

这样，所有商品价格就都上涨了；劳动力价格即工资率，也翻十倍了，大家都变得“有钱”了。

这个看似荒谬的解决方案，已经揭示出：货币不是财富，只有真实的财货才是财富；关于价格上涨的政策呼吁，从来要求的不是“价格水平”的同步同比例上涨，那等于什么都没变，而是要求“价格革命”，即改变相对价格结构。

所以，希望价格上涨的政策制定者，其实并不是希望所有商品价格同步同比例上涨，而是希望一部分商品价格上涨，另一部分价格不变，或者，前者上涨的幅度超过后者；从生产者立场看，他们希望自己售出的商品价格上涨，而自己作为消费者时购买商品价格不涨，或者前者上涨速度超过后者；又或者，自己商品价格先于他人上涨，由此可以收获货币坎蒂隆效应中的通胀利益，实现购买力的转移。

我们可以由此原理，像侦探一样发现，到底是谁在呼吁价格上涨，这种呼吁到底有利于谁。不论他们打着多么冠冕堂皇的旗号，都是想从价格上涨中获益。经济学是我们识破一切政治谎言的利器。

我们也可以由此警告所有人：当你们在抱怨价格太低、呼吁价格上涨的时候，记着你既是生产者又是消费者，你以生产者立场从价格上涨中的获益，将在你以消费者身份购买商品时加倍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