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人只是愤怒表演艺术家的韭菜

假设你是一个关心政治的人。

你打开电视,看到新闻里在播一个听证会。一个政客——也许是市长,也许是议员,也许是某个部门的发言人——正在面对一群愤怒的民众代表。民众代表说:“我们社区的犯罪率上升了30%!你们到底管不管?”

然后,这个政客做了什么?

他猛地站了起来,拳头砸在桌子上,声音提高了八度:“我告诉你们!从明天开始,我会调集所有警力,对每一个可疑的人进行盘查!我会让那些犯罪分子知道,这个城市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谁要是敢动我们市民的安全,我让他有来无回!”

台下掌声雷动。社交媒体上,这段视频被疯狂转发。评论区清一色:“这才是我们需要的领导!”“终于有人站出来说话了!”“硬气!”

第二天,这个政客名气值大增。

至于他承诺的那些措施——调集所有警力?预算从哪里来?对每一个可疑的人盘查?相关的法律框架要不要了?让他有来无回?

这话说出来自己信吗?

没有人关心这些。

因为政治的受众群体已经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不是安全的社区,而是一个替他们表达了愤怒的人。

这就是我今天想跟你聊的核心现象,在情绪政治学的时代,政客最有力的武器不是政策,不是方案,而是愤怒的言辞。

强硬的话、愤怒的话、充满杀气的话,这些话本身,就是最好的政策。

为什么强硬和愤怒的言辞如此有效?

我们得先理解一个心理学机制,情绪镜像。

当一个人感到愤怒的时候,他最需要的是什么?是一个解决方案吗?不。他最需要的是有人告诉他:“你的愤怒是合理的,我跟你一样愤怒。”

愤怒是一种需要被确认的情绪。如果你对一件事感到愤怒,而旁边的人跟你说“冷静一下,事情没那么糟”,你会更愤怒。

如果你跟伴侣吵架,对方用理性的态度一条一条跟你分析对错,你只会觉得他不理解你。

相反,如果对方也拍桌子说“对!我也气炸了!”,你瞬间就觉得被理解了。哪怕他什么都没解决,你的情绪已经消了一大半。

政客深谙此道。

2016年,美国总统竞选集会上,川普面对一群对非法移民问题极度愤怒的选民。他完全可以拿出一个详尽的白皮书,讲清楚如何加强边境巡逻、如何改革移民法庭、如何与邻国合作。

但他没有。

他说了什么?他说:“我们要建一堵墙。一堵很大很大的墙。而且要墨西哥出钱。”

这句话从政策角度看完全是荒谬的。

任何熟悉美墨边境情况的人都知道,一堵实体墙根本无法阻止非法移民——地道、梯子、翻越、甚至无人机,办法多的是。

即使是川普后来建立了一部分墙,你看看那个墙,能挡住人吗?随便就可以爬过去。

更何况让墨西哥出钱?墨西哥政府凭什么?

但台下沸腾了。

为什么?因为这句话里有一种情绪,不跟你讲道理,不跟你商量,我就是强硬,我就是要把你们这些入侵者挡在外面。

选民听到的不是一个政策方案,而是一种态度的宣誓。这个态度就是:我理解你们的愤怒,我比你们还愤怒,而且我有胆子说出来、做出来。

这才是关键。

政客不是在提供解决方案,他是在提供一面镜子。这面镜子照出了选民的情绪,然后放大它、强化它、把它变成一种力量。选民在这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于是爱上了镜子里那个形象,于是也就爱上了这个政客。

所以你看,很多政客在面对复杂问题时,从来不会说,这个问题很复杂,我们需要一个复杂的方案。

因为这句话虽然真实,但它不提供情绪镜像。选民听到这句话只会觉得,你在跟我打官腔,你不理解我的痛苦。

相反,他会说,这件事很简单,就是某些人太软弱了!如果我上台,三天之内解决!,这句话完全无视复杂性,但它给了选民一种快感,终于有人替我把心里那股火说出来了。

至于三天能不能解决?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三天之内,选民的情绪得到了满足。

政府面对公众情绪,除了会说,还需要做点什么,至于做了什么,不重要,只要你做了。比如,租金管制,还在纽约存在,几乎所有的经济学家全部在痛批这个政策,但不重要,重要的是政府面对高租金,他干活了,由此,他证明了他的存在感。

但说了什么更重要。

我给你对比一下。

版本A(做点什么):我们将成立一个跨部门工作小组,在未来六个月内研究租金上涨问题,并提交一份可行性报告。

版本B(说点什么狠的):那些黑心房东,吸着年轻人的血,住着他们的房子还要涨租!我告诉你们,从今天起,谁敢乱涨租,我让他倾家荡产!

你猜哪个版本更受欢迎?

版本B,毫无疑问。虽然版本B没有给出任何具体措施——什么叫“乱涨租”?标准是什么?“倾家荡产”怎么实现?法律依据在哪里?——但版本B里有一样版本A没有的东西:愤怒。

愤怒是一种能量。它能瞬间点燃听众的情绪,让听众觉得这个人跟我是一伙的。

你看,纽约市市长,是不是一个自媒体人?

我再说一个你可能更有体会的例子。你有没有注意过,每次发生恶性刑事案件的时候,社交媒体上最受欢迎的发言永远不是那些冷静分析犯罪率统计数据的专家,而是那些喊出“严惩不贷”“杀无赦”“恢复肉刑”的声音?

这些声音里,绝大多数没有任何法律可行性。恢复肉刑违反宪法和国际公约,严惩不贷也不能阻止下一次犯罪。但人们不在乎。人们在乎的是:有人替我把那股愤怒说出来了。

而那些真正在推动犯罪预防的人——比如增加社区警力、改善贫困区教育、加强心理健康干预——他们的声音反而没人听。

因为他们的方案太复杂了,太慢了,太不解气了。

政客如果选择长期改善,他就输给了那个选择即时宣泄的对手。因为在选举的时间尺度上,长期改善的收益要在多年后才显现,而即时宣泄的收益——那一瞬间的掌声、点赞、支持率——是立刻到账的。

我总结了政客在冲突和矛盾面前,最常用的四种愤怒表演模板。你看看是不是很眼熟。

模板一:敌人化。

我们之所以遇到这个问题,不是因为客观条件,而是因为有一群坏人/敌人/既得利益者在搞破坏。

这个模板的好处是,它把复杂问题简化为善恶对立。房价涨?因为有炒房客。看病难?因为有药企黑心。交通堵?因为外地车太多。只要找到一个“敌人”,选民的愤怒就有了具体的指向,政客就可以说我要跟敌人斗争到底。

至于打倒了这个敌人,问题能不能解决?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斗争的过程中,选民获得了道德优越感和情绪宣泄。

模板二:铁腕化。

给我三个月/六个月/一年,我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我就辞职/引咎/提头来见。

这个模板的经典句式是“不达目的决不收兵”“零容忍”“一刀切”。它给人一种“这个人有决心、有魄力”的感觉。但实际上,这种表态往往没有任何可验证的标准——什么叫“解决”?标准是谁定的?三个月后如果没有解决,他真的会辞职吗?

不会的。三个月后他会有新的解释,或者公众已经忘记了这句话。但在他说出这句话的那一瞬间,他获得了全场的欢呼。

模板三:悲情化。

我每次看到这些受苦的群众,夜里都睡不着觉。我也是一个父亲/母亲/儿子/女儿,我感同身受。

这个模板打的是共情牌。它不提供任何解决方案,但它提供了一种情感连接。选民会觉得“这个人有良心”“他跟我们是一样的人”。实际上,感同身受和解决问题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但选民不在乎。

模板四:愤怒化——这是终极模板。

直接拍桌子、摔杯子、提高嗓门、用粗话、用手指着镜头。这个模板之所以是终极模板,是因为它不需要任何内容。你甚至不需要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只要你的表情和语气足够愤怒,观众就会买单。

西方国家某次市政厅会议上,一个市民质问官员为什么某条路修了三年还没修好。那个官员站起来,满脸通红,大声说:“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这条路我每天路过,我也堵!我也气!我跟你们一样!我比你们还急!”

全场鼓掌。

他什么都没回答。工期为什么延误?预算去了哪里?谁在负责?这些关键问题一个都没说。但他用愤怒的情绪把自己塑造成了“和群众站在一起”的形象。那个提问的市民后来接受采访说:“虽然问题没解决,但至少他态度是好的。”

你听听这句话——“态度是好的”。这就是选民对政客的最高评价。不是政策是对的,不是问题解决了,而是态度是好的。

态度,就是情绪表演。

好了讲这么久,最终才会引出我的观点。

我的观点,由如下逻辑构成,第一,一个社会的现状,是由大多数人观念构成的;第二,当下的社会,大多数人的观念,是由自媒体塑造的,第三,自媒体大V意见领袖,在推动着大多数人的观念,也在直接影响政策。

因此,自媒体大V就是事实上的政客。

今天中国,有大量的愤怒表演艺术家。整个舆论系统变成了一场大型情绪真人秀。

当愤怒表演成为常态,受众的阈值会不断提高。今天拍桌子还能让人兴奋,明天就要摔杯子,后天就要砸话筒。愤怒表演必须越来越夸张,才能吸引到同样的注意力。

最后导出我的终极结论,大多数人是很好对付的。

不是因为他们笨,不是因为他们懒,而是因为他们的情绪需求在结构上就是容易被低成本满足的。

还记得王世坚吗?他的愤怒表演,成为了中国的爆火网络红歌,他就是专门吃这一碗饭的,在议会表演愤怒,然后通过录像进行传播。

台湾人从不记得王世坚提出过什么能推动社会繁荣的建议,只记住他在议会中进行的愤怒表演。

在当下的舆论环境中,大多数人的注意力是分散的,大多数人的记忆是短暂的,大多数人的愤怒是需要即时宣泄的,这个结构就会永远运转下去。

我同时也要提醒政客们,不要太把愤怒的民意当一回事。

你知道我在抖音上看到什么?

有人说,如果我一无所有了,我想杀一个人,那我想杀马XXX,因为他的网络游戏害了太多人,支持的点赞,这条视频点赞有几万。

你看,这种愤怒的情绪,有何价值?

重大事务,还是要理性思考,要思考目的与手段。如果天天跟着愤怒的表演艺术家跑,那就完蛋了。

解构政治的过程,是给政治扒皮的过程,其实也是政客训练手册,甚至是时政自媒体爆红手段。

这就是真相。

只有理性的人增加,才不会被这些人忽悠,才不会成为愤怒表演艺术家的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