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壶、幽灵与18亿亩红线

这篇文章《关于18亿亩耕地红线的数学与经济学》试图用统计数据反驳18亿亩红线——指出2006年至今人均粮食产量实际在增长,以此证明红线并无必要。但这种批判方法与红线思维同源同病:都是用经验反对经验,用统计对抗统计。再说了,统计数据,很多人也不信啦,引用这些数据不是诉诸权威么?其实用统计反驳统计就是多此一举。

对方完全可以反驳说:正因为守住了红线,才保有人均增长;我国人口众多,防患于未然,多点粮食总是好的;增加的粮食可以加工出口、转化饲料、储备战备……在不同事物之间任意赋予目的因,正是人类最擅长的修辞游戏。于是争论就会陷入"公说公有理"的泥潭,最终以"国家战略,凡夫莫议"的傲慢收场。

用历史经验反驳历史经验,不可能得出确定性结论。复杂的统计现象"既不能证明、也不能否定任何定理",因为同一组数据总可以嵌入对立的解释框架中。人均粮食增长可以归因于红线保护,也可以归因于技术进步、市场放开、全球采购——经验本身无法裁决这些因果叙事。

真正的出路在于认识论的转变:从"这些数据说明了什么"转向"这些数字究竟是什么"。而答案只能在人的行为理论中寻找。

让我们从夜壶开始说起。1980年代,中国农村家家户户使用夜壶。按"红线逻辑",我们可以测算:每户2个,全国需数亿个;按某时某刻的工艺,每个夜壶需陶土若干、工时若干;由此推导,必须严守多少亩陶土矿、多少工匠劳动力——设立"夜壶生产要素红线"。

时间再往前,煤油灯时代,同理可推"灯芯草种植面积红线"“煤油炼制产能底线”。推而广之,某时某刻所有人需要的所有产品服务,都可换算成土地面积,完全可以得出百亿亩"综合要素红线"。

为何我们只严守18亿亩耕地,而非夜壶红线、煤油灯红线?因为"耕地"与"粮食"被特定权力机构赋予了特权地位,这种赋予本身是任意武断的价值判断,而非行为学意义上的必然。

夜壶与耕地的对比暴露了红线思维的认识论虚无:它假装在计算"客观需求",实际上是在把某时某刻的特定价值判断,凝固为永恒真理。1980年代的夜壶在2026年沦为古董,不是因为它"物理上不可用",而是因为无数个体的偏好排序发生了边际改变——冲水厕所普及、居住方式改变、卫生习惯演化——当然这些变化并非自然而然形成的,而是无数人通过具体行为而努力实现的。这些变化无法被任何"夜壶统计局"预测,却真实决定了夜壶的命运。

粮食与夜壶在自然物理层面确有本质区别,但在人的行为形式层面,没有区别,它们都是满足人们特定目的的手段,而目的本身只存在于具体个体的具体选择中。红线思维把"粮食"从手段升格为目的,把"耕地"从可变要素固化为神仙牌位,是在用整体的统计幻象,对抗个体真实的行为选择。

18亿亩这个数字从何而来?据说是2006年某次会议的"测算":95%自给率×人口峰值×人均消费×复种指数×单产水平=6亿吨产能=18亿亩耕地。

但这些变量中,有行为学意义上的常数吗?显然没有。95%自给率是主观价值判断,不是科学最优解;人口峰值是对未来生育行为的预测,而生育行为受个体价值判断、特定环境条件等等影响;人均消费预设了不变的技术与偏好,但合成蛋白、垂直农业、无土栽培等技术正在重写"粮食"定义;复种指数与单产本身是人有意取舍行为,而非自然给定数据。

整个计算就是一个循环论证,用预设的常量推导目标,再用目标证明常量的必要性。18亿亩不是"测算"的结果,是特定官僚在特定时刻的价值偏好,被包装成数学必然性。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2006年的武断数字,在之后的历年报告中不断重现,没有再根据实际情况调整过,成了不容质疑的价值判断真理。它从"政策目标"异化为"政治正确",从"行政指令"升华为"民族共识"。这种把特定历史阶段的观念绝对化的倾向,是"对理智的反叛"。

为何不是19亿亩?为何不是17亿亩?这个问题在行为学框架下无法回答——因为任何具体数字的辩护,都只能诉诸同样武断的另一组数字。真正的答案是:18亿与19亿之间不存在行为学意义上的差异,只有权力运作的偶然。一旦这个数字被神圣化,质疑它就等于质疑"粮食安全"本身,而"安全"已被整体主义叙事垄断了定义权。

红线捍卫者信任统计报表,市场信任价格信号。价格是市场过程中无数个体价值判断的交汇,背后是真实的个体行为取舍;统计是事后人为分类加总,它只是彼时彼刻的历史记录,与此时此刻无数人的行为选择无关。

事实上,统计的致命缺陷在于时滞与失真。耕地面积数据来自逐级上报,粮食产量来自抽样估算,人口数字来自户籍行政——每一步都经过选择性呈现与利益过滤。而价格是什么?是具体个体在边际上用放弃的其他选项来度量的真实成本,是"你愿意为这个付出多少"的实时回答。

当大豆进口价格低于国内种植成本,这个价格是在说:资源用于别处更有效率。红线思维把这种信号当作"威胁",用关税或补贴扭曲它;但扭曲后的价格没有消除真实成本,只是转移了承担者——可能是被迫种粮的农民,可能是承担高房价的城市居民,可能是错失技术机会的下一代。

经济计算是行为的思考工具,其根基在于生产要素的市场价格。18亿亩红线试图用行政计算替代经济计算,但行政计算没有盈亏检验机制——规划者不需要为错误预测破产,只需要在报告中调整参数。这是一种免于后果的伪理性,与市场中企业家的经济计算形成鲜明对比。

红线叙事最强大的修辞是"粮食安全"。但请问是谁的粮食?谁的"安全"?

当一位都市白领选择低碳水饮食,当一位糖尿病患者需要特定蛋白来源,当一位贫困者以淀粉填充热量——他们的"粮食安全"是截然不同的具体目的。红线思维用"人均粮食占有量"抹平这些差异,假装存在一个超越个人的、统一的"粮食"范畴。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目的与手段的颠倒。粮食是维持生命的手段,但生命不是为了消费粮食而存在。把18亿亩耕地当作目的来保护,是在用手段的存续替代目的的实现——正如为了保存夜壶而拒绝厕所,为了维护煤油灯而禁止电网。

“绝对的目的"在行为学中没有容身之地。任何目的都可以被追问"为了什么”,直至触及最终给定的个人价值判断。红线思维假装已经抵达了终极目的——“粮食安全"不需要再问"为了什么”,但这只是把特定群体的特定判断,非法普遍化为人类共识。

真正的安全是什么?是个体在面对不确定性时,保有调整手段与目的的自主权。是农民可以选择种粮或进城,是消费者可以选择国产或进口,是企业家可以选择投资农业或生物技术。这种分散的、动态的、可撤回的"安全",与红线所追求的集中的、静态的、强制性的"安全",是两种不可调和的行为逻辑。

18亿亩红线是一个认识论标本,它展示了任意武断的价值判断,如何通过重复与权力运作,异化为不容质疑的真理;它揭示了整体主义思维如何用统计分类,遮蔽具体个体的真实选择;它证明了行政计算如何以"科学"之名,行经济计算虚无化之实。

米塞斯在《人的行为》中给予我们的理论武器,不是另一组对立的数据,而是根本性的认识论转换:从"需要多少耕地"转向"谁在决定土地用途";从"如何保障粮食供给"转向"谁来定义安全";从"18亿亩是否足够"转向"这个数字本身是什么"。

答案始终指向具体的人的行为:那个在边际上权衡种粮与务工收益的农户,那个在期货市场上对冲价格风险的贸易商,那个在实验室里培育合成蛋白的科学家。他们的边际决策,通过价格信号协调,构成真正的粮食安全网络——而非任何红线所能规划或保护。

固守18亿亩,是在守护一个2006年的幽灵——那个特定时刻的特定判断,被时间凝固为永恒真理。但人的行为从不凝固,价值排序持续流动,技术与偏好不断演化。红线的真正成本,不是被浪费的土地,而是被压抑的学习、被延迟的创新、被剥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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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塞斯的《人的行为》正是这样一枚深埋在社会科学地壳下的‘思想核弹’。它不提供任何关于"18亿亩该怎么算"的具体数据,却能炸毁支撑这些数据的整个认识论地基。阅读它,就是一次对思维定式的彻底爆破。再次推荐这本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