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大战尘埃落定了，不是商家自主停，而是被叫停的。背后是强大的舆论基础。舆论观点无非是：外卖大战是个坏东西。短期内，它逼着商家打价格战，损害商家利益；长期看，消费者的利益也要受损害。各大外卖平台这么搞，是想搞垄断。这样的舆论声音从哪来？反正我身边的同事，他们没有这样深谋远虑的目光。去年外卖大战正酣，他们抢奶茶抢得火热，在各平台之间切换自如。谁给的补贴多，就用谁家。在经历多年平台经济洗礼后，消费者对真假补贴的体察，可以说到了洞若观火的地步。哪家平台虚假补贴，口惠而实不至，或者搞涨价再打折，消费者就毫不留情揭穿，甚至卸载，跑到竞争对手怀抱里。因此，这一轮外卖大战，各个平台真的在大出血。看看财报数据就知道了：2025 年三季度，阿里的销售和市场费用直接飙到惊人的 665 亿元，比前一年期整整多花 340 亿元，阿里当季利润从去年同期的 352 亿断崖式暴跌至 54 亿。同时期，京东"新业务"板块的经营费用暴涨7倍，达 149 亿元，单季经营亏损 157 亿元，创下京东 2022 年以来首次单季亏损。作为守城者的美团代价同样惨烈。去年 7 月中旬战况最焦灼的冲单日，美团单笔配送补贴一度高达 6 到 15 元，仅仅一天行业总补贴，规模就接近 25 亿元。这些钱的去处，大部分给到外卖员和消费者手里，他们获得实实在在的福利。反正我是没看到身边有谁反对外卖大战。他们乐于薅羊毛，薅得不亦乐乎，经常还在群里分享。外卖大战停后，很多人表达了深深的遗憾和惋惜。那么，是谁在反对外卖大战呢？据说是商家。有媒体报道，很多商家订单量猛涨，营收上去，利润却没上涨，甚至出现亏损。平台补贴给消费者的钱，很大部分是商家在买单。那些说全是商家买单的观点肯定是错的，否则无法解释一场外卖大战下来，几家平台搞到亏损。商家全都反对外卖大战吗？对此我是怀疑的，至少是以偏概全。这一轮外卖大战很多商家爆单了，生意特别好。短期利润可能没增长，却获得大量新增的客源。熟悉餐饮生意的人知道，他们经常搞活动和促销，拉新和留存。各大平台拿出真金白银做补贴，很多商家短期内涌进大量订单，其中不乏新客户，或原本渐行渐远的回头客。他们重新活跃起来，对将来店里的生意大有好处。做餐饮生意的人不是傻子，他们会综合算账。短期内赚到钱的不会说话。没赚到钱的，销量增长而看不到利润，很多确实要骂娘，但是，你让他们退出别参加，他们又不愿意。他们清楚地知道，餐馆进驻外卖平台，不仅能获得更大流量，也意味着更多信任背书。即使交钱，抽成，综合算下来还是划算的。2很多人说，外卖平台抢走所有流量，让不上平台的餐馆怎么活？言下之意，外卖平台控制了商家财源，断了他们活路。这话说得不对。没有外卖平台的时代，市面也有餐馆，数量少得多。没有外卖员随叫随送，很多人是不点外卖的，也没这习惯。他们自己做饭、吃冷盒饭，或者干脆啃馒头、吃泡面。外卖平台兴起后，市场上的泡面销量急剧减少，这也意味着，很多很多人吃得更好了。外卖平台是餐馆的福音。过去他们服务的消费者仅限过路客。除了商场这种不愁人流量的地方，多数餐馆只能开在繁华的街边路口，每到饭点，要雇一个小工在街上发传单、揽客。早些年我在北京五道口上班，每天上下班或中午饭点，一下楼来，路边密密麻麻全是餐馆的人在发传单。不说纸张浪费的问题，单说效率也相当低，它只能触达刚好路过的人，他们真想吃，还得上门排队。外卖平台解决了信息分发问题：哪一家餐馆位置在哪里、环境如何、有什么菜品，价格多少，口碑如何，一览俱全。更重要的是，平台提供配送服务，帮助商家触达到更多人群。外卖平台建立起庞大的外卖团队，这里要赞叹一下，外卖行业解决了大量城市就业问题，给他们下达配送任务。商家能触达到半径三五公里以内的所有消费者，而不是半条街的几个人。有了外卖平台，许多餐馆干脆不做门店生意了，专做外卖也过得非常好，放在过去，这是不可想象的。平台不是攫取商家原有生意，而是无中生有，通过技术和组织能力，提升行业效率，创造出大量需求。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商家想登录平台的原因。我们不要听他们骂骂咧咧，抱怨平台抽成，部分抽成是平台服务费，还有就是外卖员的劳务报酬。人类是一种在语言上很不诚实、很擅长伪装的动物。言语经常并不可信，重要的是看他们的行动。如果他们真的憎恨外卖平台，他们肯定不会上平台的。哪怕没有情感憎恨，只是确实不需要，就可以轻易拒绝。我现在家在佛山顺德，本地有些餐馆就不上平台，甚至大众点评也不上。原因很简单，餐馆生意好，人手忙不过来，平时有街坊邻居照顾生意，就过得很好。它们不需要流量和太多客人，可以从容拒绝外卖平台。然而，中国绝大多数餐饮商家没那么佛系心态。他们开餐馆养家糊口，需要更多客人照顾生意，赚更多钱。没有外卖平台，他们生意更难做，而不是更好做，这是不证自明的事实。那些一边用着外卖平台，参与外卖大战，并且抱怨的餐饮商家，我不会过多责难。做生意很辛苦，少赚几块钱都有怨气，被平台抽成，发几声牢骚没什么大不了。正如很多人一边加班，一边抱怨公司，这些都是人之常情。外卖商家是劳动者，他们的工作是做好服务。思考经济学道理，本来并非他们所擅长。3真正糊涂的是那些把商家抱怨当真，以为平台是剥削者的媒体和学者。他们没看到平台价值，而是把平台视作寄生虫，吸血鬼。几个平台打起仗来，它们想干什么？抢夺市场，好把消费者牢牢控制，方便将来肆无忌惮地吸血。现在看起来烧钱，不惜亏损也要把地盘抢到手，好以后攫取更大利润。在这样的阴谋论下，二流媒体和三流学者不断制造反资本的情绪。上到经济日报这样的大媒体，下至远方青木这样的自媒体人，都在奏响叫停外卖大战的舆论合唱。为了让说辞更可信，他们搬出反垄断法。实际上，这部从美国舶来的法律争议重重，许多经济学者批评它实际是反竞争法，法学者则认为它的标准过于随意，难以认定。各大平台为什么发起外卖大战？商业逻辑其实极其简单透明，根本不需要阴谋论来解释。美团打的是护城河保卫战。外卖是美团最高频的基本盘，它必须靠外卖稳住庞大流量入口，进而给酒旅、到店餐饮等业务输血。一旦外卖失守，整个生态就会地动山摇，所以它必须砸钱防守。阿里也有本地生活业务，外卖是最重要的抓手，是支付宝落地最不可或缺的一环。它需要不断发起进攻，用真金白银的补贴抗衡美团，维持市场存在感。京东寻求在即时零售领域破局。京东有强悍的同城仓储物流和供应链，它杀入外卖市场，是想补齐同城即时零售最后一块拼图，把京东高品质的用户粘性，从数码家电延伸到一日三餐和生鲜百货。长远看，各大平台肯定希望自家业务增长，公司获得更多利润，这毋庸讳言——现在是市场经济时代，赚取利润没什么不光彩。更多利润意味着更高效率，获得更多消费者投票赞赏。对行业发展和消费者来说，这种绞盘式的激烈竞争，肯定是好事情。平台要优化算法，确保仓储建设处在最优位置，将配送时间压缩。为留住被补贴吸引来的客人，商家必须提升菜品质量、改善包装。为保证运力，平台不得不提高外卖小哥的高峰期单价。对餐饮行业来说，外卖大战逼着商家淘汰落后，提高效率，做好服务。这种平台自掏腰包搞数字基建、提升全行业运转效率的竞争，有什么好反对？一个受过基础经济学训练的财经媒体人，用两页纸就能把这些事情和道理说明白非要把它归结到资本作恶的角度，只能说这些人受阴谋论的毒害太深，或者是纯粹的知识懒惰。一看到市面上有大企业在激烈竞争，大脑立刻宕机，放弃基本的商业分析，简单套上一个垄断的大帽子。当代经济学的语境里，垄断这个词，已经被用得相当含混。它成了一些落后企业反对竞争的借口，成了权力之手随意伸张的理由，也成了部分知识分子宣泄道德情绪的出口。在真正的经济规律里，严格意义上的垄断只有一种：那就是依靠行政力量，不允许其他企业自由进入，人为划分市场，限制自由竞争。当下的中国外卖市场，显然和这种垄断八竿子打不着。美团看似一家独大，但京东和阿里手握大把现金，随时可以冲进来，把美团打得丢盔弃甲，逼得它不得不投入重金去防守。阿里有饿了么，淘宝闪送基本盘，但它同样睡不安稳，时刻提防着后起之秀京东会吃掉它的市场份额。三家平台竞争越激烈，行业效率就越高，外卖员收入机会越多，消费者获得的羊毛福利就越丰厚。这种天大的好事情，我实在找不出任何反对的道理。去年外卖大战打得最激烈时，我一位在西班牙留学的朋友在群里吐槽西班牙的外卖。他说，马德里也有外卖，但非常原始。很多餐馆，比如麦当劳、披萨店和一些中餐馆，都是自雇配送。外卖平台覆盖的餐馆不像国内那么多，而且极其不靠谱。隔着一条街点一份餐，等上两个小时才送到是家常便饭。打电话问外卖员为什么迟到，理由千奇百怪，不是路上出意外就是简单一句抱歉。甚至有外卖员中途把车一停，跑去路边喝了杯咖啡再接着送。你还不能随便投诉，因为欧洲有严格的劳工保护，流程之繁琐会让你头皮发麻。我的这位朋友感慨说，看着国内外卖大战如火如荼，再看看身处经济长期停滞的欧洲，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我极其赞同他的见解。每当看到国内这种蓬勃向上、充满活力的商业竞争氛围时，我内心总会涌起一种庆幸。同时也感到一丝悲哀：居然有那么多人，正挥舞着道德和阴谋论的大棒，试图去打破这样难得的经济活力。